深諳潛影之靈 - <4-5星河夜話>

星月下溪流平緩，不時有撲通的水聲發出，大概是哪裡的大魚在溪裡撲騰，閃耀著微光的銀斗篷，蓋在一邊的溪石上，石蔭處有幾個剛裝滿的水袋排在一塊兒。

凡妮亞將手伸入水中，被清爽的涼意包圍，攪散了映在水面上的影子。

她蹲在溪邊，用沾濕的布輕輕擦去臉上與睫毛上灰撲撲的塵土，這是他們離開王城，往北跋涉的第三天了。

沒有不長眼的生物來打擾兩人難得的休憩，呼嘯而過的山風進到林間後，就收斂了脾氣，逐漸和緩起來。

日以繼夜的旅途裡，並沒有奢侈的餘裕清潔身軀，為了加快腳步，兩人幾乎都是在馬背上度過，每天只留下極短的時間修整，身上雖然不至於生出異味，但也有些黏膩難受。

對此，凡妮亞沒有絲毫抱怨，倒不如說充滿了感激，只是面對海德時，會感到些許的不自在。

當她回到營地時，海德已經在枯枝上生起了火，邊上是幾隻插著河魚的木棍，向內迎著火焰的熱度。

除非真的沒辦法就地取材，他們才會消耗身上的乾糧。

「我來幫忙吧。」看見海德還在一邊忙碌著，凡妮亞柔聲說道。

「不用，就快好了。」

超出常人的力量，的確能讓他們在短時間內移動得比騎馬還快，但以長途旅行而言，馬匹的耐力無疑更好。

可惜為馬兒灌下魔藥激發潛力，不眠不休的趕路後，即使是再好的馬也廢了一半，接下來的山路也用不上牠們了。

片刻之後，凡妮亞聽見海德拍了拍馬背，解開韁繩，說了聲辛苦了，然後拿起包袱靠到火堆旁，一屁股坐在她身邊。

「等越過山脈，就要再找新的座騎了。」

由於選擇的是最短路徑，兩人一路上都沒有經過比較大型的城鎮，更因為要減輕負重，連隨身攜帶的東西都沒有多少。

油脂順著刮去魚鱗的痕跡滴落火堆，炸出一小澎火花。

「如果累了，可以小睡一會兒，等等我再叫醒妳。」

「好。」凡妮亞也不矯情，專精魔力修行的魔法師，體力畢竟不比身強體壯的靈武士。

只是她背靠樹幹，閉上眼半會兒，卻又睜了開來，面對學弟疑惑的目光，不好意思地輕吐舌尖：「睡不著。」

有的時候，明明身體過度疲倦，腦子卻一反常態地活躍起來，難以入眠，他也有過這樣的經驗，海德理解地點點頭，沒有強求。

只是幾天不睡而已，對超凡者還不算什麼。

在不曉得密列西昂的身體何時會惡化的情況下，他們確實沒有那個閒情逸致，慢吞吞地浪費時間在路上。

一旦平衡崩潰，密列西昂的地獄化有可能就無法逆轉了，而誰也不清楚那究竟會給他帶來什麼。

或許是性情大變，也或許是再也無法融入人類的生活，沒有人情願面對那種風險。

海德只能拜託老師，盡可能地延後那個最糟糕的時間點。

雖然渴望回到故鄉，斑鳩也知道自己同去只會拖延速度，他請海德轉交自己寫給族裡的信，兩人身上都有年幼精靈賜予的祝福。

精靈是自然之子，即使是沒有覺醒的族人，也有少許的超凡能力，這種標示精靈友人，使受贈者更加親近自然的祝福，便是其一。

風餐露宿而顯得克難的環境中，並肩坐在山腳的樹林邊，凡妮亞向身旁靠了靠，仰頭望向夜空。

鄰近的身邊人，讓凡妮亞克制不住地想講點什麼，這對習慣隱藏內心的她，是很少見的心情。

「還有幾天能到大森海呢？」

「看距離，我們已經走了接近一半。」

「一半了嗎？還真是好快啊......」凡妮亞低聲說著，也不知道是感嘆兩人的效率，還是說這段總會結束的旅程。

「以王都的位置來看，向北的國境線本來就是最近的。」

海德輕閉雙眼，放鬆身體，呼吸變得悠長，以這種方式來取代睡眠，同時分出少許心神關注周圍，隨口答道。

他注意到身上多了東西，原來是凡妮亞將斗篷蓋到兩人身上。

除了隔絕夜風，斗篷還有對方殘留的體溫，感覺得到一絲溫暖。

只是這樣一來，他們就不得不湊得更近了。

「你說，死去的人會變成星星嗎？」她突然問道。

「這是哪裡的民間故事嗎？聽起來有點傻。」

「哈哈，確實有些傻，但哥哥當時就是跟我這麼說的。」

在她因為家人的死，徹底封閉自己的時候，凡妮亞在心裡補充道。

「如果是那樣，倒也不錯。」

「我也這麼覺得。」

海德的話讓她有些欣喜，雖然是貴族子弟，凡妮亞卻知道學弟有著浪漫主義者的一面。

