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義廉 - 2.7 訪客

血塊像焦糖粘連着皮膚，細膩地修修補補，由皮屑派了一道繩索，穿越油黃的脂肪、密集的肌肉、刀刃的端處，那處割得亂糟糟，皮膚的微絲血管和神經線割成碎條，纏繞在一起，但一夜的回復，五個簽名也不過是皮外傷而已。

生命總是短促而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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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仍然是氣消膽奪的星期一，深夜。

陳翰家門慢慢挪移，唧唧磨擦聲嚇得蛇蟲鼠蟻趕緊從耳洞竄回穴洞。

一個帶著不純正的廣東話人單手抱著陳翰走入陳氏寒舍，道：「巧窩居！哈哈～」

右手一撥，一陣勁風撞破長久穩定的塵粒，男子前方的氣流頓時分開兩邊，清爽潔淨，男子逐前行。

他衣衫襤褸，只披着一塊破爛的道士袍，道士袍底下包裹着一種不容忽視的體臭和靈氣，體臭堪比房間的屍臭，靈氣之盛，房角的電視開了，閃爍的白屏將男子的瘦削的背影拉得更為修長。

他緩緩靠向牀邊，放下昏睡的陳翰，又呼岀一團緩氣在他的臉上。

陳翰醒過來，散渙地望著對自己打呵欠的不速之客，同時忍受着那人坐在自己大腿瘀傷的痛楚。

「我孩子受苦了。」不速客噴出臭昏人的口氣，口氣竟然暖得白冒煙色，濛朧了陳翰視線。

他面掛和善，唇角上翹，但電視光只映射了側面，看不岀全貌。

不速客見陳翰良久不答話，只管凝視着自己，又説一遍：「我孩子受苦了。」

陳翰本來全神集中在大腿的疼痛感覺，免為其難地點點頭，眉頭一攢，看清了。

他在陰笑，但望着他的笑容，身子卻是一陣舒服，彷彿傷口正在快速復原。

「你為啥生存？」不速客北方音重，一邊説，一邊環顧破屋的擺設：一張簡單的床、支離破碎的衣櫃、吊在天花的屍身，還有……

「細路。」陳翰惺忪地道。

「甚麼鬼⋯⋯」不速客凝視着廳內的深處，眼放異光。

陳翰死瞪着他，督眼下道士袍裹着的七色雜沓的皮膚，嚇得呼吸頓時塞在喉嚨，不敢呼出，腦子空白。

不速客滿身滿佈驚異的疤痕，如龍鳳飛舞的刻印遍身，極為駭人。

「好一個亡靈！」不速之客焦點又回到眼前的十六七歲孩子身上，在陳翰的雙眼吐了口涶沫，用黏附唾液的手指不斷搓他的眼皮，揉完一遍，舌尖舔濕指頭，又揉一遍。

陳翰不敢亂動，雙臂繃直，眼睛緊閉，任由唾液跌進眼縫裏。

「那就好好享受吧！」大腿的痛苦漸漸消散，腳步聲亦隨之遠去。

電視㗳一聲，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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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陳翰才緩緩甦醒，心是一片寧謐。

他閉目感受身上每一寸皮膚的氣息，眼縫裏的涶液流動在眼眶之中，與淚水互相交溶，粘稠的液體冰涼地敷養眸目，竟是噁心而舒適。後背緊貼在冷冰冰的床板上，傷痛漸退而傷口彷如撫撫伏平，血液凝結而瘀血消散，惟腦海中被暴打的創傷，是不能減退的感受，深深埋藏在心底。

心靈之創，令陳翰不願起床，只想在此待上一輩子。

陳坦彷若看穿自己的心，説：「但哥，我哋唔係要搬岀省咩？」陳翰道：「放心，我哋一定會走，等我身體好啲就走，好無？」陳坦道：「若果你唔再好呢？」陳翰心中驀地一驚，沒有回應，睜着眼望天打掛，迷迷糊糊又熟睡過去。

「哥！有人揾我哋麻煩！」

俄頃，門的縫隙光暗一閃，有人咯咯大力敲門，喉長氣短地大吼：「陳翰！陳翰！」財源哥在外頭撕聲力竭地呼嚎，嚇得陳翰心驚。

怎麼了⋯⋯

他行到門口，用力一拉——嗞嗞嗞，木門與横框磨岀木碎，他的頭顱披了一層木屑。

呯！門一開，陽光刺眼，白光中村民駢肩雜遝地擠在屋門前，眾且焦急，惟村長財源哥目露凶光地望着瞇着眼陳翰。

「講，我哋個仔喺邊！」

「我哋個仔喺邊啊！！」眾人異口同聲，焦慮之中更見敵視。

陳翰睡過了夜，原來今天星期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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