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靈：生命之石 - 二十八

二十八

　　妳的造物主。

　　諾埃爾醒來，看見奧克塔維爾跟謝維琳站在她身旁。從界域回來後，她雙腳的鈍痛又開始作用，在她腦子裡響，像有人在她耳邊打鼓一樣。但感受到這股現實生活才有的感覺令她鬆口氣的同時也感到歡喜。

　　奧克維高興地握住她的手，一面問她哪裡疼痛？一面又問她發生什麼事情了？一部分的諾埃爾覺得她這樣的焦慮令人厭倦；另一部分的她則高興自己在對方眼裡是如此重要。如同以往，並且未來亦同。她們彼此都是。

　　「我沒事，」諾埃爾笑著說，「我只是不小心睡過頭了。」

　　「妳何止睡過頭。」謝維琳輕輕敲上她的頭。「妳被綁架了，諾埃爾。妳昏迷了將近兩天……在我們找到妳之後的兩天。」

　　「但顯然我沒有受到傷害？」

　　「那還是很危險。」奧克維說。「沒有人知道妳昏迷的這段時間，妳會遇到什麼樣的事情……」

　　「我平時做的好事回饋給我了。我足夠幸運，讓他們沒辦法對我做甚麼事情。」諾埃爾露齒而笑。「我真的沒事，奧克維。不用擔心我。我可能是妳見過最健康的人了，除了我的腿以外。」

　　她不能讓對方擔心。但更重要的是，她暈倒了。所以她不是毫無理由就去到界域。諾埃爾想。那時她瀕臨死亡才進入界域？可她感覺什麼都沒有。她對她應該要有的記憶感到陌生。她的腦中一片空白，根本不記得為什麼進到界域。上次是因為差點死去；這次呢？她沒有傷口，至少奧克維她們找到的時候她是無傷的，只是像沉沉睡去一樣醒不過來。

　　諾埃爾感覺腦袋一片平靜。因為空白的思緒而平靜。除了熟悉的腿疼之外……她感覺自己空無一物。真奇怪。她平靜得可怕。

　　奧克維不滿地哼哼兩聲，但她依然在確定諾埃爾真的沒事之後退開。她身後站著高挑的白髮人影。布倫娜．弗倫希露出微笑，對她點點頭。「是伊凡娜．贊帕赫尊士帶妳回來的，」她解釋道。這個工作還是交給她吧，奧克維從來都不適合。「很遺憾她錯過妳醒來的時間。」

　　「喔……噢。也許我應該更早醒來？」諾埃爾說。「我不是故意的。嗯……各方面而言。」她皺了皺自己的臉，感覺有些抱歉。她似乎總是在造成麻煩；但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是幫上忙，而不是四處添麻煩。

　　「沒事，她會知道的。」奧克維捏捏她的手臂。「妳會餓嗎？或是覺得渴？有什麼需求跟我們說。」

　　「妳太照顧她了，奧克維。」謝維琳說。「她是個成年人了。要是她有什麼需求，她會主動提出來的。」

　　「她才剛從昏迷中醒來耶！」

　　看吧。諾埃爾苦笑一下。「我沒事，奧克維。老實說，我像睡了一覺一樣，現在很清爽。」除去一直盤旋在她腦海裡的那些話，沒錯，的確很清爽。感覺像是她很久沒有睡得這麼飽，一覺到天亮而不被噩夢吵醒似的。

　　「不管怎樣，諾埃爾小姐，若是有甚麼需求隨時都可以跟我們提出來。」布倫娜上前緩頰。她露出禮貌的微笑。「在此期間，這間房間是屬於您的。可以將它當成自己的家。」

　　「歐爾卡爵下呢？」諾埃爾又問。「我請她帶我出城，我很抱歉。我不應該……」

　　「她沒事，她只是……去睡了。她忙了幾乎一整晚。」布倫娜回答。「那也不是您的錯，諾埃爾小姐。我們都了解想在這次事件上幫上忙的心，我們也不會責怪您。況且，某方面而言您反倒讓我們找到了一些終結事件的線索。」

