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支援班新篇 - 學校總有一個壞女孩

星期一的空氣格外清新，而且帶有甜甜的氣味，或者春天來了。

潔依步出半年前搬來的屋宇，用力吸盡四周的空氣。不曾想過自己有機會可以連續幾星期上學無缺席，還有氣力參與課餘活動，自己簡直正在做夢。

眺望四周的樓宇、草木和動物，雖然不陌生，但他們比平日格外不同，給人一種如出一轍的感覺，同時令人精神爽快，對未來充滿期待。

「活著就有希望！」

這句話應驗了。只要堅持活下去，就有奇蹟和希望。

潔依伸了一個懶腰，滿面笑容，抱着愉快的心情跑回學校。

學校外觀英式設計，內在日式格調，高貴與文采，古色古香，兩種風格重疊一起，感覺如出一轍。

進入課室後的第一眼就是看見一班熟識的臉龐，她們正在聊天和趕功課。潔依看見金髮女生正坐在「不屬於她」的座位大笑。沒錯，不是屬於她，而是屬於潔依。

潔依走到她的面前，說：「那個……這是我的座位。」

「我說呢，這個唇膏的顏色真的很醜囉，還有這個模特兒啊——」

「這是我的座位……」

「笑死了！那個傻瓜真的用那枝唇膏，真醜！」

金髮女生由始至終都沒有理會潔依，當她如空氣。

「那個……」

「呃！」金髮女生終於不耐煩，用一對不悅的眼神望向潔依，口中仍然嚼著香口膠。

潔依當場膽怯了，不敢直視她。不是害怕，而是完全不擅長應付這類型的人。只要跟她說話，就無法駁嘴。

「我說呢！反正妳也是一個人坐，不如先讓給我坐，直到上課為止。」

「那……我坐在那裡？」

「地上。」

「吓？」

「要我說多次嗎？坐在地面，不要阻住我！」

金髮女生的毒舌雖然已經見怪不怪，但光明正大要她人坐在地面，是第一次。

「這個有點……」潔依心裡當然有十萬個不願意，同樣有十萬個反駁理由，但一個都說不出口。

「煩死了。最初不是妳想我跟妳做朋友嗎？現在想作反嗎？」

此時，鐘聲響起，第一節課堂要開始。

「嘖！浪費時間。」金髮女生把口中的香口膠吐出來，並貼在潔依的桌子上。

潔依沒有任何動靜，一直站在一旁靜觀。

在離開的時候，金髮女生不忘送上朋友之間的打招呼——肩頭撞肩頭，把潔依撞得差點跌倒。

潔依用紙巾包著桌上的香口膠，打算拋進垃圾桶，但見老師來了，她只能暫時放進櫃桶，開始準備上課。

金髮女生得意的笑，並咬另一種口味的香口膠，其間細想如何捉弄潔依。

「有沒有人可以解釋一下『器官捐贈』？」慈祥的老師問道班上的同學。

金髮女生一生都討厭生命教育課，因為內容真的非常沉悶，為了一點樂趣，她驀然開口道：「就是免費送死人的器官出去。」

這句回答引來一陣捧腹大笑。這也沒有辦法，始終沒有人會這樣說。

「意思接近，不過可以修飾多少少。潔依，妳試試。」老師邀請潔依作答。

潔依站起來回答：「是離世的時候，自願把自己的器官以捐贈的方式給予有需要的人，延續別人生命。」

「不錯，可以坐下。」老師對此答案相當滿意，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其實和字面意思相同，將器官捐贈有需要人士。但是，老師有另一種看法，就是讓自己以另類的方式繼續活下去。」

以另類方式活下去？

「每個人都一定會經歷生老病死，正正因為這個定律，我們的時間變得有限，每一分每一秒都非常可貴。有事情趕不及完成，有風景仍未能親眼見識，有很多說話仍未跟朋友家人說，這些都是逝世的人留下來的遺憾。自己無法完成的事，就只能交托給某人完成，讓自己在陽間不再留下遺憾。」

忽然，有人舉手發問：「老師，如何讓對方替自己完全，他又不認識我們的親人和朋友，也不知道我們有什麼遺憾。」

老師點頭，說：「同學的問題非常好。但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你們相信內臟有記憶嗎？」

