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集 - 21.《終將化為雨》2/6

繪者：小黃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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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如下：

　　「天藍，他是你女友嗎？很漂亮耶。」同事一臉壞笑的撞了下我的肩膀。

　　「不、不是啦，只是剛好有事要問她，所以讓她等我下班。」我故作鎮定的調製飲品，雙頰卻燙的要命。

　　沒想到林雨汐真的來這裡了，還以為她問我在哪上班只是隨口問的而已。

　　剛看到她進店裡點飲料時，我嚇都嚇傻了，尤其是走到我面前對我說「我等你下班」的時候。

　　我邊洗杯子邊瞄向客人用餐區，林雨汐一個人坐在窗邊角落的座位，望著窗外風景。

　　那頭明亮的水藍色長髮與外頭昏暗的夕陽形成強烈的對比，但同時也宛如一幅夢幻又美麗的畫。

　　我差點又跟在教室一樣看她的背影看到入迷，趕緊回過神專心工作。

　　直到下班，我與同事和老闆道別，結果他們調侃了我一番才放我走。真是抱歉啊，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

　　走出咖啡廳，林雨汐正站在玻璃牆前，仰頭望著天空。我發現她很常會仰望天空，是她的興趣嗎？

　　「林雨汐。」

　　聽見我的聲音，她緩緩轉過頭來。

　　「好了？」

　　「……呃嗯。」不知為何，對上她那雙清澈的眼眸，我就莫名的感到難為情。

　　「那走吧。」她輕盈的旋身，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而輕微搖曳。

　　我跟在她的身後，那頭水藍色的長髮被路燈照耀著，宛如有星空在表面上閃爍著，如夢似幻。

　　我差點又看到入迷，連忙回過神來。

　　「林雨汐，為什麼要去妳家？」

　　雖然跟著她走了，但還是不知道去她家的原因。

　　「到了。」

　　「妳說……到了？」

　　她都還沒回答我，她家就已經到了？

　　不是啊，我們才走了一分鐘左右吧！

　　她家真的有這麼近？還是她在捉弄我？

　　而且現在也還在商圈裡，她家真的是在這嗎？

　　眼看林雨汐點點頭，拿出口袋裡的鑰匙，插上公寓鐵門的鑰匙孔，喀嚓一聲，門就這麼開了。

　　我直接傻住，這裡還真的是她家。

　　「原因，媽媽會說。」

　　「什麼？媽媽？妳媽媽嗎？」我茫然的看著她的背影，但她完全不理會我，徑直的走進公寓裡，帶領我走上二樓。

　　公寓不算新，但看得出來有好好打掃過。

　　一打開家門，令人流口水的食物香味撲鼻而來，緊接著是明亮的燈光與整潔的家具擺設。

　　太過普通了反而讓我有點意外。本來還以為林雨汐是有錢人家的大小姐，結果根本沾不上邊。

　　「啊，小汐回來啦。你就是小汐提到的同學吧？歡迎你來，晚餐剛剛煮好，你們先去洗手，等等來吃飯吧。」一名活潑開朗的婦女小跑過來，寵溺的摸了摸林雨汐的頭才向我搭話。

　　「阿姨好，打擾了。」我禮貌的點點頭。

　　這名穿著圍裙、綁著低馬尾，一副很好相處的婦女就是林雨汐的媽媽吧，跟她的個性完全相反呢。

　　「真是抱歉呀，這麼晚還要你跑一趟，我們先快點來吃飯，再說正事吧。」

　　林媽媽邀請我進去，我跟林雨汐一起洗過手後坐到餐桌前。

　　雖然對於她口中的正事很在意，不過眼前看起來就很好吃的家常菜更讓我垂涎三尺。

　　「哈哈哈，自在點，都可以吃的，吃越多越好。」

　　「謝謝阿姨。」

　　瞥到一旁的林雨汐早已慢悠悠地吃起飯菜，我也開始動起筷子吃掉好吃的菜色。

　　吃飯時間，我們三人都非常安靜。我是屬於吃飯時不講話的類型，看她們兩人應該也是。

　　直到吃完飯，林雨汐拿著空碗站起身。

　　「我先回房間了。」

　　「好，等結束我再叫妳。」林媽媽笑著說。

　　眼看林雨汐就要走遠了，我有點慌。

　　她邀我來她家，就是因為她媽媽有事要跟我說嗎？

　　但到底要講什麼事才必須單獨交談。

　　劇烈的緊張感使我肩膀整個縮了一圈。

　　「謝、謝謝阿姨邀我吃飯，很好吃。」

　　「哈哈哈，是嗎？那就好。我讓她突然找你過來你應該很不知所措吧。

　　「對不起呀，因為你是第一個看見她精靈形態的人，所以很好奇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才讓她帶你過來的。」

