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森 - 第六十三章

林笙說出這句話後立刻低下了頭，不敢看著落染天。3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u94Vv6RXT

他第一次這麼害怕讀懂對方的眼神。

本來只要他一輩子不說，只要隱藏的好好的，就不會有任何人知道，包括落染天在內。

欺騙自己很簡單，可他卻不想欺騙落染天。

但是他更怕看見落染天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待自己。

他兩方猶豫，最後還是不想讓落染天對自己失去信任。

因為他答應過他了。

答應他會努力從這片陰影走出來。

但落染天到現在為止都沒說話。

林笙閉上了雙眼。

果然還是失望了吧⋯

畢竟有誰會希望自己的另一半得了這種病⋯

這種永遠都治不好的病。

林笙的心漸漸沉了下去，緊握的雙手也不自覺地鬆開。

在即將鬆開手的那瞬間，有一隻手突然抓緊了他，撫在腦袋上的手也輕輕把他往前按，然後額頭抵上了另一個體溫。

林笙一睜開眼就看見了落染天的笑容和聽見他的聲音：「笙笙，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眼神裡沒有一絲害怕，沒有一絲驚恐。

林笙皺起眉頭，泛起了一股酸意，聲音都有點啞：「你不會害怕嗎？不會失望嗎？」他抿了抿唇：「這可是種精神疾病⋯連我自己都控制不了⋯一輩子都治不好的⋯」

「為什麼要害怕和失望？」落染天笑了笑：「你都這麼勇敢告訴我了，不就是準備和我一起戰勝它嗎？」

林笙沒了聲音，落染天突然想到什麼皺起了眉頭，說：「你應該不會因為這件事情就想著要離開我吧。」

林笙愣了愣，隨即搖搖頭，卻又點了點頭，落染天見狀，聲音沉了下去：「你點頭了。」

林笙立刻又搖了頭，最後嘆了一口氣：「我只是⋯怕你接受不了⋯」

落染天抓起了他的手放在自己後頸上，「還記得這個嗎？」

林笙點了頭：「忘不了。」

這麼深的傷口，沒有一天忘記過，即使傷口結痂，只要看見了，心就會痛。

落染天揚起嘴角：「你不止沒忘，還接受了它，也接受了我，那我怎麼可能會接受不了你。」

「你能跟我說我開心都來不及了，所以這個問題根本不用去思考。」落染天又揉了揉他的頭，笑說：「氣場兩百八的林笙竟然也有這麼沒自信的一天，以後提起來我可能都還會笑，到時候可不能怪我。」

林笙看著他沒說話，落染天就繼續說：「你的魅力遠大於世界上的任何東西，沒什麼事情是能嚇到我，繼而讓我離開你的，這簡直笑話，簡直是天方夜譚，我這樣說你懂了嗎？」

林笙很長一段時間沒動作，只是一直看著落染天，直到某人又有點受不了的時候，他的聲音才緩緩響起：「落染天⋯」

「嗯，我在這裡。」

「落染天⋯」

「嗯，就在你面前。」

林笙抿了抿唇：「想抱抱你⋯」

「⋯」

落染天內心嘆了一口氣，心想遲早有一天會死林笙身上。

撒嬌都這樣無預無警的，說來就來。

想歸想，落染天還是覺得爽，然後半跪而起又張開了一手，勾起嘴角：「想怎麼抱就怎麼抱，不用經過我同意也可以，我是你的啊。」

話音剛落，林笙往前伸手抱住了他，整個人埋在他頸窩，閉上眼睛，感受他的溫度。

落染天一手緊握著他，像往常一樣的耐心，輕撫著他的腦袋，「再厲害的人都會受傷，再強大的人也需要依靠，不用對你自己感到抱歉，你什麼都沒有錯。」

良久，落染天的懷裡響起了他的聲音：「想聽故事嗎？」

熟悉的台詞，角色卻對調了。

「想說就說，不想說也沒關係。」

林笙睜開眼，低聲說：「想說。」

「好，我聽著，你可以隨時喊停，決定權在你。」

林笙用他們牽在一起的手搓了搓落染天的指節，片刻後才開始說起了故事：「我爸媽是一對很傻、很傻的父母，兩個人都是小學老師，兩人個性一直都很中規中矩，他們甚至是透過相親才認識的，交往了三年，最後才決定結婚。」

「他們都很喜歡小孩，所以一結婚就馬上想要有個孩子⋯但很不幸的是，我媽是個不容易受孕的體質，可是他們依然沒有放棄想要小孩的念頭，於是在我媽不斷調養身體和打針的狀況下，經過了五年，他們終於有了一個屬於兩人的孩子⋯也就是我。」

