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森 - 第七十三章

13天9個小時52分又45秒。

這是林笙持續從家裡和學校來回奔波的時間。

雖然上課會看見他沒錯。

但是因為他要認真聽課，以省去複習這個階段，所以不能有任何人去打擾他，包括他男朋友在內。

⋯

沒關係，他忍。

等到下課總行了吧。

結果下課時卻是換來林笙的一句：「我最近改班表了，空課的時候會去店裡或家教，之後就會直接回家，不用等我吃飯了。」

接著就是林笙匆匆離開的背影。

⋯

17天20個小時34分又19秒。

落染天坐在寢室的椅子上，看著聊天室已經送出對方卻還沒已讀的訊息，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而那則訊息早在3個小時前就送出去了。

「落染天。」

聽見叫喚聲，落染天抬眼看了下站在他眼前的兩人一眼，語氣毫無起伏：「幹嘛。」

「⋯」

多麼哀怨的聲音。

趙廷和賴翔緯互相對視一眼，差點就忘了要說什麼。

肯定是因為某人最近太忙，沒有空來顧一下這位。

以前也是忙，起碼能看見人。

現在呢，忙就算了，還整天看不見人，連說上一句話都難。

兩人在內心嘆了一口氣，怎麼每次受委屈的都是他呢？

於是賴翔緯秉持著室友愛，大方地對他做出邀請：「我們要去吳瑞那玩，檒仔他們也來，天哥要不要一起來，人多很好玩的，今天開三桌麻將！」

趙廷看了眼他的手機，說：「別整天悶在這，偶爾也要透透風啊。」

落染天依舊垂眸看著手機，說：「不用了，你們去吧。」

趙廷皺起眉頭：「你一個人待在寢室能幹嘛，總得找點事情做吧？難不成就一直等？」

「我看書。」

「⋯」

對他這個學霸來說，這倒是個很好的理由。

賴翔緯不知道是真是假，再問一次：「天哥真的不來？保證很好玩的。」

這次落染天收起了手機，總算對上他們的目光，「不了，你們好好玩吧。」然後站起身拿著衣服進了浴室。

「⋯」

趙廷翻了個大白眼送給門裡那位，直接轉身就走，「看看這個要死不活的樣子⋯別管他，這病沒辦法醫了！」

賴翔緯愣了一秒，跟著他走，「什麼病？」

趙廷拉開門，咬牙切齒：「相思病。」

等落染天出浴室後，寢室只剩下他一個人。

水順著髮梢滴落，他用毛巾胡亂擦了幾下，再次拿起了手機。

螢幕亮起時，他的眼神也跟著亮了起來。

夜笙歌：吃過了，現在要去洗澡

他立刻抬手敲著螢幕，送出訊息後就一直盯著聊天室看。

等了五分鐘，林笙還是沒回覆。

可能還在洗澡吧。

他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回書桌上，又開始擦起了頭髮。

夜裡的寢室很安靜，落染天靠坐在床上。

該說櫻大宿舍隔音好，還是其他鄰居都被趙廷他們叫去打麻將了，他能感覺到隔壁最少兩間寢室都是空的，完全聽不到吵鬧聲。

沒想到他竟然不太能習慣如此寂靜的空間。

以前獨自一人的時候，他才能感覺到一點自由。

沒有人監看，不會像犯人一樣整天活在別人的控制之下。

在毫無干擾的情況下，大腦就能聚精會神地思考。

落染天難得恍神了一下，手中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隨即回過神看去，卻不是自己所期待的人。

他看著未知來電幾秒，又嘆了口氣才接起來。

他沒說話，對方就先開口了：『上次你要找的人我找到了，你現在有空嗎？我讓他接。』

聽見這句話，落染天的眼神閃過一絲光亮，語氣也變得有點不同：「好。」

期待中帶點興奮。

過了幾秒，另一個有點蒼老的聲音響起：『請問是你要找我嗎？』

對方是個外國人，帶著濃厚的外國腔調。

落染天眯起雙眼，保持語氣說：「你知道我是誰嗎？」

對方笑了幾聲：『我是個醫生，以我的專業和道德素養來說，是不能透露病人的個人隱私。』

「那你知道我找你來是為了什麼事嗎？」

對於落染天唐突的問題對方沒有顯得不耐，而是繼續笑說：『找醫生治病是很正常的事情。』

「如果我和你的對話內容有第三個人知道，你會發生什麼事情？」

對方頓了片刻：『我在當上醫師前是有宣誓的，此生從不反悔。』

落染天望著對面的空床沉默了一會，才重新開口：「PTSD有治癒的可能嗎？」

這次換對方沉默了幾秒：『我是否能問⋯這是發生在你自身的症狀嗎？』

「你只要告訴我能或不能。」

『是可以的。』

落染天的雙眼亮了起來，但是對方又再度出聲了：『可是很難。』

他立刻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對方猶豫了幾秒，還是照實說：『PTSD是一種因為精神方面遭受到毀滅性的衝擊而患上的疾病，如果當初引發事件影響心理層面太深，患者又過度逃避、不想積極治療，後果分為兩種，一是會遠離社會大眾，拒絕與人交談，意謂衍生出孤僻型人格，二是可能還會罹患重度憂鬱症狀，嚴重的話甚至會自我傷害、幻覺、消極等行為出現，後果不堪設想。』

