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后的使者離去以後,所有的討伐隊員都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我、我還以為會被他們反咬一口!」羅賓整個人蹲了下來,面朝著草地嘟囔道。
「他們應該就會直接離去吧?我們在回地下世界的路途上不會再遇到他們吧?」米蘭達搓揉著手指,毫無把握地低語。路西烏斯發現她只要脫離戰鬥模式,態度就會變得十分怯弱。
「在已經知道敵方在威尼斯的情況下……我們差不多該回元老院,討論接下來的行動方針。」薇蕾塔搶先發號施令。公鹿蹬著牠的足蹄,躍入樹叢中。
「現在?立刻?不給我們幾天的休息時間?」朵娜坐在地上,高聲抱怨道。
薇蕾塔沒有理會朵娜,自顧自地往密林走去。路西烏斯跟在薇蕾塔後方,其他成員也紛紛跟上。被拋在後頭的朵娜見狀立刻站起身,小碎步地跟在隊員身後。雖說本次的外出行動遇到了狀況,但並非毫無進展。
「人類社會出現越來越多的失蹤案件。恐怕都是夜后一幫所為。」蘿拉面帶憂愁地說,「我認為我們應該盡快想出對策,阻止夜后。」
亞德里安在這時提出了異議:「說到底,我們有維護人類社會的必要嗎?」
「有。」薇蕾塔態度果決地說,「如果夜后一派使得我等血族的存在曝光於人類社會,那將是非常危險的情況。」
「我們已經選擇退居到地底下,那麼還有干涉人類社會的必要性?」亞德里安不解地反駁道。
「若不阻止夜后,恐怕不只是吸血鬼曝光在人類社會的檯面上。」路西烏斯早已設想到最恐怖的結果,「人類們會被夜后給吃乾抹淨,最後成為只有暴戾的吸血鬼存在的世界。」
「說得也是,如果夜后他們壯大到那種程度,難保不會反咬元老院一口。」福林點頭表示贊同。
亞德里安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討伐隊就這樣順著森林的小徑回到始祖雕像前。
回到地下世界,在薇蕾塔交代幾句事項還有下次討論時間後,討伐隊便就地解散。羅賓拉著路西烏斯說要帶他到他們祖孫的家。還沒前進半步,路西烏斯已經感覺到一股山羊騷味從記憶中甦醒。
「來嘛!讓你跟奧托爺爺説説我們在這次外派任務遇到的事情。他可等不及要聽了!」
福林原本想和路西烏斯搭話,見到羅賓拽著他的手臂,便冷冷地轉身離去。朵娜搭上亞德里安的肩膀,說要去餐館再續一杯血液。薇蕾塔和蘿拉一來一往地交談,筆直地朝元老院的方向走去。只剩下米蘭達迷惘地待在原地,不知道該跟上哪組人馬。
「她可以跟我們來嗎?」路西烏斯指著不知所措的米蘭達。
「讓淑女光臨我家,說實在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既然你想要,那就邀請她吧!」羅賓立刻傳送到米蘭達面前,對她說了幾句話。米蘭達看了一眼路西烏斯後滿臉羞紅地低下頭。路西烏斯的距離聽不太到她具體說了什麼,只見羅賓轉頭面向自己,笑著對他豎起大拇指。
*
「喔!稀客稀客!難得有美女來到寒舍。坐下吧,我立刻準備血液給你們喝。」在石造屋前掃地的奧托見著米蘭達,比看到路西烏斯還要開心。
「其實稍早我們才在打獵小屋補充過血液。」路西烏斯委婉地拒絕奧托的招待。
「再多喝一點也不要緊……沒關係。」米蘭達扭扭捏捏地說。
路西烏斯驚愕地睜大嘴巴,奧托與羅賓家濃烈的羊騷味已經令他有些不適,他沒料到米蘭達居然願意在這種場所飲用山羊血。
「血液多補充點也不是件壞事。」羅賓笑著提起匕首往山羊群走去。
四個裝滿深紅色血液的木碗放置在餐桌前,米蘭達汗顏地低頭面對碗裡的山羊血。
「快喝吧,放太久會酸掉。」奧托親切地將碗朝米蘭達的方向推了數吋。
米蘭達害羞地點點頭,皺著眉頭硬是將碗裡的羊血一口氣吞進肚子裡。
「嗚!」米蘭達左手捶著自己的胸口,面容看上去不太好受。
路西烏斯大概能想像她現在是什麼感覺。他沈默地看著自己的碗,濃烈的腥臊味完全激不起他的飲血慾望。
當路西烏斯還在猶豫要不要喝下碗中的山羊血時,米蘭達突然向他問話:「路西烏斯……先生,您真的打倒了維多莉亞?」
米蘭達的眼神裡藏著一團渺小的火。路西烏斯明白那是什麼意思,在不久前,他的眼神應該也是像她一樣吧?
