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烏斯難得作了個夢。夢中的場景十分模糊,呈現黑白的色調,路西烏斯僅能認知到這是自己以前待的威尼斯大宅。他站在長得不合理的走廊上,伊安提著托盤向他走來。
「主人,用餐的時刻到了。」伊安對著路西烏斯露出禮貌性的微笑,「我在餐廳等您。」
「等等,伊安……我……」
看著伊安的離去,路西烏斯伸手想要拍伊安的肩頭,下一秒他卻發現自己已經坐在餐桌主位上,伸出去的右手正握著高腳杯。長型的餐桌前只坐著蓋比及安東尼奧,他們兩人手裡也拿著酒杯。
「路西烏斯,你愣在那裡做什麼?不為你這次作品的完成乾杯嗎?」安東尼奧問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蓋文也出現了,並坐在安東尼奧的旁邊。
「啊,嗯,乾杯。」
路西烏斯僵硬的右手地舉起酒杯,他講酒杯湊到嘴邊,聞到了葡萄的香氣及醇厚的酒香。
「奇怪?」他疑惑地看著杯中物,「不是應該……要是鮮血嗎?」
*
「叩!叩!」
規律的敲門聲打斷了路西烏斯的夢。他倏地坐起,試著回憶夢境,只記起那條沒有盡頭的長廊。他拍拍自己的臉頰,想到今天是個重要的日子——夜后討伐隊的召募日。他趕緊穿上黑袍,並前去應門。
「蘿拉議員!」路西烏斯沒想到是蘿拉前來自己的宿舍。
「用不著這麼驚訝,我是來帶你到元老院前殿的,畢竟今天……」蘿拉看著瞪大雙眼的路西烏斯,不禁莞爾一笑。
「將決定討伐隊的成員,對吧?」路西烏斯機靈地接話。
兩人走在前往元老院的木棧道,途中遇上沒有其他議員。路西烏斯心想他們大概都在餐廳飲血,這才想到自己也還沒補充血液。
「不好意思,蘿拉議員……我還沒……」
「還沒喝血,是嗎?沒關係,我也是。現在餐廳都是血族,等討伐隊招募結束後再去豪飲一杯也未嘗不可。」蘿拉在木棧道上蹬著輕快的步伐,才不至於跟不上路西烏斯的腳步。
「話說蘿拉議員,您為何會前來帶領我?我以為會是薇蕾塔議員……」
「因為我是討伐隊的一員。」
「您……什麼?」路西烏斯停下腳步,「您不是……反對我成立軍隊嗎?為何現在會選擇加入?」
「我是反對你擁有個人的軍隊沒錯,但和你並肩作戰的話就是另一回事了。」蘿拉露出燦爛的笑容。路西烏斯很快從她的話中得知一個訊號——他並不被當成這次討伐團隊的領導者,某方面來說這令他鬆了一口氣。
「並肩作戰……嗎?」路西烏斯想起昨夜起衝突的羅賓和福林。他們兩個感覺都會加入討伐團隊,但要他們共同作戰似乎非常困難。
「你懂我的意思,對吧?因為包括我的幾個議員也要參與,議長便指派薇蕾塔作為這次發號施令的中心。當然,整個團隊依舊是以你『夜王』的名號召集隊員。」
「若是以議員們的名號來組成討伐隊,會是什麼結果?」路西烏斯好奇地發問。
「那要看是哪個議員了,理論上不會是議長或法蘭克。他們兩位都是反對出戰的議員。然而要是以『整個元老院』為名招募討伐隊成員,那也許會有非常多……可能超過一半的血族參加,但這不是我所期望看到的狀況。」蘿拉說完便默默地低下頭來,「我不希望這麼多的血族參與一場見不著勝利的戰爭。」
*
相較於七天前的召集會議,這次敞開大門的前殿空蕩蕩的,殿前安靜地像是連一粒塵埃掉在地上的聲響都會被聽見。路西烏斯、蘿拉及薇蕾塔站在元老院前殿的大門口,等待著志願參加討伐的血族上前。路西烏斯想得沒錯,這些第一代血族是不敢輕易將性命交付於自己,自己並沒有那麼大的領袖魅力。他略帶不安的雙眼看向在身旁微笑的蘿拉,還有一臉嚴肅的薇蕾塔。
——見不著勝利的戰爭,蘿拉是這麼稱呼討伐夜后的戰鬥。蘿拉就算沒有見過現任的夜后,大概也估算過夜后一幫吸血鬼的實力。
「如果沒有血族願意加入討伐隊的話,討伐夜后的成員就只有我們三位呢!」蘿拉自嘲地笑道。
