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證人 - 意外頻生 (2)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邵毅整個人撲向正在糾纏的林天靈和杜衡，左手手指如願以償擦到了那隻玻璃瓶，高速的衝力使瓶子在空中划過的弧度大幅偏離，從林天靈虎口中脫手飛出。

杜衡配合著，拼命地把脖子扭往相反方向。

「咚！」

一下鈍響，邵毅來勢未盡，撞開林天靈，邵杜兩人狼狽地滾在一起。

玻璃瓶脫手飛出後，在空中打了個筋斗，划了道長長的拋物線，哐噹一聲，和神壇上另外兩隻裝著嬰屍的玻璃瓶撞在一起。

三隻玻璃瓶齊齊鏗然爆裂，鋒利的碎片和不明液體四濺開來。

「都遮住頭臉！」

邵毅一邊大喊，一邊緊緊地壓住了杜衡，手攬著他的脖子把他腦袋捂在胸口，把他遮了個嚴實。

雖然不得不說邵小警官太貼心，年紀輕輕就一把年紀，像個老父親似的，連護著杜衡的臉不被划傷都顧到了，但是兩個大男人滾在一起，男上加男，場面實在有點糟糕。

邵毅緊張得摁住杜衡後腦勺，使杜衡整張臉都埋在他胸肌裡，沒法好好呼吸，根本就是二次謀殺……

杜衡「唔唔」地抗議著，好不容易才脫身，驚魂未定地道謝，把眼鏡和口罩拉好。

那邊廂，林天靈被撞跌到一邊，被刑警們合力撲倒，反扭手臂，壓在地上。

他愣愣地看著滿地玻璃碎，再看到嬰屍半浸泡在液體裡，半暴露在空氣中，眼裡漸漸由不可置信變成驚懼交加，張大了嘴巴，從喉嚨最深處迸發出長長的、慘烈的叫聲。

「不──不！我的三個兒子！你們怎麼敢……完了……完了！」

邵毅不去理會老神棍大呼小叫，緊張地拉著杜衡起身，問他：「沒摔到腰骨吧？沒被碎片濺中吧？啊？」

「沒事沒事……」杜衡驚魂未定，「奇怪，我腦袋有一刻好像被強制登出似的白了一白……明明應該是僵住了的，但就看著自己的手抬起來去擋……」

邵毅看到他愣愣地反覆打量自己的手，心道：完了完了，不會是被嚇傻了吧？或者撞到腦袋？

看到邵毅焦急又充滿關愛的眼神，杜衡覺得被當成了小孩子，不樂意地狠狠一推鼻樑上的平框眼鏡，重建他杜大法醫的專家形象。

「咳嗯……總之本能地伸手去擋了。都說了沒事！做正事要緊！」

杜衡快步走過去，小心翼翼地繞過玻璃瓶殘骸和碎片最多的位置，蹲下來，隔著乳膠手套撈起其中一具嬰屍觀察。

過了幾秒，他的臉色變得有點微妙。

他謹慎地用手指按壓了兩下小小的肚子，捏了捏手腳關節，伸一隻手指掰開嬰屍的嘴巴看了看，放下來，又抱起另外兩具嬰屍依法炮製。

他似乎在強忍著一股強烈的情緒，背對著邵毅，肩膀一聳一聳。

破解懷孕妓女腐屍案後，杜衡說過很喜歡小孩子和嬰兒，看到嬰兒死去還被弄成這樣，肯定傷心又憤怒。

邵毅擔心不已，小心翼翼地開口：「杜法醫，別，別難過啊，這個老混蛋再沒人性，再逍遙法外，還不是天網恢……」

「噗哧！」

杜衡轉過身來，忍不出笑出了聲，兩指拈著其中一具「嬰屍」的小腳丫，倒拿著一晃一晃。

「都是假的！根本不是什麼嬰屍，只是三個矽膠仿真玩偶！這個老神棍寶貝得跟什麼似的，還當兒子養呢！」

「你閉嘴！」林天靈憤怒大叫，「我從有名的降頭師那裡請回來的，他說用一胎三個早產死胎，分開浸在三瓶屍油裡煉了七七四十九天，法力無邊，是真的！」

邵毅和杜衡：「……？」

「是真的！祂們賜我財運，還跟我說，我有隱疾，本來陽壽就要盡了，教我一個月供奉一道老人的魂魄，老人必須自願死去才算數！這樣我才可以每個月續命！」