　　「……線索？」

　　「沒錯。」布倫娜點點頭。「我們發現實驗似乎跟塞巴瑞特部落有關。當贊帕赫尊士發現妳的時候，妳正在被運進塞巴瑞特裡面。」

　　「噢。這聽起來很不妙。我是說，他們五年前做了那些事情之後，再聽到關於他們的實驗，總讓人感覺很擔憂。」諾埃爾說。「就這方面而言，我希望我還沒有遭毒手。」

　　「妳沒事的。」謝維琳說。「我們趕上了。」

　　儘管謝維琳說得如此確定，諾埃爾也只是點點頭說好。她實在不相信自己沒有　被做什麼事情。她還記著那個霧氣對她說的話。我的僕役將妳帶來與我會面。她不確定她被做了什麼，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情。那或許跟她剛醒來的那股……虛無感有關。

　　「諾埃爾？」奧克維似乎是發現到諾埃爾的心不在焉，喚了她一下：「妳怎麼了？妳感覺……在神遊。」

　　諾埃爾回過神。「我在想事情，沒什麼事。妳們不也累了一整個晚上？快去休息吧，尤其是妳，奧克維，」她直視奧克維擔憂的強烈視線。「妳肯定為了讓我醒來，不眠不休了很久。」

　　「我就說她會知道。我們都很了解妳。某方面來說，妳是最好懂的人，奧克維。」謝維琳哼一聲，「妳應該快去休息，聽到了嗎？圖崁的奧克塔維爾。」

　　「我休息過了。」奧克維一再強調。她不放心地說：「但妳的狀況……」

　　「榮耀的，奧克維。」謝維琳。「妳不能總是這樣。」

　　「我怎麼了？擔心朋友不是很正常的行為嗎？」

　　「奧克維。」諾埃爾有些無奈。

　　好吧，說實話，的確是累了一陣子。諾埃爾想。在她們從圖崁來到納多魯特之後，總是接二連三的發生事情。爆炸、綁架，甚至是遇到巢還有那些不知名的怪物。這些事情牽扯到太多東西了。要是一個不注意，說不定又會走上榮帝之戰時的後路。而那正是她們聚集在這裡、試圖去避免再度爆發戰爭的原因。

　　「在我看來，我才是那個休息得最久的人。如果妳想要照顧我的話，我希望妳也可以照顧好妳自己。妳不能拖著不健康的身體來要求我。這太不公平了。」諾埃爾說。她沒有移開視線，注視著奧克維的瞳孔。她灰色的眼睛下藏著海洋般的蔚藍。即使她試著將一切藏起來，諾埃爾總是看得到。她的煩躁、痛苦、悲傷以及挫折。她總是會發現。

　　「覆議。」布倫娜的一隻手放在奧克維肩上。「奧克塔維爾小姐，妳幾乎是……成天坐在諾埃爾小姐的床旁邊，我不認為妳這麼不在乎身體地這麼做會令諾埃爾小姐開心。更何況……」她的眼睛飄向奧克維的側腹部。那裏有傷。諾埃爾想。「妳的身體狀況也不算太好。」

　　「奧克維。」諾埃爾認真說。「我想要妳去休息。好好睡一覺、吃頓飯，甚麼的都好。我不會離開妳。」

　　「但──」

　　「更何況妳受傷了，對嗎？就算締結者的身體再好，依然是會感覺到痛跟流血的，沒錯吧？」諾埃爾嘆氣。

　　奧克維噤聲。妳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吭？諾埃爾忍不住在心裏想。她幾乎要笑出來。過了半餉，她緊繃的肩膀才緩慢放鬆。「好吧。」她鬆口，終於點點頭。「我們彼此都得做好榜樣才可以要求別人，對吧？」

　　「對。」諾埃爾笑出來。「完全正確。」

　　謝維琳推著奧克維離開房間，儘管她還想要求什麼，諾埃爾猜是讓她睡在這間房間，但謝維琳表情嚴肅，不容反抗，這位代行者也只能張張嘴，最後又閉上，靜靜地被帶走。諾埃爾面帶微笑目送兩人離去，接著又轉頭看向站在自己旁邊的皇女。

