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中的芭芭拉-A stranger in exile - 格雷酒吧 ‧ 第七章

　　在美妙的傳說中，是不是都會有一段一開始身分差距巨大的愛情故事呢？

　　凡人一復一日的重複過著他枯燥乏味的生活。他對這個世界沒有期望、沒有冀盼，只是盲目又被動的過著生活。

　　賺錢、過活，如此而已。

　　人生中僅剩的唯一理想，便是找到一名能夠談天說笑、一同進退著相伴一生的如意伴侶。

　　不，或許他連「如意」這詞也不奢望，只求能有一個家安定下來。

　　某天，凡人喝著醉酒回家的路上，眼前出現一名從沒見過的過客。

　　剎那，凡人看愣了神。

　　妳是誰？

　　他聽見自己問道。

　　過客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恬靜的笑著。

　　但她的目光是那麼的溫柔，如最溫暖的擁抱。

　　凡人感受到自己內心劇烈的顫動，它在無聲的咆嘯、尖叫著。

　　最終，凡人走向那名神秘的過客。

　　走向了未知。

　　想必，那將是一個仙人與凡人淒美的、跌跌撞撞到粉身碎骨的愛情故事。

　　雙方為了彼此拚盡全力、改變自我，到最後是能落得了一聲愛情的地步。

　　但這種虛幻又不切實際的故事又怎麼可能會出現在現實呢？

　　即使仙人落入凡間了，她們高傲又尊貴的身軀怎會為了渺小的凡人彎下；那為蒼穹高歌的唇又怎會朝著不起眼的凡人微笑？

　　傳說，一切不過就是傳說。

　　等孩子們長大了，頓悟從前相信的一切真理是虛幻的。

　　他們拖著沉重的步伐，靜默的承受事實，並將它們從記憶中刪除，成為一個沒有夢想的行屍走肉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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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光一點點的將格雷酒吧填滿。

　　它們柔和又溫暖，在冰冷黑夜過去後便如同熱戀期的戀人般親暱又甜蜜的依偎過來。

　　但它們也只是短暫即逝的溫柔。

　　很快，葉上的露珠便被陽光舔舐得乾淨無蹤。

　　乾燥又炙熱的日光席捲而來。

　　在如短暫即逝的溫柔下，芭芭拉躺在高大的樹木之間。

　　她枕著柔軟成堆的落葉。

　　耳邊稀稀疏疏的風吹動葉片的聲響令她感到寧靜。

　　身著跳舞時的異域舞衣的芭芭拉，在影影綽綽的光影下如同一尾殘破的紅色金魚隱沒於工學淤泥中。

　　恍若永恆的沉淪。

　　她一跳完舞便如逃離災難般離開酒吧。

　　她厭惡那些自以為溫柔欣賞的下流目光，那些目光如同一根根尖刺，紮得她渾身刺痛不自在。

　　強忍著反胃的痛苦跳著舞。

　　芭芭拉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來，只要一停下來，她肯定會因為過於反感痛苦而迅速逃離。

　　這樣一來，她和老闆的約定豈不是就要不作效了？

　　那她所做的一切不就也將功虧一簣。

　　為了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芭芭拉忍著發黑暈眩的視線，咬牙撐到清晨。

　　「哈啊⋯⋯」

　　明明腦中有著千言萬語想要傾訴，但到了嘴邊卻成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看著頭頂高不見頂的樹梢連成一片綠，芭芭拉伸手蓋住自己失焦的雙眼，想藉此封閉自己。

　　「這位小姐，我們是不是⋯⋯」一道陌生的嗓音闖入黑暗的世界，他讓芭芭拉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那種感覺就想昨夜一樣，黏膩且噁心。

