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森 - 第四十五章

沉浸於遊戲世界裡兩天，林笙也算是體會到了大學生的瘋狂。

幾個大男生最後撐不住精神，雙雙倒在鋪著墊子的地板呼呼大睡，吳瑞半夜頂不住尿意起床時，還因為太擠一直踩到睡死在地上的人，哀聲連連，他也差點被打到走不到廁所。

每人都熬了一天多的時間，不知道今朝是何夕，只知道累了抵不過睡意。

電暖扇還因為沒位置放，放在書桌上轉著，冬天的冷意被烤的暖烘烘，舒服又好睡。

林笙是被某人的打呼聲吵醒的，棉被完全擋不住，坐起身時就先招呼一腳過去，結果陸豪像條烤魚一樣，翻個身換邊烤。

他雙眼都還沒睜開，一副坐著都能睡覺的樣子，但秉持著一絲不當廢物的理智，左翻右找，總算在賴翔緯的肩膀下找到了手機，他毫不猶豫揮了一掌過去，對方哀一聲後就翻了個身。

他低頭點開螢幕的時候還跳出一個電量不足的通知，揉了揉還有些模糊的眼睛，看下了時間。

10：46分

嗯，比預計起床時間還早，畢竟是接近早上才睡的。

這時他發現了一點不對勁。

怎麼螢幕上是顯示1月2日，星期三

…

1月2號？

…

他驀地睜大雙眼，「靠，1月2號！」

林笙抬頭，直接各一巴掌過去拍醒旁邊兩條鹹魚，「今天1月2號了！」

「靠！」

「我靠…」

兩人同時摀著臉坐起來，賴翔緯雙眼都沒睜開，眉頭已經皺成一團，「笙哥…你幹嘛新年第一天就給我一掌？」

林笙收拾好棉被往床墊上丟過去，衝進浴室前說了一句：「第一天個頭，第二天了！」

賴翔緯和陸豪轉頭對視一眼，異口同聲：「2號了？」

接著兩人也趕緊跳起身，又踹又喊地叫醒還在夢中的其他人，陸豪叫到陳郁檒時突然揮不下手了。

因為陳郁檒整個人縮在宋謙懷裡，頭還枕著宋謙的手，睡得很香。

陸豪笑了幾聲，拿出手機找好角度對著兩人拍了一張。

之後一群人風風火火地衝到教室門口，吳瑞一轉門把就不對勁了，心叫不好，「靠，門鎖了！」他轉頭去看其他共犯的臉。

可能是平時翹課翹習慣，心態還扛的住，共犯們的臉上都很淡定，但其中還是有個非常不淡定的人。

林笙一把摀住臉，悔恨滿滿，完了，真的完了。

一個學霸墮落成只會玩遊戲的人，還因為睡過頭被教授鎖在門外。

好學生的形象毀於一旦。

賴翔緯走上門窗看了看，轉頭說：「現在怎麼辦？」

「翹吧，反正都點完名了。」趙廷完全不在意，最先煩惱大學生的困擾問題，「吃早午餐？」

入境隨俗，入團隨人，林笙多年建立起來的心態一下就接受事實了，反正門都鎖了，難不成要撬開？

於是幾人悠哉悠哉地出了校門吃飯去。

賴翔緯還不忘笑一下林笙，吳瑞也訪問了他第一次翹課心得，林笙差點直接把蛋餅甩到兩人臉上去。

期間陸豪也接了通電話，還特別走到店外講，陳郁檒見狀就靠到桌子中心去，小聲說：「GET到了GET到了！」

「GET到什麼？」賴翔緯吃了一口蘿蔔糕，滿臉疑惑。

宋謙很貼心地給了一個提示：「女朋友。」

林笙挑起了眉頭，其他幾人立刻哦了起來，擠眉弄眼用眼神傳遞暗號，陸豪回來時立馬被逼問出所有事情。

吃飽喝足，眾人下午還是乖乖回去上課。

經濟學概論，對於剛吃完飯的人來說，是一堂難熬的課程。

