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題 - 黑豹、魔女、爛衣櫃（四）

一回到兩人的房間，狩便揮舞起手中的煙斗，房內的物品隨著她的動作，迅速而有序地整理進行李之中。

坐在輪椅上的平安突地開口：「我不走。」

「你說什麼？」狩停下手中的動作，連帶著整間屋子所有正在整理打掃的行動也都停了下來。

「我說我不走。我不會離開協會的。」

「你都聽到了？」狩沉下臉：「留在這裡有什麼好？你是覺得我保護不了你嗎？」

「我從來就不懷疑你的能力，但我們不能就這麼離開。」無懼狩眼中的怒火，平安直視著她，語氣十分堅決。

「你都變成這樣了！為什麼還要留在這？協會那群人跟本就不值得信任，你不知道他們……」

「狩！我會這變這樣不是協會害的，你也知道的不是嗎？你不能因為一時意氣用事就在這個緊要關頭說要走啊！」

「我意氣用事？」狩怒極反笑：「呵……沒錯，我可是任性又自私自利、憑個人喜惡在做事的魔女啊。所以今天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會把你帶離這鬼地方。」

說著，狩轉過身不再看向平安，原先懸停的物品再度動了起來，整個屋內掀起狂暴的旋風。

「樨叔說了我只要好好休養就能復原！」平安吼道：「小時候是你救了我，狩。你一直是我最敬仰的人，但我不想永遠都等著你來救我、保護我，我也想幫助那些受到『瘴』威脅的人們，就像小時候你救我那樣！」

旋風猛地停下，平安最後夾雜著些許哽咽的低語清晰地傳入了狩的耳中：「我還想繼續戰鬥啊……」

所有物品一齊摔落在地，狩那總是傲然的身影在這滿地瘡痍之中，竟顯得有些頹喪。

「……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她佇立了許久，最後轉身徑直越過平安，用力地推開了門。

「隨便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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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會的最高樓，是只有最元老的魔女巫師能來的地方。

擁有360度的全景視野，在天氣好時，整座城市的風景都能盡收眼底。

現在卻只剩一片漆黑。

樨的身影倒映在窗上，他走到窗前，離狩幾步開外的距離：「還真的是什麼都看不見，可惜這麼好的地點。」

狩沈默不語。

「還沒代謝完？」樨撇了眼一旁未停下吞雲吐霧的狩，又轉頭看向一片漆黑的大地：「也對，這次在外面停留的時間太久，還遇上平安這事，就算是你也吃不消吧。」

在聽見平安的名字時，狩小小的頓了下：「怎麼？你也跑來當說客？」

樨輕笑了下：「我不做沒意義的事。」

許久，兩人都沒有再多說一句，只是靜靜的看著看不見任何景色的窗外。

直到白霧漸漸的瀰漫整個空間，樨才又緩緩開口。

「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對我們來說，『瘴』不過是吸入後會有些不適，靠魔力就能代謝掉的廢氣，對人類而言卻是一但吸入就會產生變異的劇毒？」

「我怎麼會知道？或許與魔力有關吧，不然魔巫協會何必跳出來要解決這事？」

「是啊，這是最合理的解䆁了。畢竟我們跟人類最大的差別就是生命源的不同，吸收日月精華產生魔力而存在的我們、以及藉由血緣基因而傳承著生命力的人類，兩者之間一直以來都是無法相容的……」樨頓了下：「所以我一直在思考，平安明明身為人類，卻沒有因為『瘴』而變異的原因。」

狩轉過頭，直直的盯著樨眺望遠方的側臉，臉上一貫的淡然難得染上動搖的神情。

「這……不可能……從來就沒聽說過由人轉化成魔女或巫師的，你也說了，生命力與魔力並不相容，更不要說是轉化了……平安她……」

樨轉頭，望進了狩眼中隱含的希望：「平安她可是從小就跟在你身邊，來到協會後接觸到的也都是些擁有強大魔力的傢伙，我們難保她不會因此受到什麼影響……」

狩別開頭，狠狠的吸了一大口菸，吐出的濃烈白霧令她的表情顯得晦澀難明：「還說不是來當說客的？」

樨低聲的笑著：「我說了，我不做沒意義的事。」

「……你有多少把握？」

「老實說，沒什麼把握，雖然我是為了研究轉化問題才來到協會，但目前都還在假設階段，理論發展尚未完善，可行性更是未知。」

「但……平安身上是有可能性的，對嗎？」

「有的。而且我有預感，我長年來想尋找的答案，或許可以從平安身上找到解答。」

「好。」狩轉身走向觀景室的出口：「這段時間你要好好照顧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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協會最上層的會議室中，在座的每一位都是魔巫協會的主心骨，此時正就著撤離計劃爭論的口沫橫飛。

「平安那情況如果可以讓我們研究，搞不好有機會從根本解決『瘴』的問題。要我說，直接把平安抓起來就好，只要平安在我們手中，還需要怕那瘋女人嗎？」

「說的這麼簡單，那誰去抓？你嗎？」

靠在窗邊的黑鴉正百般無聊地用他烏黑的喙給自己梳理羽毛，突地會議室的門用力的彈了開來，嚇得他差點把自己給拔禿。

闖入會議室的狩站在門口，散發出的洶湧魔力令所有人不寒而慄。

「我不管你們的計劃是要怎麼安排，現在就馬上讓我把你們那該死的通道給建好。」

坐在會議室中的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方才的熱列蕩然無存，尤其剛才說著要抓平安的，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一聲，最後還是由坐在最上首的老人怯生生的開口：「狩啊，我們找到的地方建設的還不完善，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地方找到了是嗎？既然找到了就能設置通道了。至於你們想等到建好了再把人遷過去這種事，與我建立連結通道無關吧？」