　　芭芭拉依舊摀著眼睛，思索著該怎麼離開這個地方，遠離這個陌生的男性。

　　不過沒等那名男性說完話，就莫名其妙的沒了聲響。

　　這時芭芭拉才鬆開蓋住眼睛的手，看著發生什麼了。

　　朝著聲響止息的方向扭頭，映入眼簾的便是一片如同此身所著舞衣般的腥紅。

　　芭芭拉這才注意到有個細微的水流流淌的聲音。

　　芭芭拉緩緩站起身後退。

　　她退到一棵樹旁依偎著，雙眼默然地看向原本自己所在位置旁的腥紅以及緩緩朝暗處滾去的圓狀物。

　　「妖精？還是天使？」稚嫩的孩童聲隨著落葉被碾碎的聲響來到。

　　向著聲響看去，一名白髮的孩童正朝著芭芭拉走來。

　　芭芭拉感到全身一片冰冷。

　　她卻沒有做出任何舉動，只陌生的盯著帶來死亡的孩子。

　　紅龍看也不看因為自己而倒在地上的陌生男人，他徑直路過對他而言算得上龐大的身軀，走向芭芭拉身前。

　　「妳嚇到了嗎？可是我喜歡的東西都不能被玷污。」紅龍歪著頭，就像個天真的孩子。

　　他的眼神真摯且純淨。

　　「你喜歡的東西⋯⋯？」木然的，芭芭拉最終也只是機械的重複紅龍的話語。

　　「對啊，妳很美，還像天使一樣乾淨，我喜歡。」紅龍理所當然的點點頭。

　　更加靠近。

　　冰冷的寒意不斷的湧上。

　　芭芭拉抿著唇，只是慢慢的順著依偎著的樹幹側坐下來。

　　更加，更加溫順的揚起頭。

　　見芭芭拉不說話，紅龍終於走到芭芭拉的身前，近距離的雙手捧著芭芭拉的臉直勾勾的盯著看，越看越是滿意，他不禁露出歡喜的笑容。

　　「妳是不是怕我？」

　　「我、我⋯⋯」

　　「妳真的不用那麼害怕，我是不會隨便殺人的，剛剛殺那個人也是有原因的。如果妳真的還怕的話，要不要吃這個？」紅龍為了安撫少女，連以前不屑的謊言都信手拈來。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根棒棒糖，遞到芭芭拉面前，露出了乖巧的笑容。

　　「⋯⋯糖？」芭芭拉看著紅色的糖果，心中的寒意似乎少了點。

　　「幹嘛不拿？妳不喜歡吃糖嗎？這個牌子的棒棒糖最好吃了，這是我的最後一根了，妳確定不吃嗎？」紅龍把棒糖糖晃了晃。

　　那樣充滿溫柔的目光實在太過熟悉，恍惚間芭芭拉瞬間遺忘了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將棒棒糖接了過去。

　　直至吃下去的那一刻，芭芭拉才回過神來。

　　「好吃對吧？我看妳剛剛眼神像是死人一樣，現在好多了。」紅龍嘻嘻一笑，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