冗詞贅字，一個市場均衡分析能夠講出比歷史課本給的第一次、第二次世界大戰篇幅還長，讓課堂上的每個人都真的跟周公戰起來了。

林笙旁邊也有幾個快闔上眼睛、頭也不停地點著，只有他神情認真地看著講台上的教授，右手握筆沒停過。

過了一會，他低頭看去，有個歪歪斜斜的小人在經濟學概論的課本上降臨了。

看一看覺得有點不滿意，教授的神韻不能少，於是他又在小人的臉上畫了兩道八字眉，一時之間分不清是專門拿來避邪用的符咒還是教授本人，但他本人似乎很滿意。

這時賴翔緯用手肘輕撞了他一下，看著桌子下藏著的手機，小聲說：「笙哥，我剛傳了一張梗圖給你，超好笑的，你快去看！」

林笙又看了一眼教授，從口袋摸出手機，低頭一看整個人愣在那。

賴翔緯笑著轉頭說：「是不是很好笑？修但幾勒！」

結果就見林笙急忙把桌上東西塞進包裡，然後又塞進自己手裡，他滿頭問號說：「笙哥你怎麼了？」

林笙低趴在桌上，觀察著教授的動向，比剛才做畫時更認真，低聲說：「你幫我把書包拿回寢室，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什麼事情讓你現在要走？早上都沒上到課了…」賴翔緯表情愣怔，還以為自己聽錯，誰不知道林笙是個連發燒都要來上課的人，現在竟然說出這種話，天要下紅雨了！

林笙沒回答，在教授轉身寫白板那一刻，彎著身體沿著走道樓梯迅速衝出了後門。

乾淨俐落。

只留下還愣在位子上的賴翔緯：「…修但幾勒？」

出了教室後，他全力奔跑在走廊上，下樓梯時三階一跨、五階一跳，帶出的風都驚到路過的人。

冷風刮過側臉，卻跑的全身發熱，穿在身上的外套都覺得有些礙事，但他顧不得這麼多，狂奔在路上。

微微下過雨的天空有點暗，濕氣把磁磚帶出了一點滑度，彎出校門的警衛室時他還滑了一下，直到學校旁邊某條巷子時，才慢下了腳步。

林笙帶上平靜，慢慢走到巷子口，然後剎住腳步看著某個站在一台車旁邊的背影。

那個背影也感覺到了動靜，立刻轉過身與他對視。

林笙喘地說不出任何一句話，喉嚨也被冷風凍得發乾，只剩心臟跳得異常快速。

一個低笑聲透過空氣傳遞而來，落染天露出笑容：「好久不見。」

真的是好久不見。

熟悉的感覺，讓他內心某樣東西逐漸平息。

林笙深吸一口氣，千言萬語在此刻壓縮成一句：「回來了？」

一個星期加一天加14個小時，總共206個小時，12360分鐘，741600秒。

不見的，失聯的，還以為會消失的那個人，回來了，現在就站在自己的眼前。

「嗯。」落染天看他像是一路奔來卻又裝著淡定的樣子，勾起嘴角說：「好學生，翹課嗎？」

變化只在剎那間。

當林笙回過神時，都不知道自己花了多少時間躲過教授、花多少時間跑出櫻大校門、又花多少時間坐上了落染天的車後座，只知道當收到落染天那則訊息時，就已經跑出教室了。

稀裡糊塗，幾乎是下意識的動作，腦子不斷想著要見到那個人而已，什麼都不知道就跟出來了。

除了這些，他現在比較疑惑的是為什麼一台好好的重機，後面卻沒有手能握住的地方，害他要扶著落染天的肩膀才能保持平衡不讓自己往前撞上去。

剛才的狂奔讓全身都出了點汗，但那些汗滴都已經隨著冷風而去，如果不是冬天出來兜風，林笙是想享受一番重機騎上高架橋的感覺，畢竟很難得，他平常只能騎腳踏車在橋下，可現在真的不能，實在是太冷了。