有同學呆若木雞，有同學用力點頭，也有同學搖頭說不。

「其實內臟的而且確是有記憶，就像長期運動時，肌肉會產生記憶，幫助自己發揮平日的運動和反射神經之類。內臟亦是同樣道理，雖然未必是全部，但受惠者得到全新的內臟，一定會有另一個人的記憶，沿着僅有的線索，幫你實現所有遺願。借他人讓自己繼續生存，實現遺願，這就是器官捐贈的理由。」

老師的一番肺腑之言或者不能烙印在所有同學的心中，但潔依已經把這番說話銘記於心。

突然，金髮女生大笑起來，令到凝重的氣氛急轉彎。

「即使我擁有新的器官，也絕對不會浪費時間做這些無聊事，反正我從來沒有求對方給我，是某個傻瓜自願給我，所以我喜歡怎樣使用也是我的自由。完成遺願？寫份遺囑，給錢叫律師做吧。」

金髮女生一副嬉皮笑臉，明顯將老師的說話當作笑話。

出名品學兼優的學校總會有一兩個學生例外，將同學和老師視若無睹，品格惡劣，她絕對是其中一個。

午飯時間到了。潔依取出錢包，準備去飯堂買午餐，今天她當然是一個人，上次只是被迫跟金髮女生一群人吃，當作被捉弄對象。

買了一份三文治上天台，獨自坐在長椅上一邊吃，一邊仰望天上的白雲，有點羨慕它們能在天空無拘無束地天上飄浮。她忽然說：「真想有一對翅膀。」

突然，電話響起。接過電話一聽，是真司的聲音，後面的背景也異常地熱鬧，感覺他應該身處街道。

「喂，潔依，正在做甚麼？」

「我正在吃午餐，對，跟朋友一起。」

「怪怪的感覺。是否自己一個人？」

「沒、沒有！當然沒有！」

「那叫妳的朋友大聲說『潔依不擅長說謊』。」

「怎樣叫啊！況且旁邊根本沒有人——！」

不小心說出真相。雖然想立即掩飾，但被真司搶先一步開口。

「我就說呢！妳真的很不擅長說謊，好孩子。」真司故意在最後補了一刀。

「煩死了。」潔依把扭向一邊，像是在肯定真司的說話。

真司忍不住笑了起來。

「真司是壞蛋。」潔依不計其言進行反擊，不過語氣中帶有點鬧彆扭。

真司不禁再次噴笑出來。再這樣下去可能會沒完沒了，真司決定怪責自己：「知道了，知道了！我是壞蛋，是最差的人。」

「我又沒有說到這地步……」潔依感到有點不知所措，以為自己真的觸怒了真司，補上一句「抱歉」。

「真是容易捉弄。」真司笑了一笑，再說：「我問妳啊，今次又被金毛頭捉弄妳嗎？」

「沒有捉弄。只是坐了我的座位而已……」潔依的聲量越來越細。

「即是被人欺負！該死的金毛頭，除了欺負別人就甚麼也不懂。」真司一口咬定潔依被人欺負，從語氣中也能感覺到他有點憤怒。

「說了不是啊。」

「其實妳真的不用替她說好說話，這種人真的沒有資格對她仁慈，即使她自己受傷，也是自找麻煩。」

「我的心腸仍沒有那麼黑。況且，我絕對不想有任何人受傷。」

「妳真的很善良。」真司語氣變得平靜下來。

「總好過你。對啊，真司你知道器官捐贈嗎？」

「免費送死人的器官出去？聽過啊，之前討論過一段時間。」

「或者……可以修飾一下。」沒想到他的答案跟那個人的回答一模一樣。

「修飾啊……送內臟。」

意思沒有錯，但聽上去總覺得有點奇怪。為甚麼一定要用「送」字？

「……都是算吧。那你覺得器官有記憶嗎？你信受惠者會擁有上一個人的記憶嗎？」

「這個問題真的難倒我。自己還記得什麼，我真的數不清，不過如果有什麼重要事情想說，或者想見的人，一定會在無意中成功說出來或者見面，而自己就未必知道。」

「嘻嘻，真司總是在這種時候特別認真。」潔依被逗笑了。

「喂喂，明明就是妳先問我。」

「也對，那我就先掛線，一會覺還要上課。」

「唔，放學見吧。」

潔依掛斷電話，咬下三明治，不過內心總有點納悶，自言自語：「擁有記憶的器官，找到自己想見的人，感覺很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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