落染天不自覺緊皺眉頭，思考了一下：「裡面沒有出現你所說的這些症狀，又是什麼意思？」

對方想了想，說：『兩者都沒有，從舉止看不出來嗎？』

「看不出來，不管行為還是言論，完全看不出來。」

『請問還有觀察到些什麼反應或習慣嗎？』

落染天又思考了一會，說：「很沒有安全感算嗎？」

『也算，人體神經與情緒有著非常深厚的淵源，你是否曾經聽過，假設一個身心健全的人有段時間突然受到某些外在因素影響而保持著負面或憂鬱狀態，然後身體就會開始出現大大小小的疾病這一類型的案例呢？』

「有，但是沒有親眼見過。」40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QGpjRL6zB

『在某些時期壓力過大就會造成這種情況，例如常見的學生升學壓力、上班族的升遷工作等，太過壓迫的環境導致出的心理因素會嚴重影響大腦，進而產生不同的病狀，所以心理狀態是會影響身體健康⋯就你剛才的說法來說，明明會有不安全感卻從舉止上看不出來，我判斷可能是長期過度壓抑所造成的。』

落染天頓了頓，「過度壓抑？」

『沒錯，能否再讓我確認一下，請問你曾經有親眼見過PTSD應激症狀發生的當下嗎？』

落染天仔細地回想著前幾次，說：「具體反應是指什麼？」

『突然出現與日常人格行為與之相反的動作，例如，每天都開朗大方的人情緒突然變得暴躁，或者變得沮喪、自我否定、無法控制自身情緒和行為。』

落染天一頓，立刻說：「有，但是反應沒有你說的這麼明顯，只有短暫的情緒低落和無法控制，自我否定這點也有。」

對方停頓了幾秒，說：『過度壓抑也會影響應激反應，情緒被長期壓抑是很不妥的，如果又合併應激反應很有可能會造成神經崩潰。』

落染天愣了愣：「⋯神經崩潰？」

『是的，就是指神經無法負荷長期所累積的壓力，一次性爆發出來，這是非常危險的事情，人體的神經元一旦被摧毀，並不會像人體組織那樣自動癒合，而是難以修復的，再這之後，就會嚴重影響到日常生活，不止會有後遺症，間歇性發作也有可能。』

落染天很久都沒有說話，面色凝重。

只要一想到腦海中的笑容，落染天的心臟就像被緊緊掐住一樣作痛。

他這麼努力地想走出陰影，卻會一直被困在其中。

如果他知道的話，會不會很傷心？

落染天想到這裡，心就更痛了。

這是他第一次感到無能為力。

只能看著他痛苦，自己卻束手無策，就連替他分擔疼痛也做不到⋯

『不過⋯』對方出聲打破沉默：『你剛才說應激反應只有短暫出現過是嗎？』

「嗯。」

對方思考了一下：『那或許情況沒有我們所想的這麼差。』

「什麼意思？」落染天頓了頓：「你是說還有治癒的可能嗎？」

『是的。』

「藥物嗎？還是什麼療程？」

『如果以我自身的解釋來說⋯是一種名為陪伴的治療。』

落染天又愣了：「陪伴？」

『沒錯，精神疾病患者會去尋找心理醫生診療，整個過程中的談話關鍵其實就是陪伴的意思，只是我們把它轉換成了類似於開導、引導方向，讓患者自身去做啟發，這樣對病情會更有幫助。』

『有時候我們對一個陌生人更能夠吐出一些平時不敢說出口的言論，因為不在乎說的是什麼，只是想要發洩、只是想要有人陪在身邊的感覺。』

『人類的習性偏向群體生活，除了某些例外，即便是一個人，若突然出現另一個人一起生活，起初或許會有爭執，但在碰撞過後會衍生出兩種走向，一種就是繼續獨自一人，第二種就是漸漸習慣於與人相處的模式，通常後者的發生機率較大，因為人都會忍不住好奇，而去窺探自己所沒有的部份，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覺得群體生活容易相互感染行為舉止。』