林笙緩了幾秒，才能繼續說：「我爸很愛我媽，他看著我媽每天都要打上一針時他就決定只生我一個小孩，他不想我媽再受苦，在我出生之後他們就非常、非常地愛我，將所有的愛都放在了我身上，只要我想要什麼，他們就會傾盡一切把最好的都給我。」

「在我三歲那年的某一天，他們帶著我出門，在回家的途中我的目光突然被一間店給吸引住了⋯」

「那是一間樂器行，櫥窗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樂器，它其實很普通甚至不起眼，但看見那些樂器，我的心跳就會漸漸加速，久久都不能回神，在我回神的時候我就已經將雙手放在了玻璃窗上，隔著玻璃窗望著那些閃閃發亮的樂器⋯」

林笙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落染天安靜地看著他，臉上也出現了一抹笑意。

「就因為我當時做出的舉動，就因為我不經意的說出一句喜歡，我那對傻父母也就真的信了一個三歲小孩的話，他們只是兩個小小的老師，我的家廷也不算富裕，即使如此，他們還是花了一大筆錢買了一台大大的鋼琴給我，還送我去音樂班學音樂，最慶幸的是我沒有讓他們丟臉，老師對我的評價還不錯，後來去參加的很多比賽也都有拿到獎金⋯」

林笙忽然頓了一下，嘴角笑意漸淡：「⋯但是學音樂所需成本很高，我的傻父母為了讓我可以順利地學音樂，他們學校放學後到了晚上又各自去打幾份工賺錢⋯」

「看著他們那樣的我，就想著要更加努力地去學，所以我幾乎每天都泡在了琴房裡，音樂班下課我也沒有和朋友去玩，馬上就跑回家練琴，不過我也很享受學琴的時光，所以都不會覺得累，然後就這樣一路到了我七歲，教導我的老師推薦我父母讓我去別的地區比賽，他認為我的水準已經足夠到了可以贏過一些比我大的孩子，這樣對未來的路也很有幫助。」

「聽見老師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獲得了滿滿的成就感和驕傲感，因為我沒有讓我爸媽的辛苦白費，沒有讓他們對我的信任付諸於流水，他們也很為我開心，當下馬上就答應了老師。」

「在得到參賽同意後，我又比以前更認真地練琴，希望可以拿回第一名獻給他們，讓他們可以為我驕傲，讓他們知道三歲小孩子的話是真的能夠相信的，也能讓其他人都知道我爸媽的孩子是個很有才能的小孩。」他笑了一聲。

可是林笙的笑並沒有維持多久，因為落染天感覺到他的手正在微微發抖。

「⋯那是我學琴以來參加過最大型的比賽，我爸媽也像以前一樣答應我會來看比賽，只是很不巧地比賽定在了晚上，因為我爸媽要去上班，所以那天是老師先帶著我去到會場，然後我們就一直從下午等到晚上，我站在後台看著不斷湧入的觀眾，只要想到他們坐在觀眾台下看著我，我就覺得很開心⋯」

「後來我在等待著上台順序時，我的老師突然慌慌張張地在後台裡大喊我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彬彬有禮的老師竟然一身狼狽地站在人群裡驚慌失措⋯」

林笙緊抓著落染天，聲音止不住顫抖：「他告訴我⋯我爸媽在來的路上發生了車禍⋯而且就在離會場的不遠處而已⋯」

故事到了這裡，即使落染天沒有聽下去，也能知道結局是什麼了。

滿懷期待的心，瞬間跌落至地獄。

而且那時候的林笙才七歲而已。

只是個剛要展翅高飛的孩子。

落染天皺起了眉頭，緊抱著他，「不要說了。」

再把這個故事說出來一遍，對於林笙來說有如噩夢重演。

但林笙卻像是沒聽見落染天的話，繼續說著：「我馬上就衝去了現場⋯結果就看見了我爸媽的車燒著大火，黑煙衝天⋯旁邊明明圍著很多人⋯卻沒有一個人要上去救他們⋯」

「我想都沒想就往他們那邊跑，但是被人攔了下來⋯不管我怎麼大喊⋯在場的人那麼多⋯可是⋯可是卻沒有人聽得見我的聲音⋯我就只能站在原地⋯看著我爸媽被大火燒成灰燼⋯」

林笙整個人縮成一團，緊抱住自己的頭，腦中竄出的畫面讓他的聲音不自覺大了起來：「為什麼⋯為什麼沒人要去救他們？為什麼⋯明明可以救下他們的⋯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我要叫他們來看比賽？如果不是我⋯他們就不會死了！」

