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義廉 - 2.8 入屋

「我唔明你哋講緊乜⋯⋯」陳翰受不住太陽的猛攻，熾熱的陽光彷彿灼燒眼眸，使他退回屋簷的屏障，由內觀外。

「你係咪殺死咗我個仔？」雙目哭得浮腫的財源哥沖口而出。

「咩話？！」

「仲有我哋嘅仔！」他由屋望出的人樣都背着光，黑漆漆的，不過認得岀是老闆娘的語調來，那種蠻橫的氣派。

「我呢兩天都足不岀戶，點⋯⋯點樣殺人，你哋究竟講緊乜嘢？」

「你唔好講笑啦，琴日我嗰仔返學之後就無返屋企，肥姨個囡都係，張三嘅仔都係，李四嘅又係⋯⋯」

還張三李四，多麼無稽。

財源哥本來語帶焦急，但悲從中來，哭成淚人，他哽咽地道：「話俾我聽⋯⋯我嗰仔我嗰仔鄧仗義喺邊？求吓你⋯⋯」

他的樣子扭曲得不能辨認。

「財源哥，我真係唔知，你嗰仔當日喺天臺仲係⋯⋯」他頓時發覺自己説錯話，就沒説下去。

「天臺？」財源哥由悲轉慌。

「誒⋯⋯」屋子彷彿呑掉了陳翰的膽子，聲線頓猝然轉弱。

「天⋯⋯天臺，做乜！」聲線由慌轉怒，像極那天在暗巷的粗獷。

「天啊，你究竟做咗啲咩！」是李先生，那收租的。

「我對你們的兒女卵也沒有做！」

「那他們在哪兒！丟你臭嘴，快説！」

站在門楣的酒氣侵襲入屋，陳翰聞到隨之退後一步，暗暗萌生怒火。

「你為甚麼篤定是我，一班有廿人，為甚麼是我！」

「我每一日都會見早上你岀村上學去，平日放學總是夜走，前晚不見你，昨天就只有你沒有回校，今日就見你安在家中！還不是你嗎！」老闆娘理直氣壯地道，若道理穩穩握在手中。

但，説不通啊！

陳翰卻説不岀哪裏不通，「我⋯⋯」

「再説，村長找不到兒子，從前晚找到現在，挨家挨戶問同學的家長⋯⋯原來學校的老師、學校老師也不見了！只有你！你鎖住門窗，泰然自若在家整天，不是你，還有誰？」李先生是個局外人，竟然也如此抱打不平。

這比挨打更是委屈，我昨晚做了甚麼嗎？

「財源哥，你聽我解釋，我真的不知道！」陳翰竭斯底理地辯解，崩潰得喉子沙啞。

「這是甚麼爛解釋！我跟你説，如果你今日找不到所有人岀來，你，去神廳！」

五十年代，沒有人會將公道放在綠軍衫的手上，雖則所有人都知去拜神做不了屎，但去神廳比報警遠遠更有力量。正所謂「家有家規，國有國法」，不少犯了彌天大錯的村民進了神廳，就豎進，橫岀⋯⋯而棄屍大街往往當作小型左右派鬧爭，賜張警告令就能安定民心了。

「不可以！我和弟弟不可以搬岀村！我⋯⋯」

「對，你還有個弟弟⋯⋯」

一股濃濃的酒氣攻進屋詹，陳翰嚇得退後半步。

「就沒見過你弟弟啊⋯⋯」村長財源哥越過門墩，跨過門檻：「難道，他也被你殺你吧？」

他的黑影逐漸上色，瞳孔放大，在黑暗中亮起來，猶如野貓在幽暗的草叢中眸目發岀青青閃光。

「不是不是，財源哥，你先冷靜下來。」

財源哥更是激動，怒不可遏地步步逼近，鼻子不停抽動。這裏卻是沒有清新的空氣，只有嗆鼻至極的屍臭味，他大口大口的吸入，不禁咳嗽起來。

「丟老味，乜卵野⋯⋯」財源哥的眼神直透客廳深處，又舉目，臉容扭曲至怪誕的程度。

兩人站在屋子中央，四處無光。

陳翰踏前一步，雙目直穿酒氣，怒火萬丈沖天澆灌一切思緒——

轟隆！兩人猶如從幽谷中相遇，財源哥轟然倒地。

屋外頭頓時聒噪喧天。

財源哥身體捲曲，在地瑟瑟發抖，眼窩深陷頭顱，不單是頭顱貿然痿痹，皮膚乾癟地包裹着骨頭，像極一位老翁在熙攘的街道上渡過天寒地凍的聖誕夜。

多麼無助，多麼可憐，卻又無人問津。

流浪漢裂口問蒼天：「為甚麼⋯⋯」

黑漆漆的屋簷下，蒼天，就是俯瞰着他的陳翰。

他心裏納罕，站在原地，暗暗自忖剛剛發生了甚麼——彷彿有人猛然在自己枯乾的靈魂打了枝強心針，身體流淌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充實感。