　　「什麼？精靈形態？」

　　對於林媽媽理所當然的話，我驚訝的睜大雙眼。

　　她的身子稍微往前傾，雙手放在桌上交疊，笑容顯得耐人尋味。

　　「是啊，這個世界存在著精靈，而你跟我不就是能看見精靈的那類人嗎？」

　　在她說林雨汐是精靈的時候，我就意料到她也是能看見精靈的人，所以我並不訝異。

　　我訝異的點，始終只有一個。

　　「所……所以林雨汐她……是精靈？」我的聲音有些抖，似乎不僅僅是因為嚇到的關係。

　　「對了，我還沒問你的名字呢，你叫什麼？」

　　結果，林媽媽並沒有回答我，而是轉移話題。

　　我有點為難的開口，「我叫姚天藍……」

　　「好，天藍，我現在要跟你說的，是有關林雨汐的身世，你想知道嗎？」

　　「我想知道。」

　　完全沒有猶豫的回答，連我自己都有點嚇到。

　　林媽媽輕笑一聲，接著以認真卻又從容，一種說書人的氛圍對我訴說：「小汐她──是人類與精靈誕生的混種精靈。」

　　「混、混種嗎？」

　　她是精靈就已經夠我震驚了，竟然還是混種精靈。

　　「沒錯，我是人類，而她的父親是水之精靈，我們是第一個出現這種特例的跨種族夫妻。

　　「原本這是不被允許的，畢竟跨種族的婚姻很容易產生不必要的麻煩，尤其是在孩子方面。

　　「所以我們選擇的是隱瞞她父親是水之精靈的事實，讓他假裝成人類跟我生活在一起。

　　「但他終究不是人類，所以必須偶爾回歸於精靈的形態放鬆。他現在就在浴室裡面，你想去看看嗎？」

　　林媽媽突然話鋒一轉，翻書一樣的換回開朗活潑的樣子，感覺也有點期待跟開心。我有一秒的猶豫，但還是硬生生的拒絕了。

　　「不、不用了，沒關係……」

　　眼下，還是林雨汐的事情更加重要。

　　「嗯，好吧，他精靈形態很美的說。」她失落的表情像孩子一樣，但隨即就恢復成剛才說書人的氛圍。

　　「總之呢，與人類無異的精靈，能夠隨之變換形態，但小汐因為混種的缺陷，導致她無法隨心所欲的轉換精靈形態，一直都是人類的樣貌。

　　「我們本來以為她就是個人類，替她能生活在人類世界而感到開心，但就在她三歲那年，她第一次從家裡衝了出去淋雨，我們追了上去，卻發現她的身體在雨中正漸漸變得透明，那時我才知道，她是雨之精靈。」

　　「雨之精靈……」我不自覺複誦了一遍。

　　「雨之精靈在精靈界是很罕見的，他們不像一般的精靈身體會變小、有翅膀，雨之精靈是只有在雨中才會出現的精靈族，而身體只會呈現透明，就像幽靈一樣，也可以算是雨的守護者。」

　　「雨的守護者？」

　　「是跟山神類似的存在。」

　　「啊……」聽到這裡，我頓時恍然大悟。

　　所以林雨汐是如同山神那樣守護著雨嗎？

　　但不管怎麼想都跟山神沾不上邊啊，還是這只是林媽媽的一種比喻？

　　「還有一點，小汐除了無法隨心所欲轉換精靈形態，她的情緒也被控制在最低限度了。」

　　就在我還沉浸於思緒當中時，林媽媽的話語使我震驚的抬起頭，不安的情緒在內心萌芽。

　　「那是什麼意思？」

　　「她是在精靈形態覺醒的當天，才開始變得異常。我們不清楚具體原因是什麼，但也許是因為那副身體無法負荷人類的形態。所以如果要持續維持人類樣貌的話，代價就是失去最基本的情緒。

　　「你應該也發現了，小汐平常沒什麼表情，而且時常在放空，眼神沒什麼靈魂，那是因為她的情緒被封閉了，只有在雨中才能真正展現自我，真心笑出來。」

　　林媽媽的笑容越講越苦澀，我也被她的情緒所渲染似的，悲傷在心底蔓延而出。

　　「原來是這樣……」我抿緊唇，緊緊握住雙手。

　　原來她一直以來都過著這種生活。

　　情緒被壓抑了，難怪她的行動總是有點古怪，也沒有一般人會有的情緒反應。

　　不如說，是太過冷靜了，宛如在她眼中全是理所當然的事。

　　難怪前天淋雨的她，看起來會那麼開心，原來那才是她真正的情緒嗎？

　　思緒整理完畢，還有一件事我搞不懂。

　　「可是……為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林媽媽一聽，表情僵了，猶豫不決的情緒在眼底浮現，但僅僅只有一秒。