最後一句話林笙幾乎是喊出聲的。

落染天沒有說話，感覺到他情緒開始失控，只能繼續抱著他，試圖讓他平靜下來。

「全部都是我的錯！要是我不要參加什麼鬼比賽就好了！要是我不亂說話就好了！要是我不學音樂就好了！」

「要是我當初⋯不要站在那裡就好了⋯這樣⋯這樣⋯他們現在就會活得好好的⋯」他啞了一聲：「從頭到尾都是我害了他們！都是我！」

落染天皺緊眉頭，有些懂了林笙的意思。

連林笙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情緒，會陷入自我否定的囹圄。

難怪林笙過去都會避免提到和這件事有關的一切。

包括他的音樂在內，全部，都成了他的噩夢之一。

只要提起就等於是噩夢重現，等於間接害死他父母的原因。

他不斷在兩者間掙扎、自責、後悔，痛到麻木之後還是放棄了音樂。

因為他更愛自己的父母，為他付出一切的父母。

於是他背負起所有，只為了贖罪。

「笙笙，你快樂嗎？」

林笙頓住，突然沒了聲音。

落染天將他扶了起來，對上他變得有些空洞的眼神，「告訴我，你快樂嗎？」

林笙緊皺著眉頭：「落染天，我真的沒有辦法⋯他們⋯是被我害死的⋯」

「那你要自責一輩子嗎？」落染天也皺緊了眉頭：「真的要放棄你喜愛的音樂嗎？」

林笙低下了頭，整個人開始發抖：「我⋯已經沒有資格彈琴了⋯」

看著這樣的林笙，落染天再次擁他入懷。

落染天現在才明白，這個結已經解不開了。

是林笙親自把結給打死的。

而這個結只有他自己能解開。

落染天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才能減輕林笙的負擔。

從七歲到了現在，整整十二年，林笙把自己勒得死死的，沒喘過一口氣。

就這樣折磨自己，心裡才能好過一點。

認為這些痛苦都是他應得的。

天邊透著冬陽，卻照不進他的內心，殘忍地把自己封閉起來，不貪一縷光。

林笙沉默不語，突然間感覺到胸口有一絲震動。

“人群中哭著你只想變成透明的顏色”3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vi3zrXXVm

林笙愣了，直起身來看著落染天。

他垂著雙眸，像是沒注意到林笙的目光，低沉的聲音響起。

“你再也不會夢或痛或心動了”3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nwBBFBNkm

“你不是真正的快樂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護色”

“你決定不恨了也決定不愛了”

“把你的靈魂關在永遠鎖上的軀殼”3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zWy6SOyrB

落染天的歌聲其實並不好聽，這應該是他最不拿手的事情了，可他還是竭盡全力地持續唱著旋律，讓林笙忘了一切，靜靜地聽著他的聲音。

“你的傷從不肯完全的癒合”3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dFwKrQ6T

“難道就真的抱著遺憾一直到老了”3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LldbY4x0g

“你值得真正的快樂你應該脫下你穿的保護色”3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MMdcCPext

“為什麼失去了還要被懲罰呢”3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YlySYJ3vu

“能不能就讓悲傷全部結束在此刻”39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d6Rhg6Gcd

“重新開始活著”

“⋯”

落染天止住了歌聲，然後對上他的目光，「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喜歡上你嗎？」

林笙依舊沒有說話，愣怔在那。

落染天揚起一點嘴角：「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內心的第一個想法是，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帥氣的男孩子，奮不顧身地去救一個陌生人，甚至連對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卻願意挺身擋在危險面前。」

「再後來的第二個想法是，這個男孩子還真有個性，無拘無束，隨心所欲，感覺這世界都不夠裝下他的小宇宙。」

「第三個想法是，這個男孩子真的好勇敢，從小就能面對一切困難，自己撐過了這麼多年，卻不喊一聲苦。」

落染天微笑看著他，「那你知道我現在的想法是什麼嗎？」

林笙沒說話，緩緩搖了搖頭。

落染天抬手撫上他側臉，輕輕擦過他眼尾，「已經過了這麼久的時間，不知道這個男孩子能不能卸下負擔，然後好好地⋯讓自己快樂起來呢？」

「你的父母、奶奶、我，所有人，都在等你變得幸福。」

「所以笙笙，你可不可以⋯放過你自己啊⋯」

微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是萬物復甦的跡象。

兩人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落染天都能看見他漸漸發紅的眼尾。

但是他倔將地忍著，一如既往。

無需任何話語落染天都能懂，於是輕輕的將林笙攬了過來，把他藏進自己懷裡，不讓誰看見他的脆弱。

「從過去一路走來辛苦了，現在有我陪你一起走下去。」

他的聲音輕柔，再冷的冬天都會被融化，再深的傷口也能被癒合。

緊繃的情緒放鬆下來，那顆失重已久的心，找到了一個存放的地方。

既溫暖又溫柔。

作者有話要說：歌曲-你不是真正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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