「這個……在把人遷過去的時候通道也需要維護不是嗎？萬一臨時出了什麼狀況……」

「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狩瞇起眼：「所以你們最好快點告訴我通道要設立的地點，否則我就把你們這裡給拆了，讓你們連遷都不用遷。」

「哎，那……黑鴉！你就帶狩去預定地吧！」

「為什麼又是我——」想到先前狩的那一眼，黑鴉想起都還會背脊發涼。

「還不帶路？」狩一勾手，黑鴉便瞬間被扯到狩的身邊，就這麼凌空被拖著往外走。

「對了，我話先說在這，平安的照顧與治療除了樨以外，誰都不準碰，要是有其它人膽敢靠近平安……」狩的魔力瞬間溢滿整個會議室，壓的眾人難以呼吸，稍弱一點的甚至已然昏厥過去。

「你們這些人，我一個都不會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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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看看是誰來探望你了？」

平安坐躺在病床上，看見跟在樨背後進來的人是黑鴉，露出了開心的笑容，卻難掩眼中的失望。

「抱歉吶，平安，狩太忙了，就我自己來看看你。」黑鴉飛到平安的腿上，仰頭看著她。

總覺得平安比上次看來要更加的沒有精神，想到另一邊的狩為了用最快的速度建好通道，也幾乎把自己給逼到了極限，忍不住在心中嘆了口氣。

「沒事，你能來看我，我就很開心了。」

樨看著平安憔悴的臉龐，想起那日狩要他好好照顧平安後，讓他去他們房間把平安接走，樨便猜到兩人之間或許是起了什麼爭執，果不其然就看見了平安獨自坐在一片混亂的房間裡，低聲的啜泣。

而在那之後，狩也從未來見過平安。

他站在病床旁，忍不住寬慰道：「給狩點時間吧，她是最心疼你的，你只要安心靜養，用最好的狀態迎接她就好了。」

「我知道的，樨叔。」平安看向一片漆黑的窗外，沒有了日月輪替，早已算不清過了多少時間。

「不管怎麼說，我確實傷了狩的心。」

「就是就是！你都不知道為了迅速把通道蓋好，狩那傢伙有多瘋！那溢出的魔力多可怕啊！然後上面那幫老頭還把所有溝通工作都丟給我！所以你一定要趕快好起來，然後再跟狩好好道歉。」

「嗯，抱歉啊，黑鴉。」

「跟我道什麼歉啊？而且嚴格說起來，你會變成這樣我也有責任……」

「不，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不是你或狩、還是其它人的責任。」平安搖了搖頭，接著話峰一轉：「通道的進度如何了？」

「進度快的跟鬼一樣，幾乎完成八成了吧。」

「哈哈，那我得再更努力了。等通道完成，我可不能還躺在床上啊。」

「不急，平安。就算好了也還有後續的復健呢。」樨幫平安做了幾個例行檢查，隨後便調整病床讓平安躺下，又拉了拉被子幫她蓋好：「你的傷都復原的差不多了，其他看起來沒什麼大問題⋯⋯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的？」

平安搖搖頭：「就是有些睏而已，可能是因為無聊吧。」

「畢竟你之前不是在訓練，就是出任務，根本閒不下來嘛，趁這個機會好好休息吧。」

「嗯，我會的。」

「那我們倆就先出去了，有什麼需要就按鈴叫我，知道嗎？」

「好，你們快去忙吧。」

倆人推門走出了病房，一直到離開了一段距離，黑鴉才開口。

「雖然平安表現的很開朗，但她的臉色看起來很糟啊。」

「對一個大病初癒的人，你是要她臉色能有多好？」

「省省吧，樨，你真以為我是那群老傢伙的走狗？平安的狀況還需要瞞我？」

「唉……習慣性的就……」樨捏了捏眉間：「身體的傷是沒有大礙，但『瘴』的問題……不太樂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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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狩，你真的不去看看平安嗎？現在『門』都已經建好了，你還窩在這幹麻？你發瘋似的把通道做好，不就是為了要快點完成然後好好照顧平安嗎？」

「你話很多？」

「無情的傢伙。昨天我去看過平安了，她臉色明明就差到不行卻還要故作開朗，那模樣真是令人有夠心疼的。原本她還以為是你去看她呢，結果發現是我，那個失望的神情真是……」

聽著門後不時會傳出低微壓抑的咳嗽聲，以及顯得相當痛苦且沉重的呼吸聲，黑鴉惱人的喋喋不休似乎還環繞在耳邊。狩站在平安的病房外，緊盯著門把卻遲遲沒有推開。

她轉身就要走，卻碰巧遇上了開門從裡面出來的樨。

「來了？要進去看看嗎？」

狩搖頭：「進去了也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麼。而且我怕看到她的模樣，會想把這裡都掀了。」

「反正通道完成了吧？掀了也沒關係啊。」

「……她會難過。」

樨聞言一楞，隨即苦笑道：「唉，就沒見過你顧慮誰，平安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狩沉默了許久，最終還是開口問道：「她狀況怎麼樣？」

樨看了眼病房。

「咱們換個地方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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