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伊安倚靠在地窖的牆面低聲嗚噎,汗水自額頭上一點一點的滑落至手背,雙眼的痙攣總算停止,骨頭不再嘎吱作響,全身的漲痛感逐漸散去。這次的他沒有變成怪物,他……撐住了。不,與其說是撐住,不如說他在還沒變形之前,「發作」就衰退了。
「到底是……?」
他從地上爬起來,雙手沾滿了泥濘。他看著自己的手心與手背,確認血管沒有再蠢動,這才拖著沈重的肩膀,將身子倚靠在牆邊,慢慢移向地窖出口。
當伊安前進到門邊時,一名身穿棉製睡衣的白髮女子正站在那裡,似乎已經觀察自己許久。
「梅莉西亞.藍戴爾……?」伊安虛弱地啞聲問道。
藍戴爾聽到他的叫喚,左手抓緊胸前的衣口,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伊安。
「你還記得我的名字?」藍戴爾黯淡的面容展露了些許的光彩。
伊安點點頭。此時眼窩傳來一陣抽痛,伊安又痛苦地倒下。但這次他沒有倒在地上,藍戴爾雙手向前一伸,從雙臂末端延展而成的白色雙爪接住了伊安頹軟無力的軀體。
「妳的……手……」
「我說過,我是怪物。」藍戴爾的語調裡充滿了哀傷。巨大的爪子將伊安的身體扶正,讓他能倚在地窖外的石牆上。
伊安的背部慢慢從牆上滑落,他看著巨大的蒼白爪子恢復成人類的手掌,接回了梅莉西亞.藍戴爾的手臂上。藍戴爾離他遠遠的,她通紅的雙眼被前額的髮絲給遮蓋住。這使得伊安無法看清楚藍戴爾的表情。
「你這次……是怎麼撐住的?」藍戴爾緩緩開口,「以往你都是立刻變形成異形的模樣,但你這次撐了至少半刻鐘。」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明明白白地告訴自己,我是人類。就算會變形成怪物,只要我內心認定我是人類,那我就是。」
梅莉西亞.藍戴爾的嘴角垂下,她毫無生氣的字句吐露出她的無奈:「為什麼我就無法說服自己?說服自己也是個人?」她的眼角掉出斗大的淚珠,「我現在怎麼樣……就是無法稱作自己為人類!你看看我的身體!」
藍戴爾在伊安的面前變成了一團觸手,接著又變成長滿鬃毛的巨獸,再變回原樣,「我已經……不再是我了!」
「即使妳變成這個樣子,我認為……妳還有人心。」伊安孱弱的語調中帶有一絲堅毅,「妳會為此懊悔,會為此哭泣,這是你還有人心的證明。只要心還是人,我就認為妳是人類。」
「這些話,你會對你的少主路西烏斯說嗎?即使他已經成為吸血鬼?」
伊安堅定地頷首,「會的,只要他沒有『迷失』。」
梅莉西亞.藍戴爾露出苦笑,「你的價值觀還真奇怪。」
兩人在地窖外的走廊上對視了好一會兒,梅莉西亞.藍戴爾焦慮地四處張望,確認沒有吸血鬼靠近,這才鼓起勇氣開口:「你認為……我能脫離母親的控制嗎?」
「你是說夜后?」
藍戴爾怯弱地點頭。
「首先,你要學會控制自己。」伊安說,「要先控制自己,才能擺脫你母親的控制。」
「控制……自己……」
「就像我剛剛說的,不要迷失。」
梅莉西亞.藍戴爾臉上的焦慮消失了。她見到了伊安撐下去的那一刻,自那時起,她便把伊安當作自己的榜樣。如今她的眼中多出一道光芒,被稱為「人性」的光輝。
「謝謝你,我明白了。我會努力不要迷失的。」藍戴爾抓著自己的睡衣裙擺,踏步離開走廊。
看著藍戴爾的離去,伊安的頭「咚」的一聲倒在牆邊,他喃喃自語道:「是的,只要擁有人心,那就是人類……」
說到底,這些只是用來安慰自己的話。他不得不承認,除了地牢裡的囚徒外,這裡已經沒有真正的人類存在。與他分開的路西烏斯,在日後必定也將與吸血鬼們完全同化。
「少主,下次見到你時,你還能保有人心嗎?」
*
梅莉西亞.克莉絲汀獨自在城鎮外的驛站吹著夜風。馬丁與她分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他們倆原本約好會合的日子,要匯報彼此的狀況。約定的日子到了,卻遲遲不見馬丁的蹤影。
「好慢呢……」克莉絲汀長吁一聲。
數刻鐘後,她聽到十數個節拍不一的踏步聲從遠方慢慢靠近,那不是馬丁的腳步聲。克莉絲汀立刻隱身起來,躲到驛站裡的其中一棟房屋後。腳步聲越靠越近,如果她的心跳還能跳動,想必是大到連自己都能聽得見吧?
