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頂聖地下來的路上,風勢漸緩,但那股從石壇滲透進骨髓的震動感,依然在頌星的足尖跳動。
酋長走在前方,腳步比上山時沉重許多。他已收起手中的紅線布卷,但那股神聖的餘溫顯然還在他掌心揮之不去。兩人一路無言,唯有踩在碎石上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頌星低頭看著懷中那卷已經被「金葉」封印的布。他發現,雖然肉眼看不見光芒,但只要他閉上眼,腦海中就會浮現出那兩行閃爍的文字:『立神殿,喚星神。祭司錄史,召使行路。』
「頌星。」酋長突然在一塊巨大的界石旁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看著他,「你剛才在石壇上……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大地在動。」頌星實話實說,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不是地震,是有一種非常慢、非常沉的轉動。就像我們織布時的梭子,在我們看不見的地底下,緩緩撥動著萬物的方向。」
酋長沉默了很久,最後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遠方的地平線。「我也感覺到了。那不是凡人的力量。從今以後,部落的獵場、水源,甚至我們賴以生存的纖維樹林,可能都不再只是我們看見的樣子。」
當他們走進部落的範圍時,第一月最後一天的深夜正深沉得化不開。家家戶戶的燈火早已熄滅,只有哨塔上的火把在風中搖曳。
頌星回到自己的小屋,卻沒有立刻躺下。他坐在桌前,點燃了一盞微弱的油燈。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焦慮——那是一種對「規律」流逝的恐懼。
對此刻的頌星而言,「規律」不再是阿媽口中「太陽下山就要吃飯」的理所當然。他發現,每當案頭那盞油燈的燈芯爆裂一次,窗外那顆最亮的星辰就會向西移動一段微小的距離。
他恐懼這種秩序。它像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齒輪,正帶著這片名為希斯的大地,一寸一寸地撥向黑暗深處。他恐懼自己抓不住這股力量,每一次呼吸的結束,都代表世界已經轉過了一個角度,而那一瞬息的規律就此永遠消失,再也不會回來。如果他不記下來,這段規律就會在歷史中斷裂,永遠死在無人知曉的黑暗裡。
他屏住呼吸,抓起石製書寫棒,死死盯著月光穿過窗櫺投在木桌上的影子。
當影子的邊緣剛好掠過木板上的裂紋時,他開始數:一、二、三……。
他的心跳規律地搏動,隨著每一個數字的疊加,窗外的星光也在寂靜中緩緩挪移。他的手心沁出了冷汗,但他不敢動彈,甚至不敢眨眼,彷彿只要他一鬆懈,整片大地就會脫軌而去。
直到星光再度位移剛好數到六十,他立刻刻下第二道痕跡。
兩道深淺一致的橫線,在油燈下顯得格外刺眼。這不是隨意的圖畫,這是他與那股宏大旋轉賽跑的印記。
「六十次呼吸……移動一個位置。」他喃喃自語,聲音因為過度緊繃而沙啞。
他在布卷的空白處,記下了當刻唯一的認知: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IDZUo8u0Z
【第一月結束了。雪水正在滲入泥土,芽尖似乎在黑暗中等待。這不是單純的數字更迭,這是生命與寒冬交織的時刻。大地在轉,我試圖留下它的痕跡,但它走得比我的筆更快。我必須找到一種方法,讓時間停在布卷上。】
窗外,黑夜迎來了最深沉的轉折。在那黑暗中,大地無聲無息地完成了這一次交接。頌星盯著木板上那一排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刻痕,直到眼睛乾澀刺痛,才在油燈即將熄滅的最後一刻,支撐不住地伏在案頭。
在他夢境的邊緣,那片金色的葉子依然在閃爍,引領著他在這片不斷移動的土地上,尋找那個必須被建立的「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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