「她在我的面前化成一團灰燼。」
路西烏斯不確定她要的答案是什麼。是要確認維多莉亞的生死?抑或只是想知道她被消滅前的狀態。
米蘭達的神情依舊緊繃,她手指緊緊嵌在木桌上,留下八道刮痕。
「妳的仇人已經被消滅了,那為什麼妳還要待在討伐隊?」路西烏斯問道。他並不是在質疑米蘭達的動機,他只是想要確認對方留在隊伍裡的真意。
「殺了我血親的仇人是維多莉亞沒錯。但在我還是人類時凌遲我的吸血鬼還沒被消滅。」一條黑色的血痕從米蘭達的唇邊流了下來,她眼裡的火焰現在燒得更加劇烈。
路西烏斯不敢想像一個弱女子被一群殘暴的吸血鬼凌遲侮辱的場面。
「凌遲妳的……吸血鬼?」羅賓不解地問道,「妳是什麼時候轉化為血族的?」
「三年前。我的血親為了讓我從夜后那幫無賴逃脫,將最後的血液獻給我,讓我成為血族。然後……她壯烈地犧牲了。」米蘭達面孔扭曲,手指慢慢長出尖銳的利爪,深深刺進餐桌裡。奧托因此驚叫了一聲。
路西烏斯總算了解她加入討伐隊的真正原因:不但要為血親復仇,還要讓那些羞辱過自己的吸血鬼付出代價。
「噢!對、對不起!」米蘭達見到自己在木桌上留下的八個小洞,這才羞赧地縮回雙手。
奧托只是走到米蘭達身邊,拍拍她的肩頭,對她展露和藹的笑容:「不要緊,這種時候就靠我的『修復』把木桌的洞補好。」他長滿皺紋的左手輕輕撫過木桌邊緣,在手掌移動的同時,桌面上的破洞一個一個消失,變回完好無缺的餐桌。
「雖然理由是復仇,但也夠充分了。」路西烏斯沒有再多問。他不想繼續扒米蘭達的傷口。
*
在地下世界有好幾座提供血液的餐館,其中就屬元老院正對面的佩斯達餐館最熱絡、最大間,也是元老院外唯一有提供複數血液種類的餐廳。內部一樓有三座吧台,分別提供牛、雞、兔三種牲畜的血液。二樓有獨棟的包廂,方便血族在飲酒時還能秘密談話。
亞德里安、朵娜與跟隨在後頭的福林就停駐在階梯走上來的第一座包廂前。他們三者手中各拿了三杯不同種類的血液,面色緊張地互看彼此。
「進來吧。」在包廂裡已有血族在內等候,聽到他的聲音,除了福林以外,亞德里安與朵娜都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不需要因為他是議員就感到害怕,別忘了我們現在是討伐隊,擁有一定的地位。」福林推了推其餘兩者的肩膀,並推開包廂的木門。
包廂空間不大,四周掛著深色的布簾,在門正對面的窗口可以直接窺見元老院前殿的局部。包廂中央有一張四人小桌以及四張木椅,已經有一名血族坐在桌前。
他是一名穿著深藍鑲邊白底長袍的血族,留著一頭銀灰色的長髮,外貌大約是人類的二十歲左右,又尖又長的鷹鉤鼻配上圓潤的大眼睛稱不上是英俊,但也夠叫人印象深刻。桌上的酒杯已經空空如也,白袍血族的嘴角還有些許的赤紅,看起來才剛飲血完畢。
「你們知道嗎?這間餐館的牛血其實比元老院提供的還要對味。」血族面對三位討伐隊員,第一句話不是噓寒問暖,也不是確認身份,更不是自我介紹。而是在評論血的新鮮度。
「伊旺議員,許久不見。」亞德里安對白袍血族點頭致意。
「歡迎,各位英勇的討伐隊員,噢!那位『第三代』女士不在嗎?」
「她……跟著夜王到別的地方去了。」福林沒有說出羅賓的名字。
「真遺憾,我一直很想知道為數不多的第三代為何會選擇加入討伐隊。」
伊旺伸手示意三位坐定。亞德里安很自然地坐在伊旺旁邊,福林選擇他的正對面坐下,就只有朵娜坐在斜對面,一副神經兮兮的臉瞪著伊旺議員。