「哦？還演戲是吧老神棍？」杜衡翻了個白眼，「可別想著用evil spirit（邪靈）當借口，在法庭上脫罪。」

林天靈卻不似作偽，繼續瘋狂掙扎，兩眼發直，中了邪似的，扯著喉嚨淒厲地大喊大叫。

「把我兒子們還給我！得罪了祂們，誰都不好過！完了，祂們生氣了，我會死的，我會死的，啊──」

杜衡實在憎惡這個殘害老人的神棍，對這三個沾著不明液體的矽膠玩偶也沒半點好感。

他直接擺出破除迷信的姿態，大聲宣佈：「各位！來來來，看我好好冒犯『祂們』一下！」

他當著林天靈的面，對逐個矽膠玩偶「狠下殺手」──擰掉所有可拆卸關節，變成一堆「殘肢」，還掐住脖子來回搖晃，確認玩偶內部中空，沒有夾雜著碎肉屍骨之類的變態玩意，最後囫圇塞進三個證物袋裡。

外加一下行雲流水般的謝幕鞠躬。

「解剖結束，請住進證物袋裡吧，三位尊貴的塑膠神！」

在場所有刑警都在憋笑，憋得極其辛苦。

連一開始疑神疑鬼的那個科技罪案組頭兒也笑出來了，說：「哈，神棍也有被騙的一天，還真是天道好輪迴！」

林天靈卻執迷不悟，臉如死灰，喃喃自語：「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啊啊啊！」

邵毅見林天靈一直不合作，不是襲擊警方人員就是掙扎吵鬧，不知所云，不禁大皺眉頭。

看他這精神狀態，無論是真傻還是裝傻，都會阻礙刑警調查，也不適合接受問話。

「大家繼續搜查，發現涉案或可疑的物品馬上匯報各自組別的上級。手銬上得牢固的吧？先把他帶出去客廳，多加一名押解人員，嚴加看管。」

「是，長官。」兩名刑警應了。

這時候，林天靈卻又再一次劇烈掙扎。

他癲狂地縱聲大叫，一雙枯槁的老人手掌猛地一縮，發出爆炒豆子似的「喀勒」幾聲，強行折斷雙手姆指指骨，脫離了手銬拘束，飛快地往外逃。

「祂們生氣了，今晚一過就要殺掉我……今天是12月31日，還沒到明天，還沒到……我要逃出去，躲起來……大劫……」

「站住！」

邵毅喝止無果，比押解刑警反應更快，如同流星逐月般衝出臥室，撥開重重布幔，緊追而去。

林天靈一路抓起各種風水擺設往後丟──八卦盤、魚菜共生五行福運缸、富貴竹盆栽……什麼都有，甚至還以一個八十歲老人來說十分驚人的力氣，掄起了一個沉甸甸的聚寶盆，在長廊上砸得粉碎，試圖阻礙邵毅。

一直在客廳裡駐守的幾個刑警見狀紛紛起身，加入抓捕，林天靈卻像條滑溜溜的泥鰍般東藏西躲，翻筋斗、鑽襠，無所不用其極，顛三倒四地叫著，往大門方向直逃。

邵毅越過重重障礙，腳上發力，把短途衝刺的速度提到極限，在林天靈打開大門的一瞬間終於追上。

「夠了別動！」

他一手扳著林天靈肩膀，另一手捉緊對方右臂，反扭不放。

林天靈還在發力往前衝，帶得兩人都往前倒去，邵毅索性順勢單膝跪地，把他臉朝下壓制在門檻上。

「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沒有罪！」林天靈不停地大吵大鬧，「我有神明指引，他們也都是心甘情願自殺的，真要說我這還是行善積德呢！臭警察，去死吧，放開，放開──」

雖說成功壓制了人，但邵毅不放心，怕他再度暴起掙扎逃脫，加上自己兩手都沒空掏手銬，於是加上一記膝壓暫時壓住林天靈肩膀，確保他動彈不得，才鬆開扳他肩膀的那隻手，單手匆匆取出手銬，重新鎖緊了林天靈雙手。

