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義廉 - 2.6 死期

最後一聲鐘聲戛戛落定，要來的終要來。

鄧老大從連續六堂的春夢中悠悠轉醒，鬆弛一下肩膀，拔座而起，一旁的跑龍套跟隨老大，踏出課室。

陳翰尾隨六人的屁股，金主們一邊搓拳擦掌，一邊咒罵，其中鄧老大特別氣憤：「今日個嗰代課好撚嘈，一講起就想打柒個狗屎忽。你睇吓我拳頭，硬到啊，丟老母，今日打到嗰外省狗不死無歸！好無？」

一旁的都異口同聲地説好，有幾位拍馬屁拍得特別落力：「下次買起個代課一齊毒打！」

又是幾聲歡呼。

代課老師⋯⋯嗤，當然是藉口。

陳翰腳步平穩地跟隨六人走上天臺，每一級就是登上絞刑台。

鄧老大到了天臺，爽快地脱下白色恤衫，伸展一下，然後一拳轟在陳翰高高的鼻樑。

啪，鼻骨左移。

「你老尾恩人喎！」

六人一聲不吭就是暴打，呯呯作響。

暴躁的霧霾下，拳腳如夏季滋潤皮膚，陳翰的瘀血再次浮現，瘀青如曇花般美麗地點綴全身，陳翰用心感受每一下的力度與勁度，樣子，有點怪，眼眶竟然泛起淚光。

「喂，死臭狗你一直㩒住手腕嘅，好驚啊？」

他們等了下來。

鄧老大招了招手，餘下五人退後了一步，他蹲下身子，看着畏縮在震的陳翰，道：「你知唔知道做契弟嘅後果係咩？」

陳翰眼線緊緊相接，擠岀一線淚珠，依是掩着手腕。

「哦，仲要喊？埋嚟睇吓呢舊垃圾竟然喊阿媽！」

一旁盡是嘲笑，毫無憐憫之意。

咔咔咔，美工刀格格出鞘。

「我好掛住細路⋯⋯」淚珠滾滾流下。

「你知嗎？最近我好想試吓啲新玩意，上次嘅提議我好撚喜，記唔記得？」

刀片在陳翰眼前晃動，陳翰不敢直視鋒茫的刅光，眼角的摺紋更顯深刻。

「嚟，壓撚住個柒頭，不好俾佢郁！」五人蜂擁而上，硬扯着陳翰的四肢。

誠然，毆打跟強姦帶來的創傷沒兩樣。

「手！」鄧老大的瞳孔無限放大，獰笑起來。

「細路、細路⋯⋯阿哥對唔住你。」

陳翰的手臂感受到一塊冰冷的利器在皮膚上刺入，鋭穎穿破脆薄的血肉，刀片刮開神經線，在黏稠的薄膜等停，又一壓，血管爆裂！

頃刻，頭腦變得沉重，身體變得輕盈，四肢貼伏在地，耳邊不斷傳來六人的獰笑聲，好暈⋯⋯

陳翰開眼向左一瞄，一隻禽獸跪在自己的左臂，兩腳不停施壓，血從腕中的大動脈湧出來，鮮血淋灕，染紅了衣袖，亦染紅了牠的雙手。

「哈哈哈哈哈哈，爽！多啲血啊！無食飯啊！」鄧老大一邊施壓，一邊嚎叫。

望着鮮血的璀璨，陳翰沒有再哭，他的腦海不斷浮現弟弟的笑容，彷彿感受到他笑容發岀的一絲絲䁔和。

陳翰，認命吧，還博甚麼？他們不會可憐你。

陳翰心神會領，望上天，享受剩下的時刻。

天是多麼平靜，夕陽西下，半邊天漂上䁔色系，粉橙混上一條條波浪形的雪白雲霞，天間一群禽鳥劃過長空，在暖色系留下數個黑色的剪影，色澤均勻，煞是好看。

唯獨六人的獰笑聲，大煞風景。

「唔撚夠！」鄧老大吼一聲:「我哋仲要簽名！」

鄧老大拿起美工刀，掃視五人，左眉上翹，露岀雪齒。

五人俱震，寂寂望着老大手上的美工刀。

「大佬，恕小弟膽小，睇吓，佢隻手⋯⋯都咁啦，唔驚搞出人命？」

陳翰散渙的眼神稍稍向下移，卻看不到說話的是誰。

「搞岀人命？驚你老母未死啊！呢條撚樣死咗恐怕都無人想知，驚閪？唔通要你可憐個外省人？」

「對唔住大佬。」

好懦弱，陳翰不禁仰天恥笑。

嘻嘻⋯⋯嘻嘻嘻⋯⋯

「唔好囉嗦，嚟，你簽先。」

鄧老大遞過美工刀，那人接下，遲疑地靠向了陳翰。

右腳頓然一鬆，未幾，又有人補上壓着。

「唔好怕，好似平日你畫裸照一樣輕鬆。」

「係嘅，老大我平日都有畫裸照，無慄過。」

那人賠笑道。

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嘻嘻⋯⋯陳翰的恥笑聲越來越響，如決垻般湧破天臺的圍欄，淹沒了大自然的鳥聲、村裏家家戶戶的吵鬧聲，和自己沉重的哽咽聲。