　　她微微笑著，聲音卻有點顫抖。

　　「小汐她──過沒多久就會消失在雨中，沒辦法再回到人類形態了。」

　　「咦？」我不禁發出驚呼。

　　「她無法長期維持人類樣貌的，我有預感，她再過不久就會完全轉換成精靈了。所以我希望她能找到看見她精靈形態的人然後告訴我，這樣，至少她在下雨時出現，才不會那麼寂寞。」

　　「可、可是……」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已經漸漸無法看見精靈形態的她了，所以我有個自私的請求，希望你能在還看得見她的時候，待在她身邊，讓她有個美好的回憶。」

　　「我……」

　　「對不起，天藍，你可以拒絕沒關係的。」

　　看著林媽媽溫柔卻哀傷的笑顏，我猶豫了。

　　並不是不想答應這個請求，反倒是我一直以來都想待在她的身邊卻沒有辦法。

　　而現在有了能待在她身邊的理由，我卻高興不起來。

　　一方面是不知道我究竟有沒有那個資格能夠陪在她身邊，讓她擁有美好的回憶。

　　另一方面，我不知道能不能在她消失的那一刻，不去挽留她，後悔當初的決定。

　　後悔自己──喜歡上她。

　　我無法承受她即將消失的事實。

　　我無法想像。

　　啪啦──

　　玻璃破碎的聲響在咖啡廳迴盪，我的食指被碎片劃破染紅，滴落在潔白的玻璃上。

　　幸好這裡是內場，不用遭受客人們的視線洗禮。

　　「姚天藍，你怎麼回事啊？從來上班到現在一直都很心不在焉，現在都快下班了，能認真點嗎？

　　「還是你在不舒服？如果不舒服的話就要請假啊，不要來這邊礙事好不好？」

　　店長苛責了我一番，我擺出低姿態向他道歉。

　　「非、非常抱歉，店長，我馬上收拾。」

　　沒想到昨天那些話會讓我這麼受衝擊，就連一向沒失誤過的工作也破功了。

　　身體也因為失眠的關係而感到疲累，真希望自己是個理性的人。

　　但這終究無法實現，看來只能選擇投胎了。

　　今天一整天都過得很不像自己，真是糟糕透頂。

　　結果我根本撐不到下班，就被老闆趕走。幸好他不是開除我，而是認為我不舒服所以讓我提早下班。

　　一走出咖啡廳，水藍色的長髮在夕陽底下緩緩飄逸，真的跟精靈一樣夢幻。

　　她正站在玻璃牆面仰望著夕陽，如果不是她的長髮映入眼簾，我大概會直接離開吧。

　　「……林雨汐，妳什麼時候在這的？」我走到她面前，故作鎮定的問她。

　　「剛才。」她眨了眨眼。

　　「原來如此……」

　　天啊，好尷尬！

　　雖然每次跟她說話都很尷尬，但這次是有史以來最尷尬的一次。

　　尷尬癌發作的我僵直在原地，此刻只想逃走。

　　先不說林雨汐是特意來等我下班還是怎樣，現在面對她就會一直想起昨天的事情，令我的心更加五味雜陳，想必表情也很不自然吧。

　　「……快下雨了。」

　　就在我沉默數十秒後，林雨汐突然說出這句話，接著牽住我的手，那雙藍瞳無辜的望著我。

　　「陪我。」

　　「陪妳？是指……」

　　我納悶的看著她，同時也因她有點冷的體溫觸碰到我而感到心跳不已。

　　她沒有回答我，只是牽著我慢悠悠的走在人群中。

　　那隻手小小的，卻讓我很有安全感。

　　眼前不斷搖晃如湖水般清澈耀眼的長髮，也令我著迷。

　　她還在我的眼前。

　　還在我的身邊，沒有消失。

　　她帶我走到一處人煙稀少的公園後，放開了我的手。我意猶未盡的望著被她牽過的手心，抿緊了唇。

　　林雨汐站在盪鞦韆前，仰望著暗下來的天空。

　　路燈被點亮，昏暗的周圍立刻重獲光明。

　　這時，我有點訝異的睜大眼，路燈下能隱約看見一滴一滴飄落的雨水。

　　接著，我的臉頰傳來濕冷的觸感，不禁嚇了一跳。

　　林雨汐似乎能感受到雨的來臨，這是雨之精靈擁有的能力嗎？

　　「天藍。」

　　她的嗓音與以往不同，是稍顯開朗的聲音。

　　我抹掉臉上的雨水，看了過去，就發現她的身體正呈現略微透明的模糊形態，但沒有很明顯。

　　嘴角泛起一絲可愛的淺笑，那雙月亮般的眼眸此刻正炯炯有神的凝視著我。

　　「林雨汐，妳……」我看傻了。

　　「天藍，不要勉強。」

　　「勉強？什麼勉強……」

　　我的話跟我腦海中想的不太一樣，而現在我所想的是：她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這讓我有點開心，明明現在情況不應該想這些的。