大約八、九位身穿白色長袍的修士在驛站前的廣場停了下來。其中一名頭罩著斗篷帽,看不清臉旁的長者指著剛才克莉絲汀站立的地方問道:「剛剛在路邊不是有個人影?怎麼消失了?」
「主教,這裡有鞋印。輪廓有點小,應該是個女人。」當中最矮小的修士走到梅莉西亞.克莉絲汀躲藏的屋子階梯前,向那名長者匯報狀況。
「看來馬丁那傢伙沒有撒謊,她真的在這。」長者脫下斗篷帽,露出深棕色的短髮,他在驛站前的廣場高聲大喊:「克莉絲汀大人,您在這吧?放心,我們不是敵人。」
梅莉西亞.克莉絲汀不明白為什麼馬丁沒有前來會面,反倒是冒出一群驅魔師,並強調自己不是敵人,彷彿是早已預設立場一樣。她正猶豫要不要解除隱身時,一名光頭的高大男子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後頭。
「這裡是腳印的中止點,看來她就在這附近。」光頭修士指著克莉絲汀的位置,向其他修士報告。
看來要藏也藏不了,沒料到鞋印竟然成了破綻。克莉絲汀走到廣場中央,消去了「隱身」。她的現身驚動了在場的所有修道士。
「女伯爵大人?」當中最年老的修士嚇得跌坐在地上,白色的長袍下擺被泥水給染成灰黑色。
「克莉絲汀大人,您果然是……」矮修士沒有把話給說完,他一直避免說出那個詞。因為在說出來的同時,也就確立他們與克莉絲汀的敵對關係。
「我本來以為可以瞞著你們的。」克莉絲汀無奈地嘆了口氣,「馬丁修士呢?」
修道士們臉色凝重地面面相覷,最年長的修士從長袍的袖子裡取出一卷羊皮紙,用顫抖的雙手將它遞給克莉絲汀。梅莉西亞.克莉絲汀順手接過羊皮紙卷,攤開來看,是馬丁的字跡:
『親愛的西亞:
請原諒我,我無法申請到單獨行動的權限。我被分派到搜索威尼斯共和國失蹤案件的任務。我不確定這是否與夜后有關,但我會盡力找尋到蛛絲馬跡並完成任務。搜索夜后一事,我派出了我所信任的驅魔師團,如果你願意讓他們同行,他們會是你的一大助力。
馬丁 筆』
「他派你們……與我同行?」梅莉西亞.克莉絲汀困惑地看著眼前的九名修士。
「是的,大人。馬丁修士已經告訴我們您的真實身份。」光頭修士站在她的身後,雖然沒有敵意,但壓迫感十足。
克莉絲汀輕嘖一聲,她沒想到馬丁會把自己的真實身份給說出去,不管是不是被逼迫,這也影響了她對馬丁的信任。
「我真能依靠你們嗎?吸血鬼不是教會的眼中釘?」克莉絲汀再次隱身,這回她閃現到長者修士的身旁,將他給攙扶起來。
「噢……謝謝您。」長者站起身子,拍了拍長袍上的髒污,「只要不加害我們,我們……便不會淨化您。」
所以他們是以自己是否有害為前提來決定行動方針嗎?梅莉西亞.克莉絲汀並不清楚所謂馬丁信得過的人會不會在關鍵時刻反咬一口,比如說在找到夜后巢穴的瞬間。
「你們與馬丁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果然……吸血鬼和驅魔師是無法並存的。」
梅莉西亞.克莉絲汀再度從數名修士面前消失。這次,他們連腳印都找不到。
克莉絲汀再次孑然一身,不但路西烏斯丟下她,連馬丁也因為任務無法抽身而離開她。這反而讓她的內心更加堅決,無論耗費多少精力,自己一定要盡快找出愛蜜莉亞的巢穴。
「德維特,你等著我……!」她加快前進的步伐,向遙遠的海岸線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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