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支援班新篇 - 捐贈者

潔依的病房外聚集了很多人，他們大部份都身軀矮小，身穿病袍，加上幾分傻氣的臉蛋。

「潔依姐姐會否死的嗎？」一個孩子含淚問道。

「我不想潔依姐姐死……」另一個小孩更哭了出來。

「她一定沒有事的！應該……」站在兩人之間的孩子大聲地道，但眼神中仍有幾分猶豫。

眾人都非常擔心他們的潔依姐姐的安危，生怕她會否突然離開。

此時，真司打開房門。他臉上流露出擔憂的表情，孩子都害怕了。

「哥哥，潔依姐姐怎樣？」年紀比較大的孩子問道。

「啊？」真司沒有即時察覺到他們的存在，瞧見他們全部都滿眶淚水，相信他們一定害怕極了。真司露出淡淡的笑容，平靜地說：「她沒有事，只是有點累而已。」

「你騙人！」

真司望向聲音的方向，是一個沒有頭髮的孩子。這個孩子滿面通紅，淚水如缺堤般流出來，他再道：「你們大人整天都只會說『沒有事、沒有事』，但最後都是會死，那到底有沒有事？」

「這個……」

真司仍未來得及回答，就立即被其他孩子迫問潔依的情況是否很差，她會否死之類的問題。

他們的問題把真司迫至牆邊。真司無法呼吸，也無法的思考任何問題，或者只要說一聲「不會」就能放鬆下來，但他做不到，如果之後她死了，孩子們怎麼辦？

潔依的身軀日漸消瘦，精神比以前差得多，剛剛還要經歷了一場緊急手術和治療，她幾乎已經徹底累壞了。

她宛如一朵漸漸枯萎的向日葵，豔麗的黃色花瓣變成啡綠色，而且捲捲曲曲，最後脆弱的根無法支援自己的重量而脫落，重覆又重覆，生命進入倒數。

「不要……」真司的雙手抖震起來，明明剛剛已經努力平復自己，但現在又變回原型，甚至更差。他的精神快要到臨界點，呼吸有點急促，同時感覺到瞳孔被拉緊無法對焦，如同隔了一層磨砂紙。

「潔依姐姐……會死。」

這句觸動真司的神經，他忍不住嚎叫起來：「收聲啊！」

孩子們都靜了——應該是僵住了。

真司察覺到自己的失態，一聲不發直接逃去。

在走廊另一邊盡頭的塞蕾娜將事情的經過都歷歷在目，雖然她承認自己經常在非常近的位置觀測真司的一舉一動和感情變化，但這也是第一次看見真司如此害怕和慌張。

「潔依會死」，她也不希望事情這樣發生，始終潔依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最要好的朋友。

