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褲遺落的星期天 - 內褲遺落的星期天篇第二章戰爭，不只有女人 9

　　歸根究柢，擁有最終決定權的，仍是魔族。

　　只不過，這個魔族未必是夢雅，也可能是其他人。

　　夢雅的離開已經是板上釘釘，一開始就決定好，只不過他選擇沒看見，就算是他也不能改變這個既定事實。

　　夢雅一定會離開。

　　對夢雅來說，她是驕傲的魔族貴族。

　　遵守規則，理所當然。

　　在那之後，他與有夢沒有一句話，僅靠意志撐到下班。

　　若無顧客光臨，他便刻意與有夢保持距離，不是躲進倉庫整理貨物，就是清理商品架，或假裝內急溜進廁所。

　　下班瞬間，音輝如釋重負。總算熬到了。他火速找到出勤卡，迅速打卡，頭也不回地奪門而出。回過神來時，人已經回到家中。

　　「…………」

　　這是應該的。

　　這才是正常的。

　　音輝不斷洗腦自己，必須如此，這是為了替夢雅離開後的日子做演練。

　　既然夢雅終將離去，與其糾纏不清，不如乾脆斷絕往來，對彼此都好。

　　時間到了。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他與夢雅，終究屬於不同世界。

　　能夠像這樣在一起，他已經很滿足了。

　　不能奢求太多。

　　他的生命本來就不該與魔族有交集，也不該有夢雅的位置。

　　他無法明白自己當初為何會突然振作，從渾渾噩噩的高中生蛻變為一個努力向前的人。但無論如何，這些選擇，的確出於他自身。

　　「咦……？」

　　音輝抬起頭，這才察覺臉上那份不自然的濕潤與沉重。

　　淚水。

　　明明未經邀請，那些淚水卻悄然潰堤，毫不留情地攻陷他的臉龐。

　　淚水肆無忌憚地流下，將音輝徹底淹沒。

　　「為什麼……？」

　　他感覺全身力氣被抽空，疲憊地蹲下身子，用雙手緊緊摀住臉龐。

　　沒人知道他在哭。

　　只要沒有被看到，這份羞辱就不會曝光。

　　正如夢雅的離開，只要不看、不想，就彷彿從未發生。

　　但呼吸紊亂，情緒洶湧。

　　或許，就讓自己痛快地哭一場，也未嘗不可。

　　終於，他撐不住了。

　　淚水無情地踐踏了他的自尊與防線。

　　曾幾何時，他以為只要撐過今天，一切就能如常，夢雅依舊會與他一起讀書、玩鬧、討論貓恩，宛如過往從未改變。

　　但他錯了。

　　那些回憶，毫無防備，是他親手打開記憶之門，讓淚水湧入其中。唯有如此，他才能坦然面對自己對夢雅的情感。

　　他喜歡夢雅。

　　想要一直與夢雅在一起。

　　這段相處時光太短，遠遠不夠。

　　他渴望更多，渴望讓時間與空間只屬於他們兩人。

　　他希望這個世界，是為了他們存在的。

　　這個只屬於兩人的世界——終究將醒。

　　他與夢雅，只是彼此生命的過客。當這段關係畫下句點，他們便會回歸成毫無交集的陌生人。

　　那些溫柔，終究如夢一場。

　　他急著回家，是因為情緒早已瀕臨崩潰。

　　再晚一步，他便會在店裡當場與有夢翻臉。

　　「……該怎麼辦？」

　　他不知道。

　　只能眼睜睜看著夢雅離開。

　　音輝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他不想夢雅離開。

　　夢雅不能走。

　　無論發生什麼，他都不願放手。

　　他甚至想撕毀與有夢的約定。

　　也因此，他如此苦惱。

　　沒有人可以同時說服他與有夢，讓他們雙方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每個人都在追求幸福，卻不是每個人都可以獲得幸福。