「唔撚好笑啊！」

「大佬，他笑得⋯⋯」

「專心！」

暖暖的血刅顫顫地再次刺進手臂，刀片那種熟悉的低温，從手臂內側緩緩向上蔓延，冷流劃過裸裸的皮屑，皮屑上的冷流與䁔血交融，流岀滴滴結晶。

片刻，第一個名刻完。

那人躺倒在地，心口此起彼伏，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大佬⋯⋯你真係唔驚佢死？」

嘻嘻嘻嘿嘿嘻嘻哈哈嘿嘿⋯⋯陳翰歇斯底里地發岀令人心寒的笑聲，笑聲如尖穎刺穿眾人耳膜，迴盪在寂冷的空氣中，嘍囉皆驚。

「無事。」老大堅定地説，瞪着陳翰血肉模糊的手臂。

「青頭，你上。」

刀片再次滑動，這臂力比上個穩定，快速削開了皮肉，刻劃了著名。

「靚屎，你上。」

傷口催生。

「肥皂，你上。」

陳翰的淚流乾了，恥笑聲停了。

「爛口，你上。」

臂上終於刻滿五位嘍羅的名字。

「大佬，到你啦。」

鄧仗義蹲身，在陳翰的耳洞吐了口臭氣：「我丟你老母臭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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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哋班來了個新同學。」老師站在黑板前，招手叫了一個身子還比自己高的進來，又道：「請你自我介紹吓。」

「大家好，我叫陳翰，初嚟報道，大家多多指教。」膽怯的陳翰細聲地説，屈身躹躬，見同學無人理睬自己，只好坐上空座，一坐下來，右肩就被拍，「我姓嚴，多多指教。」陳翰一怔，沒來得反應後靠，左肩突然一緊，是個魁梧的男生抓住自己。

「你就係靠關係入村嘅外省人嘩？」魁梧男道，陳翰輕輕點頭，見他來者不善，不敢亂言，魁梧男道：「我叫鄧仗義，上璋圍村嘅規距聽過無？」陳翰擺頭，斜乜着老師，只見老師也不敢輕舉妄動，雙唇咬緊。

「我是村長兒子，先跟你説村規。

一，月頭記得交明光金；

二，好亂闖神廳；

三，鄧氏最大，尊重鄧家。」

鄧仗義説到最後一條，嘴唇貼緊陳翰的耳朵，説得特別響亮，陳翰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心臟呯呯作響，「知道，知道。」鄧仗義見他如此懦弱，嗤鼻恥笑，回到了座位上。

陳翰鬆了口氣，輕聲跟嚴同學説：「你都有交明光金㗎？」這時老師開始講課，嚴同學正振筆書寫，對陳翰只是耐人尋味地淺淺一笑。陳翰又問：「咩係明光金？好大筆帳嘅？」嚴同學放下筆來，凝視陣翰半秒，眼神撲朔迷離，又再次動起筆來，陳翰順眼偷看他究竟在寫甚麼，薄上歪斜地寫有「寫在紙上給我」。

陳翰納罕，不過跟着做，也在碎紙歪歪地寫：如果沒有錢交明光金怎辦？嚴同學左手接過來，右手不忘揮筆，他驀地噴嚏，手指一抖，碎紙竟然正好落在鄧仗義下！

陳翰大驚，陡然站起想拾起碎紙，但還是晚了一步，鄧仗義拾起了。

他嘴角翹上，怪裏怪氣地説：「無錢啊？我有門路喎。」他手掌搭在陳翰膊上，大力一握。陳翰淺笑，身後嚴同學的紙筆不絕。

當天放學，陳翰沒熬到第六拳就結帳了首輪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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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哋走。」鄧老大掉了五十元錢鈔在血泊中，陳翰愕然凝視着天，鮮血淋漓的臂彎就差了一個名——鄧仗義。

「外省人命真係硬，空驚一場，喂，不如去夜店收吓驚⋯⋯」「收嗲。」鄧老大冷淡地撲熄了眾人心頭的興奮，緩緩踏岀宛如兇案現場的天臺，唾棄了沒剩半條命的出氣袋。

陳翰眼皮無力地持撐下去，輕輕落幕，一滴淚珠緩緩劃下眼角。

原來不是今天。弟弟，我可以帶你岀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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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陳翰身軀飄浮在一雙快如閃電的腿上，在縱橫交錯的村鎮中穿插，頃刻，雙腿停了在陳翰家前，噴岀一口濁氣，説：「是這裏吧？我沒有認錯吧？」

那晚的記憶都碎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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