　　「我看起來像死人嗎？」芭芭拉含著棒棒糖，口齒不清的說道，她盯著男孩，突然有種奇怪的想法。

　　或許，自己也早就不是正常人，所謂「正常人」做的行為舉止都令她感到厭惡，甚至連世界的「真理」她也想摧毀。

　　但眼前這個男孩卻讓她感到心靈平靜，他殺人又如何呢？

　　那是在幫她。

　　對別人來說，這個男孩是惡魔，但對芭芭拉來說他是幫助她脫困的天使。

　　「真的謝謝你。」不去在意像不像的答案，芭芭拉珍重的對男孩說。

　　「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而已。」紅龍撇過臉說道。

　　眼前的男孩似乎不是兇惡的殺人魔，而是一個單純只做自己喜歡事情的小男孩。

　　「我叫芭芭拉，我還沒問你名字，你叫什麼？」

　　「紅龍。」

　　「聽著像國外的名字？你來自哪裡呢？」

　　聞言，紅龍愣了愣，眼神中帶著迷茫：「⋯⋯我從哪來？我想應該是神殿。」

　　隨著紅龍變化的神情，芭芭拉的臉色也突然變了，她面色蒼白的張口向紅龍問問題，卻被一個尖銳的鈴聲給掩蓋過去。

　　鈴聲是從紅龍身上傳出，他看了手腕一眼，眼中透著不耐煩，他向芭芭拉說：「妳剛才有說什麼嗎？」

　　「⋯⋯沒有。」

　　「那我先走了，我下次來這裡妳也會在對吧？」

　　「嗯⋯⋯」芭芭拉低著頭回答。

　　「我下次會帶更多棒棒糖給妳。」走前紅龍回過頭向芭芭拉保證，說完就消失在森林中，不見蹤影。

　　當芭芭拉再次抬起頭時，森林重新回歸窒息的寂靜中。

　　「不知道還會不會再見面？」芭芭拉眺望著。

　　她站起身，轉身走向那個她想逃離的地方。

　　至少現在，她還不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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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神殿，是一個沒有任何一樣擺飾的神聖地方，由大理石砌成的高大神柱、透著神聖又冰冷的地板，身穿白底金邊長袍的司祭們掩蓋住他們的面容，同聲向神歡頌。

　　沒有神像，只有從天頂灑下的光輝，他們認為那就是神的顯現，只有光是不會消失的真理。

　　更令所有人堅信主神殿是神眷顧的聖地的原因是主神殿方圓一公里內的區域從未下過任何一滴雨，卻依舊花草繁盛，不見乾枯之像。

　　司祭們進入到神殿中，走向神殿最深處，受到陽光滋潤的聖地，踏上冰冷的地板上，他們的腳步也不自覺得放輕。

　　司祭總共有十三人，十二人分成四列三排。而一位祭司袍前別著一枚金燦的鈕扣，他引領著眾司祭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所有人中，他的背影最為挺拔正直，腳步中沒有任何一點聲響，如同輕輕踏在水上一般，走起路來行雲流水，彷彿和神殿融為一體。

　　十三人停在陽光灑下之處，領頭的司祭伸出他的手，輕飄飄的將掩蓋住容貌的帽子撤下，隨著她的舉動，如同陽光一般的金絲也飄逸在空氣之中。

　　「聖女⋯⋯殿下，這不符合禮法。」身後第一排的一位司祭不贊同的阻止。

　　「為何不可？這髮是神所眷顧且喜愛的顏色，難不成閣下還想蒙蔽神之眼？」迦莉目光嘲笑般的俾倪身後的司祭，她勾勾手指，用柔和好聽的嗓子說道：「賜杖。」

　　說完，一位拿著比人身還高大權杖的司祭走到迦莉斜後方，恭敬的遞上權杖。

　　權杖是以金色的紋路纏繞，上頭的圖案跟迦莉祭司袍前的鈕扣一模一樣，同時也是神權的象徵。

　　迦莉拄著權杖，一邊念著禱文，一邊向灑下的光輝跪地，同時，她身後的十二名司祭也同樣跪下，齊聲誦讀禱文，向他們的神致上最崇高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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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天例行一次的祝禱儀式實行了大半天才結束，離開主神殿後，司祭們紛紛散去，回到自己的崗位。而主禱的聖女──迦莉同樣要繼續她忙碌的日常生活。