「哥哥說上半夜的星光比較微弱，那是母親溫柔的目光，下半夜的星光更閃耀，那是父親拘謹的愛。」

「而這樣子彼此注視，已經是唯一連接我們彼此的方法了。」

海德里歐安靜無言，就算這是個一戳就破的明顯謊言，也是密列西昂為了家人編造的，讓人不想辯駁的謊。

「所以從那時起，我就喜歡在夜裡散步，有時候星星整晚都被雲朵遮住了，還會暗自生氣。」

「就像新月下的怪盜一樣？」

「就像新月下的怪盜。」說完，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到底是誰幫我取的外號，真叫人難為情。」

「新月明明就是無光的月相。」海德也失笑道。

偏離了官道，這裡萬里無聲，廣袤的星空下彷彿只餘二人。

「大家都把我想得太好了，我從來都不是為了正義行動的。」半晌，海德聽見學姊輕輕說道。

「海德聽過清醒夢嗎？」

「聽過。」

「你也知道有些特別強力的魔導具，使用時會有負面效果吧？」

「嗯，就像詛咒系的魔導具。」

微冷的空氣中，凡妮亞吸了吸鼻子，瘦小的身子縮成一團。

「是的，銀斗篷的副作用，就是清醒的惡夢。」

像是竹筒倒豆般，凡妮亞向海德里歐低聲說著銀斗篷、清醒夢與替身儀式的事，無法再將這些東西藏在心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又為什麼要說這些，大概比起展現一個虛假的自己，她更害怕向海德隱瞞任何事，即使這可能讓他對自己失望。

「新月怪盜不是為了正義，是一個只想著自己，無比自私的人。」

不，正是知道海德不會因此苛責她，凡妮亞才會這麼說的，她只是想要有人陪她承擔心事。

自己真是個卑鄙的人，凡妮亞悲哀地想著，她管不住自己，也討厭這樣的自己。

凡妮亞揪著斗篷的手，因為剛浸過水，被風一吹，更顯得冰涼，卻有人將她牽起。

海德將學姊的五指展開，對著跳動的火焰，掌心處傳來了隱約的熱意，手背上則是他掌心的溫度。

他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只是看見那隻凍得青白的手，自然而然地拉著對方烤火。

戴維說過，擁抱又或是碰觸，是人傳達情感最直接的橋樑，當一個總是沉默的人說得太多時，也許只是心裡的壓力積壓了太久太久。

他能感覺到學姊混亂的心，只是想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別想得太多了。

「等密列西昂醒來後，我會懇求父親讓他回到落葉城養傷。」

說起她的哥哥，學姊果然也轉移了心思。

她忐忑不安地開口：「這樣真的可以嗎？哥哥可是做了這樣的事啊？」

不論是哪一國的法律，襲擊貴族都是不可饒恕的重罪，唯有讓這樣根深蒂固的觀念深入人心，才是貴族最穩妥的統治基礎。

「妳在說些什麼，王都外發生的一切，不是那群潛伏的獸人幹的嗎？」

凡妮亞呆呆地看著海德嘴角神秘地揚起，信口雌黃。

海德早就想好了，只要能隱瞞好密列西昂的存在，在死無對證的情形下，想保下一個人，並不困難。

他不可能為了比底斯家族曾經發生過的憾事做些什麼，這是他所處的立場決定的。

但海德也不是一個迂腐的人，在不違反原則下，從不介意以公謀私。

不論說得再好聽，法律也只是一個上對下的統治工具，一個貴族用以彼此發難的口實。

「謝謝您，謝謝您！」凡妮亞不由自主用上了敬詞，突然好想再一次抱住眼前的人。

「到時候學姊要不要也去希瑞爾領呢？」海德問道。

他可以預見學姊到時候為了照顧家人，會提前畢業離開，以她的成績與能力，她也有這個資格。

即使不是從功利性的角度出發，海德也願意招攬自己更熟悉、更信任的人。

凡妮亞以此生都沒有過的堅定，用力地點著頭。

對方說的未來，明明連影子都還沒有，但她只想要無條件地去相信，甚至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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