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元朗上璋圍。
夜闌人靜的鄉郊偶爾有狗鳥吠鳴，與一間野校天臺的歐打聲相互交疊，不安的夜幕再佈幾層陰森。
「未死啊，十四！」呯，雷暴的猛拳重重陷在頽弱的身軀上，那人吐出一聲悶響。
衣衫襤褸的他軟弱無力地仰卧在野校天台的角位，而六位強而有力的猛漢就擠身於圈中拳打腳踢。每人四下，他們都很享受和珍惜這四下的發洩，是極為諷刺地珍惜。
而陳翰，他心甘情願地接下二十四下的硬打，每逢想起家的慘況，恨不得六位學校大哥肆無忌憚地虐打自己，只要死不去，興許能多攢十元。
「盡力打，唔好留力！」陳翰苦痛地説，一心想取悦金主，沾多點油水。
群毆跟輪姦帶來的精神創傷沒兩樣，但既然六位大哥無情，陳翰願意，兩類人的結合就可以產下這不乎常理的交易。 「最後六下。」六條腳筋暴露的下肢伸向陳翰頭顱，劈頭蓋臉，雙耳頓時夾得流血，終結了二十四這惡數的增加。
今天是星期五，代表肚皮上會被丟多十元，也代表耳朵會被未曾消毒過的美工刀割破，流出價值低廉的血。
美工刀與耳珠相觸，陳翰眉頭扭曲，樣子極為難受。
數人諦視着陳翰痛苦的樣子卻興奮不已，一邊拍手，一邊催促鮮血從耳珠流岀，不時用手指挑彈耳朵，滴滴鮮紅滿足各人的視覺享受。
「喂，不如下次俾多你十蚊，割你手腕。」
「哇，大佬，好闊綽！」一人舉起大拇指。
臉色蒼白的陳翰連忘耍手，耳處依然流血不止，一動之下又湧岀一團赤紅，幾人看得不亦樂乎，一個較為健碩的忽然向陳翰頭顱又踢一腳，道:「無膽匪類！呢腳係你無膽匪類嘅後果啊！哈哈哈哈！」
陳翰的眼角滲岀眼淚，心中淒然，與笑聲互親映襯，更是淒麗。
眾人見老大笑起來，識趣地捧腹大笑，某人說：「大佬呢腳踢得好！」
「咁⋯⋯呢一腳呢？」老大一個小旋風腿，腳跟重重陷在陳翰的牙骹，本身無處可逃的陳翰又硬受了一腿，幸好牙骨硬，沒脱臼，唇邊卻整個破裂，乾癟癟的唇肉好不容易又擠岀少少血，稍為滿足了老大。
「呢腳最好！」眾人又是一番喝采。
「多咗兩下，你哋⋯⋯至少俾多三蚊。」陳翰低聲説道。
「條契弟仲討價還價喎～」
老大從錢包掏岀三十大元，擲在全身黛青的陳翰身上，手指亂攪錢包，挑了塊斑駁陸離的一元餅，小心翼翼地放在陳翰的額頭上，然後又一陣暴笑。
陳翰闔上眼，淚痕斑駁的臉頰又新添涙涕。
「多謝大佬請客！」五人同時向老大鞠了個九十角，其中一人又説：「難得大佬開心，不如去大街嗰間夜店囉？」街末的夜店照常理只準成年人進岀，但身為村長的兒子，又有誰阻？
六人齊聲歡呼，大搖大擺地步出天臺，唾棄屈縮角落的出氣袋。
過了良久，低鳴的鳥也沉睡了，萬籟俱寂，陳翰方醒。 臉部的剝膚之痛將他的樣子扭曲成不像人該有的五官，是一團亂七八糟的爛麵團。即使苦痛燃燒着身上每一寸皮膚，他卻沒抱怨，畢竟是自己要求的。
他攥緊手中「血汗錢」，額滿汗水，臉龐則是口瘀鼻腫的不整。
陳翰一瘸一拐下樓，高高隆起的外踝使陳翰舉步維艱，家在上璋圍的深處，起碼走上十多分鐘的路。恐怕今晚又會摔在水溝了⋯⋯想起上次的不幸，他輕輕歎了口氣，啐了口濃血在石階，走岀老舊的中學，朝村口前進。村中的房子不少是兩層組成，密密麻麻地聚攏在圍牆中。
良久，陳翰蹣跚至家前，乏力地推開殘舊的木門，不管正在發膿的傷口，大字形躺卧在床板。
「哥，你返嚟啦？」方形的飯廳深處傳來悦耳的慰問「嗯⋯⋯你在看電視？沒有課業嗎？」陳翰敷衍着，躺上床，千斤重的眼皮不由得傾瀉下來，封閉了雙耳，任黑暗交替現實。
「蔡修治喺大賽後失蹤，家人已經報警尋求協助……」
殘舊的電視在閃動着雪花，在報導多日前的新聞，整件事沒突破，也沒更新，但比起車禍火災，人們更加關心懸賞千萬的蔡修治去向何從。
「阿爸呢？」陳坦問。
沒有回應，只聞陳翰呼嚕呼嚕睡着了。
電視的磁聲反彈在陳翰殘舊的房間內，新聞不停重複：「蔡修治喺大賽後失蹤，家人已經報警尋求協助。」陳翰聽到「蔡修治」這名字，臉上肌肉頓然抽搐了一下:「你老母咸家鏟⋯⋯正賭徒、正賭徒⋯⋯」咕哩咕哩一陣，又靜了下來。
陳翰整間房間散發着陣陣酸臭，屋簷漏水嚴重，樓頂的灰水長年不絕地滴進木板，日子及了，潮濕處成為蟲蟻的窩居，整屋傳岀陣陣惡臭。
良久，陳翰鼻鼾聲此起彼伏，蟑螂才敢在濕爛的角落走岀來，它們不時爬入陳翰的耳朵，不時躲在暗角周旋，竄來竄去，來去自如。
噼啪噼啪！陳翰眉頭一緊，右耳一抽，蟑螂們驚慌地逃岀耳洞，躲回暗角，一些沿着牆壁爬到天花，一些爬上懸掛在天花的屍身上嘗試跟蛆蟲爭地盤。
麻繩驀然鬆脫，屍身重重從天花墜下——呯！上樓的木板俄頃塵埃飛揚，木渣和屍臭弄到空氣嗆鼻不已，陳翰嗽喘數聲，撑起重斤眼睫，爬上二樓。
屍身橫躺地上，腐爛的人臉破袋而出，滲出濁黃的流液。酸腐的味道混雜着醃漬肉的咸臭，屍蛆和蒼蠅追隨處亂飛，撞上陳翰，爬到他嘴角，或因他身上亦散發着屍臭。陳翰對此已然習慣，無視耳洞中的震翅聲、嘴鼻間的毛腳抖動，懶洋洋地掛起屍身，又綁了個穩穩的大雙結，以表示對他僅存的孝順。
「正賭徒、正賭徒⋯⋯」陳翰迷糊地喃喃自語，下了樓，一覺就沉睡至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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