「潔依……」塞蕾娜原地蹲坐下來，擁抱着膝蓋並埋在大腿之間，不希望被人看見自己正在流淚。

失去的感覺，無論是現在還是過去，都不可能會適應，心酸、痛苦和沮喪則無法釋從的感覺，真的很難熬。

「塞蕾娜。」熟識的聲音傳到她的耳畔，在眼球的邊緣剛好瞄到一對黑色長靴和輪椅的腳踏。

仰頭一看，果然是菲歐蕾……還有黑龍和菲鳥。

「大家……潔、潔依會沒有事嗎？」

淚水沾濕的眼睫毛加上微紅的眼皮底下惹人可憐和同情，她的眼神明顯渴望別人給出她一個喜出望外的答案，但沒有人能說出口。

「命運注定了就無法改變，我們唯一可做的，是接受和珍惜最後的時間。」

這句話明顯隱喻了潔依的死。塞蕾娜雖然不太擅長學習，但她都理解這句意思。

「謊言也好，假希望也好……求求妳，一句就好了。潔依……不應該這樣。」塞蕾娜雙眼依然含淚，用力咬著下唇，嘗試強顏歡笑。

「塞蕾娜，妳不再是小孩子了。」菲歐蕾沒有好像平日照顧塞蕾娜的態度，而是一個正式成員應有嚴肅態度。

不過，菲歐蕾並不是鐵石心腸的人，舉動中仍有幾分心軟，她張開手臂，讓塞蕾娜躲在自己的胸襟上哭。

塞蕾娜自動走上前，雙手繞著菲歐蕾的後背，然後如雷聲大雨地痛哭。

哭聲遍佈整條走廊，大得差點蓋過孩子們的哭聲。

菲歐蕾、黑龍和菲鳥他們當然也想哭，但他們自己已經是大人，不能在孩子面前如此懦弱，後需要成為他們的庇護所，安慰和保護他們。

「菲鳥，可否帶真司回來？」黑龍問道。

菲鳥拍一拍黑龍的肩膀，然後試著往真司可能去的地方跑去。

黑龍是無法看清眼前的東西，但他現在所看的東西就如泡在水中，波形曲折，難以抑制。

「可惡……」黑龍對於自己的不成熟顯得有點不耐煩，用手掌擦走淚水，但很快又有新一輪淚水。

菲歐蕾也不是好得多，淚水滿眶，眼睛通紅，故意把玩髮梢裝作無恙，但內心就痛不慾生。

無論小孩還是大人，面對最要好和最親的朋友要死亡的事實，任誰都無法接受。唯一願意接受死亡的事實，就只有無可選擇的當事人。

在這個充滿哭泣聲的空間裡，潔依盯着眼前的天花板，同時回想過去在床上的日子，既無助又平靜，除了心電圖的機械聲就沒有其他，現在，她聽到不是醫生和護士的聲音，而是其他人為她而哭，有人為她而苦惱，也有人對她的不捨。

不想就此結束，很想繼續活下去繼續幫人，不想有人有跟她一樣的折磨和經歷。

「嗶！」

心電圖顯示潔依的心臟有一下停頓，她自己也清楚感覺到陣痛，肺部有一下就像被人用力壓的感覺。雖然慶幸這痛楚只持續半秒，但她已經滿頭大汗，大呼大吸，就像剛剛進行一場激烈的運動。