　　她不會腳酸嗎？「皇女殿爵？您找我有事嗎？」

　　「嗯，有點重要的事情。」似乎是注意到諾埃爾表情緊繃，布倫娜馬上補充：「別擔心，不是關於妳被綁架……是關於歐爾卡。」

　　諾埃爾在內心鬆口氣。她還以為要被質問了，而事實上她根本沒有情報可以給她。「是的，殿爵。爵下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她吃下藥丸了，對嗎？」布倫娜問。「雖然她沒有說，但我知道妳們離開城內的時候發生事情了。」

　　諾埃爾心裡一驚。歐爾卡是不是說過什麼？關於她吃藥丸的事情？那對她而言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努力翻著腦袋。妳可別跟布倫娜打小報告啊。對，她的確這麼說過。但她有說不能跟布倫娜坦承嗎？沒有，她確信。

　　「那個……」

　　布倫娜嘆氣。「她肯定叫妳不要告訴我，是嗎？」

　　「您很了解她，」諾埃爾勉強地笑。「我感覺到了。」

　　「畢竟我們相處很久了。」布倫娜聳肩。「唉。我總是要她不要輕易地吃藥丸，尤其是……發生了那種事情之後。但是她總是不聽。」

　　「那種事？」

　　「啊。妳還不知道，對不對？關於我們遭到襲擊這件事情？」布倫娜說。

　　「我的確不知道，殿爵。很嚴重嗎？」諾埃爾停了一下。「讓奧克維受傷的主因？那個笨蛋又做什麼了？」

　　布倫娜愣一下。接著，她露出微笑。「在某些方面，妳跟奧克塔維爾小姐驚人地相似，諾埃爾小姐。」她將話題拉回來。「歐爾卡當時吃下藥丸的時候，是讓它正常地消化嗎？」

　　這就是她要問的，這也是歐爾卡不想要我說的。諾埃爾沉默一下，看著皇女的臉色越漸陰沉。歐爾卡肯定知道她瞞不過布倫娜的。她張張嘴，有些猶疑，帶著自責與苦惱。「是我的錯。要是我沒有強硬跟上去，她就不會為了保護我……」

　　「喔，不。這怎麼會是妳的錯，諾埃爾小姐？」布倫娜臉色緩和了些。她的表情儘管帶有慍怒，但更多的是擔憂。他們現在都知道藥丸會有什麼問題。「不用放在心上，諾埃爾小姐。即使妳不在，她也會這麼做的。我們彼此都想保護對自己而言重要的人，即使那會傷害到我們自己。但這就是人。」

　　諾埃爾不確定地動了一下。「嗯，我知道，殿爵。但這種愧疚很難讓人釋懷。」

　　「妳知道嗎？」布倫娜微笑。「有時候我也會覺得我總在給人添麻煩。當襲擊開始的時候，我僵在我的辦公室內無法動彈。我只能看著火升起，聽著四周尖叫，聽著爆炸聲響，直到卡歐尊士將我拉走。我們離開皇宮，試著移動到安全的地方；但因為我的緣故，卡歐尊士差點死去。

　　「我有時候會覺得我很沒用、什麼事情都做不好。我是締結者，而我卻連保護我身邊的人都做不到。但是人就是要有這樣的動力才可以繼續往前進，對吧？當我們被悲傷、愧疚淹沒的時候，重要的不是踏出第一步，而是努力跨出下一步。

　　「我想正是因為那樣的無力感，才會促成我們向前。正是因為我們的無力感，才能努力找尋出自己有用的位子。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這麼擅長做某件事情。」布倫娜俏皮地眨眼。「歐爾卡爵下就很擅長將我氣得牙癢，這是我平生都做不到的事情。」

　　「我想她對誰都很擅長。」諾埃爾忍不住說。她聽見布倫娜的輕笑，自己也跟著笑出來。「但是我想是的，殿爵。每個人都會找到自己適合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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