「只有我們三個能改變什麼,也罷,我本來就不抱期望。」薇蕾塔似乎早已有心理準備,但是這樣的結果她還是感到十分遺憾。
過沒多久,路西烏斯終於看到有血族踏上階梯,是福林與他的大蛇「丘比」。
「怎麼?不會討伐隊只有我一個報名吧?」福林左顧右盼,確認沒有其他血族在場,不禁困惑地看著笑得好不燦爛的蘿拉。
「不包括我們議員的話,你的確是第一位報名者,歡迎加入夜后討伐隊,福林.拜勒斯。」薇蕾塔見到福林,終於卸下嚴肅的面容。她向福林伸出手,福林羞紅著臉與薇蕾塔握手。
「我沒聽說議員也會參加,我原以為你們會讓夜王單獨領導大家打倒夜后。」
「經過議會的討論,議長決定派遣我『輔助』夜王進行夜后的討伐。至於蘿拉議員……她則是基於個人意志加入這個討伐團隊。」薇蕾塔向福林說明道。
福林面露十分難過的表情,他皺著眉緊盯著路西烏斯。路西烏斯注意到福林的視線,他只是輕輕一笑,表示自己並不在意。
「推舉他成為夜王,卻不給他實權……嗎?」福林用沒有人聽得見的音量悄聲說。
突然間,福林的大蛇發出憤怒的嘶嘶聲,福林立刻往後方轉頭望去,見到一個穿著連身長裙,身材與蘿拉一樣矮小的少女血族。她似乎踩到大蛇的尾巴,因此惹怒了牠。
「丘比!不行。」福林見著準備對少女攻擊的大蛇,連忙上前制止。
「很、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少女反射性地向階梯下退了一步。
福林摸著大蛇的頭試圖安撫牠,卻被大蛇反咬一口。少女又向下退幾步,用膽怯的表情看著福林與他的蛇。
「請問您是……?」路西烏斯好奇地問道。少女與他的視線相交的瞬間漲紅了臉頰,她害羞地別過視線,繞過大蛇緩緩走上台階。
「我、我叫做米蘭達,是來報名夜后討伐隊的。」少女低頭並將雙手擺在腰際前,緊張地搓揉著她的指尖。
「歡迎加入討伐團隊,米蘭達。我有點好奇……您沒有血獸嗎?」薇蕾塔看著不同於福林,隻身前來的米蘭達,忍不住發問道。
「我、我是『第三代』,所以沒有血獸。」米蘭達低頭說話的同時,眼神不經意地飄向路西烏斯看去。路西烏斯對上她的視線後,尷尬地僵住不動。福林瞪大雙眼看着眼前的少女,他的血獸丘比依舊對米蘭達抱持著濃厚的敵意。蘿拉收起了笑容,開始用她的能力檢視米蘭達。
薇蕾塔也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第三代嗎?想必您的力量是相當強大,儘管這代表您將受到更多『十誡』的限制。您的血親是……?」
「我的血親被前任夜后殺害了。」米蘭達靜靜地說,同時眼神閃過一瞬的冷峻。
原來如此,這是她參與夜后討伐隊的理由。路西烏斯雖然只是站著沒有說話,但他仍仔細觀察每一位上前加入討伐隊的血族。接下來一名黑色馬尾的青年帶著他的巨大猛虎前來加入,再來是羅賓及他的血獸「赤目」。福林冷冷地瞪著羅賓,羅賓則是回以一個挑釁的賊笑。赤目站在羅賓身上,如他的主人一樣對著福林威嚇式的拍了拍牠的雙翼,米蘭達聽到翅膀的拍打聲嚇得往旁邊退了一步,撞到帶著猛虎的青年。路西烏斯望著赤目,牠雖是當中的血獸體積最小的,卻是最具威脅感的一頭。最後來了一位戴著帽子,外表年齡大約四十左右的黑衣婦人,表示要加入討伐隊。
「您的血獸是什麼呢?」薇蕾塔問道。
「我怕嚇到其他血族,所以沒有帶來。」婦人慵懶的音調緩緩地說。
「是……蜘蛛嗎?」路西烏斯終於開口。
「噢!你怎麼知道?不愧是夜王大人!」婦人開心地對路西烏斯拋了個媚眼。
也不是路西烏斯剛好猜到,因為婦人的帽緣就鑲著一隻假的捕鳥蛛裝飾,他可不敢想像成為血獸的蜘蛛實際大小有多可怕。
「那麼成員大致上就是這些血族了,我不求各位能夠立即團結合作,只要能夠最低限度地聽從我與夜王的指示即可。並且,元老院決定給予討伐隊員們進出元老院的權限,我點完名後即可散會。」薇蕾塔在羊皮紙上寫下討伐隊的名冊,外加在路西烏斯旁邊標著「第二代」,米蘭達旁標著「第三代」。