「所以……您召見我們有什麼重要的事嗎?」福林首先發問,他的酒杯直接擺在桌上動也不動,不像另外兩位還在啜飲著鮮血。他知道這場會面別有用意,並非只是單純的聚餐或慰勞。
「我不會探聽你們討伐的詳細內容。我只是很好奇……是什麼驅使著你們加入討伐隊?還是應該說……你們為何要追隨夜王?」伊旺將手靠在桌邊,眼睛瞇成兩條細線。
「我認為他是個可造之材,各方面……」朵娜呵呵地笑了幾聲,「不過說到我加入討伐隊的理由,大概就是想試試我的『艾絲翠』有什麼能耐吧?」
福林和亞德里安紛紛蹙眉看向咯咯笑的朵娜,「艾絲翠」的能耐他們倆都見識過。
「不管是討伐夜后或是夜王本人,我只是想見證,僅此而已。」亞德里安說。
伊旺聽了頻頻點頭,嘴角輕輕揚起,「可造之材……見證……原來如此,這位壯漢,您的理由又是……?」
福林雙手抱胸,直率的雙眼瞪著伊旺,他振振有詞地說:「加入討伐隊不需要理由,因為元老院需要,所以我才參加。」
伊旺的手離開桌面,他若有所思地摸著下巴的鬍渣:「不需要理由?那也是最簡單、最純粹的動力。那麼您對夜王的看法又是如何?」
福林的嘴角往下一撅,他沒有立刻答話,只是拿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血,接著反問伊旺:「那你又對他有什麼看法?」
包廂內瞬間凍至冰點,伊旺收起嘴角的笑意。朵娜與亞德里安先是面面相覷,再不約而同地往伊旺的方向看去。
「你真正想問的,是我們對夜王本人的想法,加入討伐隊的理由其實不重要吧?」已經把氣氛搞僵的福林又在這時補了一句。
伊旺無可奈何地聳肩,他苦笑道:「如果說眼前的血族是薇蕾塔我還不感到意外,想不到我的想法這麼簡單就被看穿。」
「為什麼您會想知道我們對夜王的看法?」朵娜試探性地提問。
「說實話,當初如果我有參與夜王的審討會,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贊成讓他擁有一支軍隊。但參與的議員都太保守了。」伊旺伸出手,用指腹在酒杯的杯緣畫上一圈,「而這次為了征討夜后所成立的討伐隊……偏偏又是由那個薇蕾塔議員主導。」
「聽起來您很不喜歡薇蕾塔議員?」福林撇著頭,他逐漸發覺到伊旺召集討伐隊來夜談的用意。
「不不,我們只是想法偶爾不太對盤,她又時常看穿我的心思。」伊旺手指往杯緣一彈。酒杯在空中翻轉數圈,又穩穩地站在桌面上。
「只是你們要記住,這場討伐是『以夜王之名』,而夜王非但是指這位路西烏斯,還有已逝去的『羅馬猶大』。」
聽聞羅馬的猶大,三位的臉色立刻變得哀戚,紛紛放下酒杯,低著頭默不作聲。
伊旺似乎很滿意他的話語引起的反應,嘴角再度向上勾起,「薇蕾塔議員是領導者沒錯,但別忘了,這個隊伍真正的中心是新任夜王——路西烏斯。」
接下來他們沒再多談,喝完各自的血液後便匆匆離去。只有伊旺還在包廂內,雙手抱在腹部,滿意地笑著。
「只要像丟進水池裡的小石子,用話語激起漣漪即可。目的已經達到,再來……就看他們能不能幫我扳倒那個該死的薇蕾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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