命運注定，任誰都無法阻止。唯一可做的，就只有珍惜當下，盡量在生命倒數前幫助可以幫的人。

嘗試推起自己，明明已經出盡全力，但身體完全無法動彈，連轉身也成問題。

「真的……沒有東西……可以做？」

無能為力為別人做更多，看來只好拜託其他人幫忙——幫忙？對啊！

雖然身體活動不能靈活自如，但移動指頭依然能得心應手，她按下緊急救助的按鈕等待。

很快，醫生和護士們都趕過來。正當準備為潔依檢查時，被她叫停，然後發出細如蚊音的聲量說：「我要做……器官捐贈……捐贈者。」

真司被人迫問後，獨自跑到天台。凝視街道的繁華美景，每點燈火之下都代表有人居住，相信一定有人歡笑，也有人憂愁，也有人期待明天的到來。

相反，燈火下沒有人會煩腦自己明天會否死，更何況是朋友。

一直認為幫助下層社會的潔依會比任何人幸福和快樂，誰不知不幸集於她一身，疾病折磨她一輩子的時間，遇上一些心懷惡意的壞人，最後在十六歲那年迎來可怕的死亡。

為甚麼？好人不是有好報嗎？潔依做了這麼多好事，難道這還不是好人？那我到底算什麼？

真司嘆了口氣，額頭靠在欄杆上，希望有冰冷的鐵枝冷卻那個因苦惱而發燙的腦袋。

此時，天台的門被打開。她悄悄地走到跟真司相隔半隻手的距離，然後擺上剛剛從販賣機買回來的咖啡。

「趁熱喝吧。美式咖啡。」

真司依然貼着欄杆地轉頭，看見一個鬢了辮的女生，她身穿時空管理局的軍服，似是成員，但空空的右手袖令真司有點懷疑。

「是哪個部門？」真司接過咖啡，但沒有立即喝。

「這些都沒有所謂，反正你很快就會不記得。」妮娜決斷地道。

「……我又怎會不記得。」

「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包括記憶和情感。」

「我絕對不會忘記……我又怎能忘記她呢。」

妮娜的一句話觸動真司的內心。

憶起一次見面的時間，她的笑容、驚訝、沮喪、哭泣……各式各樣的表情都刻在真司的腦海中，過目不忘。

「這個人……很重要嗎？」

「重要的……朋友。」

差點說出「女朋友」三字，潔依和真司是「假情侶」，只有她需要時才能用女朋友的稱呼。塞蕾娜才是真正的女朋友，因此不能說錯。

妮娜平淡地說：「是嗎？朋友。」

「……對。」完全是一個沒有信心的答案，連真司也無法說服自己。

「那就好吧。」妮娜沒有打算繼續追問，始終這個問題不是今次對話主題。今次她來的目的是安慰和通知，再遲可能會影響時空，要盡早解決。

「雖然我跟潔依沒有交情，不過我都不想她死。」

真司睜大雙眼，看見妮娜滿面憂愁，寂寞的眼神盯著遠方的街道。隨風搖曳的鬢辮髮梢剛好掠過真司的鼻子，清楚嗅到頭髮上的陣陣的香味，這種如花香的香味很令人懷念，曾經好似經常嗅這種香味，而且那個人在自己心中佔了一個重要席位。

「潔依幫了很多人，雖然有些事很微不足道，但加起來的人數差不多幫了整整半個神奧市的人口。唉，她果然很厲害，比所有英雄都厲害。」妮娜對於潔依的評價讚口不絕。

真司都很認同，特別是比英雄更厲害的部份。她捨己為人，任何時候都為他人著想，並且親力親為，就像電視中的典型英雄，而且這種英雄才最強大。

「沒錯，她跟我這種只喜歡英雄但一事無成的人完全不同。」

真司如此自負不是沒有原因。直到認識潔依之前，他不曾做任何義工或者主動幫助人的事，一直以來都坐以待斃，直到有人求助為止。這種做法……真的算得上英雄？

妮娜慢慢地望向真司，對他露出微笑，坦然說：「人往往都是在最危險的時候選擇逃避現實或者等人解決，自己永遠留在安全地方，所以在最後關頭出現的英雄，不是最勇敢的英雄嗎？」

「但是……這種英雄不能拯救潔依。」

「拯救不一定是肉體的拯救，精神上的拯救才是最重要，因為人類，就是一種有靈魂的生物。」

拯救靈魂？真的可以做到嗎？真司明白自己不是聖人也不是上帝，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小子，又怎能做到如此偉大的事呢？

這份猶豫完全寫在真司的臉孔上。妮娜不由得地笑了笑，再說：「不同如此苦惱，你很快就找到方法。今晚的燈飾很漂亮，不過稍後會下雪，跟潔依約會就穿多一件衣服，否則會著涼。」

「……妳到底是誰？」真司再三問道。

「妮娜。」今次妮娜終於正面回答這道問題，不過她再補充，「很期待與你再次『第一次』見面。」

說完後，她就轉身離開。真司看着她的背影在大門後消失，此時真司看着手中的咖啡，忽發其想：「剛剛甚麼時候買咖啡？」

不過，比起這些事，還是快點找回潔依。潔依拯救很多人，今次輪到我，拯救她。

在同一時間，在神奧市某處發生了一場致命交通意外，三人輕傷，一人危殆，他們正被火速送往急症室。另一方面，醫院收到一份遺體器官捐贈同意書，器官欄上寫着「全部」兩字，即是捐贈所有器官。

正在家中的巴貝拉斯正在使用電腦通過黑客軟件和電視直播新聞，他察覺到一件即將扭轉潔依性命的事情正在發生。

「喂，保鏢。」巴貝拉斯以最低沉和最嚴肅的語氣說道。

「Sir.（先生）」

「現在是你展示存在價值的時候。去吧，救潔依。」

巨漢點了點頭，立即動身出發，他把西裝手袖下的手甲露出來，手甲上的寶石由本來無色變得閃閃生耀，就像從沉睡中甦醒過來。

巴貝拉斯站起來，拉直燕子服，並帶上一頂高筒帽，準備動身去醫院。他在出門前說了一句：

「等我啊，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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