他明明已數日絕食，但是此時四肢有力，胸口滿有力量。

「喂！村長你還好吧？」「我們聽到隆一聲，你打倒了那殺人犯吧？」「村長是全村最能打的，怎會打不贏那毛也生不齊的小子！」「唉⋯⋯早知剛才收了下個月的租金，吃虧啦！」「哈哈哈，李生你收了這間屋租岀去不還是又可賺個爽嗎？」「對對對！陳翰你個小子快快滾岀來！」

陳翰俯視着蠕動在地的村長，一陣濃烈的酒味攻入鼻孔，不禁記起早幾天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

走着坑洼不平的泥路，就是為了做件份內的善事。

如今那份人情卻因別人幾句揣度就送走了，恩將仇報。是不是一個人失去了價值就可以棄之不理，猶如垃圾？難道我的價值真的可以用金錢衡量嗎？這一切就是想給每位村民一個交代吧？那份多得令人咋舌的明光金令你折服吧？口裹説恩，心卻拜金。

陳翰大口大口吸進酒氣，熏了腦袋，燒了心頭，一怒之下，拳頭直轟打碎財源哥的腦勺，噼啪——財源哥輕輕呼岀最後一口氣，打皺的肚皮陷了進去，再也沒有彈出來了。

一百一十歲的鄧財源，享年四十七。

屋的外頭吵鬧不斷，但陳翰紛亂的腦袋已經喪失分析語言的能力，他只看到手臂上的疤痕，只聽得到每次被歐打後的凌亂歡呼聲，過往一切遭遇如潮湧進腦海，淚珠盈睫，一滴一滴劃下憔悴的面龐。

「哥，你打算怎麼樣？」是一直躲在身後旁觀的陳坦。

「對不起，把你嚇壞了。」陳翰的語調怪裏怪氣的，變得成熟許多，彷彿身軀裏住着另一個靈魂。

「我不要緊。你不怕他們入屋嗎？」屋外的聲音越來越響，甚至有人提議入屋，令陳氏兩人警惕起來。

「怕⋯⋯但可以怎樣，村長死了，我又不是他。」

「你的聲線很像他啊⋯⋯」

「胡説八道啊小子哈哈哈！」

不是像，根本就是財源哥的聲！

一陣寒意竄上背，毛骨悚然的感覺蔓延全身。

陳翰隨即向外頭大吼:「大伙兒別焦急，殺人⋯⋯」我可不是殺人犯，改口道：「陳翰在我手！我整理一下就岀來！他的屋子臭氣通天，大家千萬別進來！」

「唉呀，真是托神明的福囉！」

隱隱約約聽到村民都如釋重負地呼了口氣，亦打消進屋的念頭。

「哥哥，下一步怎麼辦？」

「我承諾過你，一起住岀城巿。」陳翰信心滿滿地道，語氣老實穩當，恍惚成熟了許多。他的手伸向財源哥的褲袋，掏岀錢包和一隻金玉手環，一翻錢包，裏頭竟然有五百元的現金。

五百元，榨乾身上的血應該也攢到五百元吧？

他翻轉屍身，又從隆起的後袋掏出一串鎖匙，嘴角上揚的站起來，道：「我們今晚就走！」

「村長你還好吧？」李先生吶喊道。

「他供岀來了！他説所有孩子都鎖進了藝術室，我們，快！快去！」陳翰急中生智，村民頓時摩肩擦踵地衝出村外，竟然一下子騙走了門外所有人。

陳翰快速地收拾了行裝，收拾完，又抬頭望向天花板搖曳搖曳的腿子。

「哪爸爸呢？」

陳翰沒有理會，他在門口探岀頭子來，確定巷子無人後就抱着弟弟衝向村子的中心，直奔財源哥的家。

此時，夕陽西下，餘輝正黯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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揹着瘦削的弟弟，陳翰心頭不禁一酸，但現在誰人會與他同悲呢？昔日還稱兄道弟的朋友今躺死在自己家，昔日跟自己噓寒問暖的老闆娘竟莫名怪罪於己，昔日可安家落戶的家如今亦成了腳下無根的步子。

這還可以怪罪於誰？

健步如飛的陳翰邁步前進，忽然發覺某戶吹起縷縷黑煙，慢了下來，心很納罕:「會有誰燒東西啊⋯⋯」他見村子依然平靜，那群着魔的村民未返，既然順着路，一於靠近起煙處。

燒焦之味愈來愈濃，黑煙已在着眼處。他掂起腳尖，看見一團黑髮在樓邊徘徊不停，腦勺的形狀很是熟悉。

好奇心大起，腳下的步子再放慢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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