「你聽到了嗎?進出元老院耶!」黑衣婦人手很自然地勾著站在他旁邊的黑髮青年,青年難為情地別過頭去,他身邊的巨虎則對著婦人發出陣陣低吼。
「等等!請讓我也加入討伐隊!」
熟悉的聲音傳入路西烏斯耳裡,他轉身一瞧,是梅莉西亞.克莉絲汀。她穿著輕便的男性裝束,在台階前喘著氣,看來是用盡全力從地上入口跑了過來。
「……西亞。」路西烏斯反射性向後退了一步,他早該算到會是這樣的局面,同時也是他最不希望遇上的。
「很抱歉,您晚了一步。若作為後備成員……」薇蕾塔收起羊皮紙,向梅莉西亞宣告招募的結束。
「請讓我上前線!」梅莉西亞激動地大喊。
「克莉絲汀女伯爵,我記得這是您在人類世界的稱呼吧?想上前線……您難道要在人類世界裡缺席嗎?」薇蕾塔質疑道,「您是第幾代?」
梅莉西亞激動的情緒瞬間冷了下來,她並非喝下始祖或是其他血族的血誕生的吸血鬼,想必元老院的議員們都已經知道。
「吸血鬼名冊上並沒有您的名字,就和新任夜后一樣。」薇蕾塔冷冷地說。
米蘭達警戒性地往梅莉西亞瞪了一眼,福林和黑髮青年都驚訝地張大嘴巴。路西烏斯別過頭去,閉上雙眼,他明白為什麼梅莉西亞會不在吸血鬼名冊上,她與愛蜜莉亞同樣都是由「路西法之影」儀式轉化成的吸血鬼,自然不會出現在「血之名冊」上。
「不是名冊上的血族,就不能夠參與嗎?」梅莉西亞雙手握拳,全身顫抖,用非常小的聲音向薇蕾塔反駁。
「沒辦法,制度就是如此。」路西烏斯咬著牙,壓抑著內心的衝動,努力吐出這幾個字。
梅莉西亞聽到路西烏斯這樣說,瞳孔不安份地顫動著。她走向路西烏斯,抓住他的衣領怒吼:「開什麼玩笑!什麼制度?我是如此想與你一同作戰,你也知道我的『能力』,你卻……卻……!難道你還認為我是應該被保護在城堡裡的閨女嗎?」
「不得對夜王無禮。」薇蕾塔拉開梅莉西亞,站到她和路西烏斯中間。路西烏斯對著薇蕾塔搖搖頭,他再次向梅莉西亞前進了一步。
「這場作戰,不是有能力就可以參加的。」路西烏斯說著違背著自己內心的話。沒錯,他的心底還是認為梅莉西亞應該被保護好,不能讓她再次被殺死,「血之試煉」裡的畫面他仍心有餘悸。
「即使如此……!」梅莉西亞似乎還想要辯解,她不知道路西烏斯為什麼會突然拒絕自己,她不知道他在「血之試煉」看到的噩夢。
「即使如此,討伐隊已然成立。只能怪妳來得太晚。」路西烏斯說了一句矛盾的話語。討伐隊是如此渴求更多血族的加入,以現在的這些成員其實根本不可能打得贏夜后的強大勢力,他卻選擇將她拒於門外。薇蕾塔拒絕的原因雖與路西烏斯不同,就結果來說都是反對梅莉西亞加入討伐隊。
「是嗎?我懂了,你已經是元老院那邊的人了。」梅莉西亞別過身去,慢慢走下前殿外的台階。路西烏斯有那麼一瞬想要追上去,但他仍像是被釘在地上一樣站著不動,他神情悲痛地凝望著梅莉西亞的背影,直到再也捕捉不到她的身形。他知道自己的態度傷到了她,他只不過是一廂情願地想保護她,本人卻不這麼希望。
*
梅莉西亞默默離開地下空間。當通往地上的台階在她面前升起時,她仰望著夜空中缺了一小角的明月,不由得握緊拳頭。
「孩子,結果如何?」弗雷夫人帶著她的駿馬在森林裡等待著梅莉西亞。
「他們如果答應,我就不會出現在這了。」梅莉西亞從森林中的「始祖雕像」中走了出來,她踏上泥土地的瞬間,雕像慢慢變得透明,最後完全消失不見,彷彿它不曾存在於森林的空地中。
「是嗎……妳的態度還是一樣吧?」
「沒錯,不管他們怎麼做。我……」梅莉西亞堅毅的雙眼直視弗雷夫人,「我也會獨自前去救出德維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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