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題 - 黑豹、魔女、爛衣櫃（三）

狩撿到平安時，平安還只是個六歲的孩子。

她看著被自己單手捧著屁股、緊抓著自己旗袍前襟仍在顫抖的小女孩，精緻的五官難得透出無奈。

「放手，小妞，衣服都皺了。」

平安不住地搖頭，眼中的淚終於啪嗒啪嗒地流了下來，浸的狩胸前一片濕潤。

狩倒吸一口氣，全身的神經瞬間繃緊：「妞，你再這樣我把你丟下去了。」

平安聞言，趕忙往狩胸前抹了抹，對著狩露出十分勉強的笑容。

看著胸前的一塌糊塗，剛才那一抹，似乎還夾雜著些許黏稠的鼻涕，狩差點沒把平安塞回那衣櫃之中。

她這輩子從未如此狼狽！

平安此時才發現，這位救了自己的女子周身環繞著淡淡的白霧，原先籠罩這一片土地的黑暗也早已消逝殆盡。

「是月光仙子⋯⋯」

「仙子⋯⋯？」狩愣了下，隨即露出一個邪魅的微笑：「你弄錯了——」

「我是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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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當初竟然沒有直接將平安丟下而是撿回來這件事，就連狩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甚至為了平安，本來居無定所的她也決定找個地方定居下來。

或許，只是因為把平安丟下可能會更加麻煩，才會選擇帶著她。狩曾這麼說服自己，然而看著平安弄得整屋的混亂，她又覺得有些後悔。

「等等，那個不能碰。」

狩揮了揮手上的煙斗，小平安拿在手上的瓶子便直接飛到狩的手裡，見小平安又想伸手去拿其他的道具，狩連忙揮著菸斗把小平安拎到自己身邊。

小平安噘著嘴，頗有些不滿，伸手便想要抓狩手上的煙斗。

「我要仙女棒！」

「這不是仙女棒。」

「那魔女棒！」

「這也不是魔女棒⋯⋯別揮，你拿了也沒用。」

狩一邊躲著小平安揮舞的小手往門外走，一邊揮動著手上的煙斗，將亂七八糟的室內一一恢復原狀。

「這麼有活力的話，就去抓幾條魚回來當今天的晚餐吧。」狩將小平安丟出門外，隨手化出了一個魚簍丟給她後就直接將門關上。

小平安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塵，對著關上的門板扮了個鬼臉，拎起魚簍一邊屁顛屁顛地往小木屋旁的湖泊走去，一邊喃喃念著：「明明就沒有魚，每次都叫我抓魚，哼！」

狩將屋內恢復原狀後，便側臥在落地窗旁的貴妃椅上，單手托腮的看著窗外。

暖陽越過森林，在湖泊的水面滑行，微風徐徐吹起了漣漪，碎了一整片的陽光湖景。

視線所及，窗外的小平安正扒拉著米黃色小內褲，將自己脫個精光後便躍入湖中、濺起半尺水花，原本在湖邊嬉戲的鴨子被嚇得撲騰，遠處的鹿也警惕的抬起頭。

「呵，回來肯定又要說沒魚了。」

狩執起手中菸斗，一邊看著那在水中胡鬧嬉戲的女孩，一邊吞吐著白霧，嘴角勾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微笑。

看了許久，陣陣倦意襲來，狩不知何時已化回黑豹的模樣，伸了個懶腰後，在貴妃椅上找了個舒適的姿勢便打起盹來。小平安似乎也早已玩膩，抓著衣服鑽入森林、一溜煙的就不見人影，只剩空蕩蕩的魚簍孤獨地在湖面上飄蕩。

日暮向晚，倦鳥知返，滿山遍野跑了一下午的小平安，也在肚子一聲聲的呼喚下走了回家，還不忘回到湖邊將她遺落的魚簍給撿起來。

「這個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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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被猛地打開，巨大的聲響嚇得狩直接從貴妃椅上跳了起來，而那製造聲響的始作俑者就這麼站在門口，高舉著手中抓到的物品。

「狩狩！快看！我抓到魚魚了！」

只見小平安單手抓著一隻黑色腳爪，腳爪延伸連接的黑色身軀有一半被卡在魚簍中，伴著魚簍正使勁地搖晃著，另一隻未被抓住的腳爪還在半空中胡亂揮舞，魚簍末端一隻烏黑的喙破簍而出，不斷發出嘎拉嘎拉的聲響。

小平安臉上還帶著得意的神情，不料狩卻一個猛衝拍下了魚簍將那黑色生物壓制在地，並用尾巴將小平安捲至自己後腿側，警戒的瞇起眼。

「別、別壓！魚！魚要吐出來了！」

「廢話少說，你是怎麼進來的？」

「你變暴躁了！狩！一直以來的從容優雅呢？身為最強魔女的餘裕呢？明明上次還會請我喝茶的！」

狩發出陣陣低吼，壓制的手掌緩緩出力、擠出尖銳指甲抵住了那黑色生物。

「嘎啊──饒命！饒命啊！」

「狩狩，這隻魚魚跟你一樣會說話耶，他也是魔女嗎？」

小平安趁著狩不注意，從狩的肚皮下鑽出，短短的手指戳了戳那黑色身軀。

「我不是魚，也不是魔女，我是黑鴉。」黑鴉晃著沒被壓住的雙腳：「黑鴉就是黑鴉的唷，是專門傳遞消息的黑鴉唷！為了傳遞消息，這世界就沒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髒東西別亂碰。」狩用頭拱了下小平安的手。