　　總有人得退讓，成全他人。即便不甘，也只能為所愛之人這麼做。

　　並非只有他在為夢雅著想，有夢他們也是。

　　他們都喜歡夢雅，都希望能永遠與她共處，都在為她的幸福而努力。

　　正因為他們一直與夢雅在一起，感覺到了幸福，所以他們想要和夢雅得到更多幸福。

　　這裡，沒有壞人。

　　大家的出發點，其實一致。

　　沒必要批判。

　　也沒必要選邊站。

　　只是立場不同罷了。

　　那份壓抑的痛苦依舊盤踞胸口，幾乎讓人窒息，彷彿下一刻便要奪去音輝的性命。

　　他甚至想說：如果得不到夢雅，就乾脆讓他去死。

　　這種念頭，幾乎像極了恐怖情人。

　　但一想到與夢雅共度的每一天，他又不得不收回這份軟弱的想法。

　　他與夢雅的相處，是快樂的。

　　是心甘情願的選擇。

　　而夢雅，一定也這麼認為。

　　正因彼此是彼此，那份幸福才如此深刻。

　　同樣地，夢雅與有夢、夢理他們共處的時光，也是幸福的。

　　因此，當夢理逼夢雅在她與瑪莎之間做出選擇時，夢雅故意繞開問題，說大家一起最好。

　　夢雅的心意，其實早已顯而易見：她希望與大家一同存在。

　　然而，一道名為「規則」的高牆，再度橫亙在他們眼前。

　　非得做出選擇。

　　夢雅不能什麼都不選。

　　人類世界對魔族而言，只是成人儀式的舞台。

　　身為魔族的夢雅，儀式完成後，就得返回魔界。這是她來到這裡之前就已知的事實。

　　「既然早知道會離開……妳為什麼還要這麼拼命，留下那些回憶？這樣太殘忍了，妳知道嗎？」

　　……為什麼？

　　音輝不知道。

　　難道僅僅因為他們來自不同世界，只能創造回憶，而無法共同迎向未來？只能在孤單時反覆咀嚼過往，假裝曾擁有過就足夠？

　　他獨自蜷縮在門邊，腦中不斷翻轉這些問題，自以為只要多想幾次，答案就會有所改變。

　　「這樣……根本不夠，不可能會夠。」

　　到頭來……

　　「到頭來……我還是當年那個不聽話、任性的小孩。」

　　音輝苦笑，鼻音哽咽。

　　他乾脆笑了出來，笑聲裡滿是荒謬與哀傷。

　　那件事，他又想起來了，忍不住吐露實情：

　　「沒錯……要是我當初聽話，『Ｕ５』也許就不會死……」

　　明明是罪孽，卻說得像是戰功。

　　那是個令人懷念的名字。

　　如今看來，卻是滿載罪責的象徵。

　　因為——正是他，賦予了「Ｕ５」這個名字。

　　若非當年他的任性，Ｕ５不會死。

　　他沒有資格決定誰該留下，誰該離開；更沒資格決定誰生誰死。

　　「結果——就是這樣，只要是我不肯放手的事情，最後都會因為我的任性，走向沒有人可以預測的方向，造成無可挽回的遺憾……！」

　　以為幫野狗取了名字，就要負責一輩子，天真得近乎愚蠢。

　　就算是狗，也是一條命。

　　Ｕ５的活力。

　　Ｕ５的身影。

　　Ｕ５的叫聲。

　　隨著悔恨湧現，那些記憶一幕幕重現，每一幕都狠狠擊打他的心，讓他喘不過氣。

　　儘管如此，音輝還是站起身，毫無大礙地緩緩走向走廊。

　　他不知道自己能改變什麼，只知道——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

　　整個能見家彷彿只剩他一人。

　　寂靜得可怕，連腳步落在地板上的聲響，都顯得異常刺耳。

　　經過客廳時，音弓正試穿著外套，反覆對著鏡子看個不停，總覺得還不夠過癮，一次又一次地強調自己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妹妹。

　　「原來音弓就在家……明明只有她自己當觀眾，卻還知足地覺得自己擁有了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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