　　「你不是在勉強嗎？媽媽的話，讓你感到壓力了吧。」她坐到鞦韆上，仰望著夜空中的綿綿細雨。

　　隨著雨下的越久，就算沒有變大，身體也在變得更透明些的她，示意我也坐到鞦韆上。

　　我照著她的意思坐下，腦海又在想別的了。

　　她對我笑了，她的話變得好多。

　　一方面慶幸雨讓她找回情感，另一方面在看見她透明的身體時又總是會被打回現實，這讓我很絕望。

　　「媽媽她一直在擔心我，也害怕我總有一天會消失。我不像人類能隨心所欲的展現情緒，我屬於雨，只有在雨中才能是我。」

　　林雨汐仰望夜空，閉上雙眼，讓幾乎感受不到的雨水打在臉上，她很享受此刻。

　　「天藍，你很善良，你是我遇見的人當中最善良的一個。」她轉向我，雙眼滿是真誠。

　　我感到了難為情，低下頭，「我、我沒有妳說的那麼──」

　　「但也因為太過善良，所以總是在勉強自己，不是嗎？」這句話雖然溫柔卻也堅定的刺向我的心。

　　「我……並沒有……」明明想反駁回去的，但眼眶卻不爭氣的泛起淚水。

　　第一次有人說我在勉強，從來沒有人這樣對我說過，就連爸媽都覺得做善事是理所當然的。

　　從來沒有人認為，我是在勉強做那些事。

　　因為我不太會拒絕、因為我看不下去、因為是我該做的，所以我才去做的。

　　但當長期下來被看作是理所當然的事時，就會感到勉強。

　　我不是希望能夠得到回報或稱讚，但連句謝謝都沒有得到的話，就會令我感到悲哀。

　　林雨汐總是能看透我心底深處的脆弱，真的很不可思議。

　　我又再次，被她拯救了。

　　「天藍，你不用勉強自己接受媽媽的提議，現在拒絕還來得及，你拒絕吧。」

　　她從鞦韆站起，走到我面前，溫柔的笑意中隱藏著一絲苦澀。身體在逐漸變得透明，只剩五官跟髮色還看得見。

　　「為……為什麼？」我抬頭看她，全身好無力。

　　「我總有一天會消失的。」

　　她的話狠狠的刺進我的心臟，好痛、難以呼吸。

　　「我不想看見你難過的樣子，也不想因為你的善良而勉強陪在我身邊，所以我希望你能拒絕我。」她蹲在我面前，髮尾垂落在地，笑著說：「拒絕我，好嗎？」

　　彷彿在對孩子說話似的，每一句都很溫柔，但也夾雜著一絲請求語氣，讓我很猶豫。

　　「說你不想陪在我身邊，只要你說出口，我都會答應。」

　　「不管是什麼話嗎？」我說。

　　她愣了一愣，點點頭，「不管你怎麼拒絕我，我都會接受的，沒關係。」

　　「那好，我想陪在妳身邊，直到最後一刻。」我從鞦韆站起，順便把她扶了起來。有點訝異我能碰到她。

　　林雨汐眨了眨眼，似乎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種話。

　　「天藍，這樣好嗎？你不是會勉強……」

　　「我不勉強。」我毫不猶豫的回答。

　　其實那句話一開始就該講了，只是因為害怕到時會痛苦才想逃避，這可不是我的作風。

　　更何況，我想要給拯救了我的她美好的回憶。

　　我笑了笑，牽住她有些冷的手，真誠的凝視著她。

　　「這是我想做的事，所以一點也不勉強。」

　　林雨汐的眼眸閃過一絲淚光，微微抿緊了唇，水藍色的長髮在夜空下顯得閃閃發光。

　　「謝謝你，天藍，我很開心你能這麼說。」

　　她的眼角泛著淚水，嗓音微微哽咽，卻笑的益發燦爛，如綻放於夜晚的太陽花一般，我不禁看到呆住。

　　因為她，實在太美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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