後方同袍也來支援了，遞上另一副手銬，充當腳鐐，再拖來一張椅子，加上第三副手銬，接駁臨時腳鐐，鎖到一張椅子的椅腿上。

三重保障疊加，邵毅這才敢鬆開林天靈，站起身來，喘了口氣，交接給看守警員時繼續警惕地監視著他一舉一動。

一開門就出現如此勁爆的抓捕逃犯場面，在大宅門口封鎖線外探頭探腦的記者瞬間來了精神，開始瘋狂拍照錄影。

鎂光燈下，林天靈死命扭動卻爬不起來，呻吟著，臉色忽紅忽白。

看守員要把他拉起來，他還在掙扎拒絕。

「別碰我！信不信我咒死你……」

看守警員心中有氣，索性不拉了，說：「哦，行吧，是你自己要求的，那就繼續待在地上吧，好好冷靜一下。」

「嗬嗬……現在……是什麼時候？」

有個記者聽到了，看了看手錶，說：「啊，好巧啊，元旦0點0分了。不知道林天師千算萬算，有沒有算到自己新一年還是逃不出法網？」

林天靈喘著粗氣，臉色愈來愈白，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很是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卻又忽地想起了什麼似的，拼命轉動脖子，瞟著邵毅，露出了一個險惡的笑容。

他就算死，也要拉著這個害他的臭警官下地獄！

「哎呦，這位警官先生，警官大人，你可別公報私仇啊……求你高抬貴手……別殺我……」

邵毅一愣，馬上厲聲警告：「老實點，什麼報仇？什麼殺不殺的？你試圖越柙，過程中還襲警，我用適度武力制伏你，接下也只會押送你離開，過程完全合法，別亂潑髒水！」

林天靈的樣子卻確實不太妥當，掙扎和呻吟聲都愈來愈微弱。

「警官，你剛壓著我不放，我呼吸不了……哈啊……啊……心口痛……救命……救……」

「啊，這是要出人命了！」有個女記者驀地尖叫。

邵毅一愣，馬上讓幾個看守員合力把林天靈翻過身來，竟看見他已經出氣多入氣少，兩腳微微抽搐，嘴角淌著口水，流得一下巴都是。

怎麼會這樣？

某小報的記者唯恐天下不亂，在烏泱泱的人群中大叫：「哇，人死了，警察打死人了！」

那個嘩眾取寵的記者一邊怪叫，一邊使勁地鑽到封鎖線最前面，將伸縮杆拉到最長，夾著手機，幾乎懟到邵毅臉上，要拍下他的表情。

見狀，其他媒體不甘落後，紛紛也遞出麥克風，硬要邵毅即時說點什麼。

「邵隊長，怎麼不說話？心虛？」

「剛才嫌犯說你『公報私仇』，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內情？」

鎂光燈亂閃，鋪天蓋地的刺眼白光剎那間淹沒了邵毅的視野。

邵毅被強光晃得眼花，兩隻耳朵也「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清楚。

他慌亂地後退兩步，低頭盯著地上奄奄一息的嫌犯，幾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這個老神棍剛剛不是還在奮力反抗嗎？為什麼忽然會變成這樣？

自己確實有使用膝壓制伏他……但是……不可能的，自己用的只是警校裡教過的、標準的單膝膝壓！

壓制時間多久？十秒？二十秒？沒有很久吧？

原本想壓住背脊的，但考慮到嫌犯年紀大，壓制的部位還改成了肩膀……

不該出事吧？但……嫌犯呼吸不了、陷入昏迷？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他心中亂成一團，眼前的景象一時清楚一時模糊，只隱約知道有同袍在支援，或是蹲在林天靈身邊急救，或是叫救護車。

Mandy好像正在用力掐著搖著他肩膀，驚慌地喊著「邵隊」，又有誰──好像是KK和他手下的普通刑警，在稍遠處聲嘶力竭地大叫著，設法疏散人群，要給已經在半路上的救護車預先開路。

救護車……來不及了吧？他茫茫然地想著，雜亂而零碎的想法像雜草一樣在腦海裡瘋長。

膝壓……嫌犯心口疼痛、呼吸不暢……死亡……記者說他殺了人，身為警察殺了人……是這樣嗎？

「鏡頭全部給我挪開！人也挪開！Move aside, now！」

杜衡高亢的喝斥聲忽地在耳邊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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