「什麼髒東西！我雖然黑可是我很乾淨！那滿身泥的小鬼才叫髒好嗎？」

狩低頭，正好看見小平安仰著滿是泥巴的小臉，正咧著那缺顆門牙的嘴衝自己笑。

頰上的鬚抖了抖，低頭叼起小平安便把她往浴室的方向甩：「先去盥洗乾淨。」

「噢。」小平安揉著屁股站起身：「我可以帶鴉鴉一起嗎？」

「好……噗！」「不行。」

見小平安終於走進浴室，狩這才將視線轉回自己掌下的黑鴉：「說吧，你來要做什麼？我應該說過沒事不要來打擾我吧？」

「咳咳……你好狠的心啊狩，你剛剛那一壓差點把我內臟都給壓出來……啊啊啊別再壓了！我說、我說！」

狩哼了聲鬆開掌爪，一陣白霧乍然、化為人形後便逕自朝貴妃椅走去，斜靠在椅背上睥睨著搖搖晃晃站起的黑鴉。

「這次我是代表協會來尋求你的幫助的，我們無法完全消除『瘴』，現在雖然還能夠控制，但是未來危害肯定會持續擴大，『瘴』的發生及範圍都將越來越嚴重，很快地，地球將不再適合生物生存了。」

「喔，」狩手指摩娑著手中的煙斗，漫不經心道：「那又如何？」

「嘿，聽我說完嘛！」黑鴉想張開翅膀卻發現自己仍卡在魚簍中，只好往狩的方向跳了跳。

「我們知道你完全有能力在這種情況下，不受影響地生活下去。但是我們需要你的協助，狩。」

「協會已經開始著手進行大型撤離計畫，要尋找一個合適的場域讓人類都撤離過去，但你也知道，普通人根本無法承受魔法傳送。」

「所以這個時候就需要你的特殊能力啦！只有你才有辦法建立出容許人類進出的空間，只要用這個能力，建立一個從地球連結到新世界的通道，就可以把一般人也都遷移過去了！」

「撤離計畫？魔巫協會也會做這麼偉大的事啊？」狩嗤笑：「但你們需要協助我就得幫？這聽起來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你們想當救世主是你們的事，但我可是自私的魔女，別把我拖下水。」

「不是，狩——啊！這魚簍……能不能先幫我把魚簍給拿下來？」

狩看著黑鴉扭著卡在魚簍中的身軀，戲謔道：「我覺得你這套衣服挺好看的，脫了可惜。」

「……嘖，算了。狩，你聽我說，就算你自己可以就這樣活在這裡，但你也要想想那孩子吧？」

狩微微瞇起眼，眸中隱約閃著危險的微光：「你在威脅我？」

「欸，你怎麼變這麼敏感了？我沒有那個意思好嗎！難道你要把她一輩子栓在你身邊，剝奪她與其它人相處的機會嗎？那孩子跟我們不一樣，她是人類啊！」

黑鴉見狩陷入沉思，繼續乘勝追擊：「協會有針對因『瘴』而成為孤兒的孩子們進行照護跟教養，那孩子到那裏可以學到自保的能力，也有伴可以陪她。你來協助建造通道，等到完成之後大家一起撤離過去，她既能安然的生活在一個沒有『瘴』的地方，也不需要重新適應人群生活，這樣不是很好嗎？」

「吵死了，你話怎麼那麼多？」狩不耐的拎起黑鴉，走到門邊往外丟去：「快滾吧，別再來了。」

「狩，你再好好考慮……等等！」眼見狩就要把門關上，躺在地上掙扎的黑鴉趕忙大喊：「至少幫我把這鬼東西拿掉吧！」

「連我的空間都找得到縫隙鑽進來，以你的能力來說，這小玩具跟本不算什麼吧？」

言畢，門就在黑鴉面前轟然關上。

狩回身，便看見小平安正揪著毛巾，光溜溜又溼淋淋的從浴室出來，筆直的跑到自己身邊。她蹲下接過毛巾，動作有些粗魯、力道卻十分輕柔的幫小平安擦著身體。

「說多少次了，要擦乾身子、穿好衣服再出來。」

「好——」小平安舉起雙手，嘴上乖巧的應和著，一雙靈動杏眼卻不住的四處張望：「鴉鴉呢？」

「回去了。」

「那鴉鴉會再來嗎？」小平安放下了手，讓狩幫自己擦著頭髮，圓圓大眼滿是期待。

「不會。」

「喔。」

察覺到平安語氣似有變化，狩停下動作，輕捏了下小平安的臉：「怎麼了？」

「人家還想跟鴉鴉玩……」小平安耷拉著小腦袋，低落的聲調難掩失落。

狩沈默了一會兒，最後將光溜溜的小平安抱起。

「都玩一整天了還想著玩。趕快穿好衣服，吃飯睡覺了。」

見小平安仍舊神情蔫蔫，狩嘆了口氣。

「要吃飽睡飽才有力氣玩啊。下次吧，下次再帶你去找鴉鴉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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