　　作為聖女，她的責任和工作更是繁重，神殿中較為重大的事物都需要她來審核才能通過，光這些就能忙得頭暈轉向。

　　更別說每週黃昏時神殿都有安排民眾可來神殿外的偏殿進行懺悔儀式，藉由這個儀式可使人們減輕自己的罪惡，重新悔改。

　　雖然說其他的司祭同樣能為民眾進行儀式，但聲名響亮的聖女自然人人都想由她祝福，所以黃昏時聖女同樣無法清閒。

　　因為聖女身分過於特殊和高貴的緣故，迦莉平時外出都必須以面紗蒙著臉，至今連司祭們都有可能沒見過她的真面目。

　　「殿下，還剩下一位受禮民眾。」一名司祭隔著紗網向裡面的迦莉說道。

　　「知道了。」迦莉面上莊嚴的回應，內心卻已經罵了不知多少遍。

　　這根本是壓榨司祭吧！執行完祝禱儀式還要來幫心肝跟黑炭一樣黑的那些有錢人祝福，真正需要被祝福的民眾根本來不了，該死的腐敗社會！

　　迦莉抬起她的手，上頭還沾著前一位受祝福的民眾所沾染的汙穢，迦莉眉頭也沒皺一下，輕輕將那點汙穢給甩掉。

　　髒。

　　「快讓他來吧。」迦莉又再次出聲催促一旁的司祭。她還想快點回房間休息呢，忙碌了一週只想好好抱著床睡覺。

　　沒多久，最後一位民眾微低著頭走過紗幔，坐到和迦莉隔著一面紗的座位上。

　　「那開始祝福吧。」迦莉手中浮現出點點金光，微弱的光芒充斥著她的手心中。

　　懺悔儀式是個司祭能藉由被賦予的神力替他人以祝福的方式，為受祝福者洗淨身上殘留的汙穢，來由司祭這個容器來淨化汙穢。

　　即使這對於司祭的副作用相當大，而且會消磨他們的壽命，但神殿卻依然持續接下這種工作。

　　迦莉吸了口氣，抬起手朝向她面前的人，又有什麼樣的痛苦要朝自己撲來呢？

　　金光一點點的飄向紗幔另一邊的人，它們像是有生命一般包圍著那人，而那人身體內同時也有鮮紅色的不明物體一點點溢出，朝著迦莉撲過去。

　　原本一直緊閉著雙眼等著接受那些汙穢的迦莉意識到不對勁，她一睜眼便看見暗紅色的物體朝自己襲來。

　　迦莉的臉色瞬間便得蒼白，她從未見過如此血腥的汙穢，汙穢越是接近紅色就代表它們的罪孽越沉重。殺戮和死亡叫囂著，兇狠的要吞噬她。

　　迦莉害怕的想要逃離，但身體卻不受控的定在原地，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死亡的氣息充滿在她的身周。

　　眼前如同跑馬燈一樣，一幕幕掠過那些氣息的回憶。

　　一家人，因為曾經給路邊的逃難者一塊麵包，全家無一生還，甚至連出生不到五個月大的孩子也在母親的臂彎中永眠。

　　一個村莊，因為他們繳交不出這個月的稅金，由神殿派出的殺手消滅了，因為世界上不需要貧窮的人民。

　　一個城鎮，因為他們是舊時代的子民，一半人被帶到遙遠的異鄉作奴隸，而另一半的人，他們被帶到一個實驗工廠，再也沒有出來過。

　　「哈⋯⋯哈⋯⋯」接收完全部的汙穢，迦莉大汗淋漓，她喘著氣，只覺得眼前一片的黑暗，腦袋充斥著鬼哭狼嚎緊繃的近乎炸裂。

　　在眼前完全陷入黑暗前，迦莉看見在紗幔另一邊的罪魁禍首掀起紗幔，朝她走來。

　　緊接著，她陷入了黑暗中。

　　卻在同時，也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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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迦莉再次醒來已是隔天的夜晚時分。

　　迦莉想起身，卻發現頭昏腦漲，手摸了額頭才發現體溫燙的嚇人。

　　接待這麼可怕的人，能活著已經是萬幸吧。

　　她心有餘悸的拍拍胸脯，想起那些回憶，又覺得身體一陣冰冷，她蜷縮起身體，試圖給自己溫暖。

　　等回神時她發現自己的枕頭被淚水浸濕。

　　她哭了？意識到這件事，迦莉止不住的開始哭泣。

　　她生於神殿。

　　成長於神殿。

　　這世界真的有神嗎？

　　待在神殿越久，她就越明白。

　　沒有神。

　　一切不過都是傳說。

　　只有一群以神的名義肆意妄為的惡魔。

　　那些壞蛋有多麼兇惡，她心知肚明，他們所作所為都一幕幕出現在她眼前，她卻還要幫他們洗淨罪惡。

　　真正的善者卻受到荼毒。

　　迦莉緊攥著被子，嗚咽的哭聲止不住的從齒縫中溢出。

　　即使如此，她依舊不甘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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