『回到我們剛才的話題，你說的＇短暫症狀＇我可以先假設患者有了一個能夠陪伴自身的親人嗎？這裡的親人是指日常生活中身邊最親近的人，無論家人或是伴侶。』

落染天毫不猶豫回答：「可以。」

『好的，那我就繼續分析下去給你聽聽，以這個假設來說，患者出現應激反應時，若有親人陪伴在身旁，進而抑制住了患者的症狀，甚至是能夠平息下來回到日常狀態，那我能判斷，此患者是有極大的機率能夠治癒。』

落染天的眼神再次亮了起來：「你仔細說。」

『從古至今，不計其數的人有過此疾病，一場戰爭導致數百萬人被嚴重影響，由於太過貼近我們日常生活環境，治癒的難度也有所提升，這就會需要極大的耐性，是一場長遠的馬拉松。』

『患者如果能夠試著回到正常生活，再次融入社會，這都是病狀有所好轉的跡象，請問你現在有我以上所說的情況嗎？如果有，能告訴我順不順利嗎？』

落染天想了想：「算是順利，已經持續了大概半個多月，有試著投入與事件重疊的生活。」

對方愣了愣，語氣有些驚訝：『能夠接觸與事件重疊的生活了？』

落染天聽他的語氣，察覺到了什麼，「怎麼了嗎？」

對方沒有回答，又問：『請問是有在使用相關藥物或療程嗎？』

「沒有，兩者都已經很久沒接觸過了，這是好現象嗎？」

對方停頓了幾秒，開始笑了起來：『這當然是好現象！可以說是症狀恢復了大半也不為過！』

落染天也愣了：「怎麼說？」

『你知道要PTSD患者在不使用任何藥物和療程的情況下，再次接觸觸發事件是一件多麼難的事情嗎？因為相似的場景會使患者想起當時的畫面，這是無法估計的後果，誰都不能保證會有什麼問題發生，讓病徵更嚴重或是好轉，我們通常都不會讓患者直接嘗試。』

『藥物治療不過是治標不治本，只能暫時壓制住憂鬱症狀，最重要的還是患者本身的思考模式和方向。』

『如果真的照你所說的這種情況去發展，那我覺得，不管是患者或者是陪伴者，雙方都付出了極大的努力，彼此都很看重對方，兩人的情緒和行為相互感染，而且也真正傳達給對方了，等於是長期的不安全感被依賴感給替代掉了，您想，這其實差痊癒就只有一步了，長久的陪伴才能夠獲得完全治癒，依現況來說，也不算遠了。』

不得不說，落染天聽見這番言論，壓在心中的大石有稍稍放下了一點，起碼喘得過氣，但還是不能鬆懈，「還有什麼需要注意嗎？」

『情緒和日常的行為舉止最重要，雖然有所好轉，可是症狀會隨著周遭環境的影響出現，壓力無所不在，在現代已經是常態，適時的紓壓也是關鍵，陪伴固然重要，也要給患者獨自的空間，拿捏這部份對陪伴者是一大考驗，需要的耐心也會多上好幾倍，請記住我前面所說的，這是一場長遠的馬拉松。』

落染天頭往後仰，閉上了雙眼，靠在牆上舒了一大口氣，說：「好，我知道了，謝謝你，旁邊那個人會在結束後安全送你回去。」

對方也帶了點笑意：『能夠幫上你是我的榮幸也是我的職責。』

「總而言之，謝謝你。」

『不客氣。』

落染天重新睜眼，說：「麻煩把手機給那個人。」

過了幾秒，另一個聲音就響起了：『都談完了嗎？時間差不多了。』

「可以了，要安全地把醫生送回去。」

『沒問題，還有什麼事情嗎？』

落染天眯起雙眼，想了幾秒：「十二年前的車禍事件，詳細的事發地點和時間不清楚，當事者兩人為夫妻，已歿，都是小學老師，還有一名七歲小孩，線索只有這麼多。」

對方安靜了一會，說：『為什麼突然要查？』

「私事，你忙也沒關係，把相關案件都消痕發給我。」

『⋯』對方有些愣怔：『這種案件每年至少萬起跳，你要一件一件看？』

落染天沒說話，是一種默認。

對方想了一下：『雖然我是忙，但也不會誇張到翻不出來，只是年份有點久需要點時間，所以還是交給我吧。』

「嗯，有勞。」落染天又說：「別讓J知道，你私下進行。」

『懂了，他最近在弄另一邊的事情，玩得不亦樂乎，也沒時間跑我這來。』

落染天看了下時間，說：「囑咐他不能有任何閃失，玩得要有個限度。」

『好，我會盯著他。』

落染天掛斷電話，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動作。

片刻，他緩緩轉頭，看向隔壁那張空床。

這床已經有幾天沒有人臥躺的痕跡，也收拾地乾淨整潔，不像其他兩張床堆滿了一堆雜物。

他起身向著空床而去，然後隔著床坎看著枕頭。

寂靜許久的寢室迴響著一句：「笙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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