他透過安全帽的視野看著沿途橋下風景，盡量把冷這個字丟出腦袋外，歪頭問了前方替他擋掉大半傷害的人，「去哪？」

落染天沒能回答，但還是有聽見，因為他抬手指了指自己，林笙只看出一個問號。

最後車在海邊的一處停下。

海的味道有點陌生，林笙已經很久沒看海了，所以把安全帽丟給落染天後，就直接往沙灘那走去。

海邊是陰天，他站在浪花打不到的地方望著大海，海和天空成了地平線，海風有些刺骨，吹亂髮絲，沾染上海洋的氣息，能夠讓他冷靜下來。

他閉起眼感受牠們的聲音，整個人像是淌流在海洋之中。

這時他感覺到有人站到了旁邊，於是他開口說：「為什麼突然帶我來這？」

落染天沒回應，林笙睜開雙眼轉頭看向他側臉。

兩人沉默了一段時間，落染天終於開口：「走吧，帶你去找答案。」

接著他轉身就走，林笙疑惑了一下也抬腳跟上去。

他們沿著海邊走了很長一段路，然後繞進旁邊的樹林，又在樹林繞了一段路，才終於看見前方的微光灑進來。

林笙一路上都在看這條兜兜轉轉的路，如果不是對這裡夠熟悉的人絕對會迷路，那落染天是怎麼知道這條路的？

在他思考的當下，就見錯縱複雜的樹林裡有一棟白色小木屋佇立在中心。

林笙一愣：「這裡怎麼會有小木屋？」

落染天沒有回答，直徑走到小木屋前拿出鑰匙開了鎖後轉身面對木階下的林笙，他抬起一隻手，做出邀請的動作說：「歡迎來到我的家。」

林笙又愣了，這才想起剛落染天在路途中比劃的意思，還是問了一次：「這是你的家？」

落染天點了點頭，側身把門輕推開來：「你可是我第一個帶回家的客人。」

林笙看了他一眼後，就跨上階梯直接走進門內。

他站在門口環視了一圈屋內，後方看起來有兩間房間，客廳東西非常少，只有一張雙人沙發、一張茶几、一張地毯和一台暖爐，其他什麼東西都沒有，明明木屋不止這麼大，為什麼只有四樣東西？

一旁的落染天也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解釋說：「這裡本來什麼都沒有，我最近才開始搬一些過來，所以東西不多，不過一個人也夠了。」他邊說著話邊往沙發走，將脫下的外套掛在上面。

林笙也將外套脫下來遞給他說：「一個人？」

那你的家人呢？

這是林笙冒出的第一個想法，隨即腦子又想起蕭善明的話，但他很快就否決了垃圾說的話。

落染天看出他的欲言又止，笑了一聲說：「你隨意，我去拿東西。」他開了暖爐之後走進了後方某個房間。

他這麼會察言觀色，肯定想到了剛才自己在想些什麼。

林笙又看了一下四周後，走到茶几和沙發之間坐下，落染天過沒多久也從房間走出來，手上還拿了兩個杯子，遞其中一杯給他時，笑說：「怎麼坐地板？」

「地板有地毯，溫暖。」林笙接過杯子冷凍過的手指找到解脫，聞著香味就知道是熱可可，喝了一口後暖意漫延全身，又甜又暖，他很喜歡這種感覺。

落染天也和他一樣坐到了地毯上說：「做為第一個客人，有什麼感想嗎？」

林笙垂眸看著馬克杯，想了想：「趙廷沒來過？」

「沒有，我認識他後不住在這，這裡我很久沒來了，直到去年才有了機會。」

「那剛才的答案呢？」他抬眼看向落染天側臉。

落染天將杯子放在茶几上，轉頭對上他的視線，「還記得上次我答應你的事嗎？」

林笙愣了，他當然記得，只是他以為落染天不會說，以為那時的話早就已經不算數，畢竟他是個這麼能忍的人。

通常這種人，內心藏得特別深，永不見光的那種，就和自己一樣。

不是自願吐出來，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就連剛才見到落染天的那一刻也是，他什麼都不敢問，只能找出最平淡、最普通、最正常的那一句用詞。

「是不是以為我不會說，或者已經忘了？」落染天眼裡有著笑意：「答應你的，我一個都不會忘。」

林笙沒說話，有些愣怔，他也不介意，自徑說下去：「我會出國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他瞇起雙眼看著前方什麼都沒有的牆壁，靠在身後的沙發上，語氣聽起來很輕鬆，「就只是我受了點傷，被送去國外治療而已。」

「傷到哪裡？」林笙皺起眉頭，拿著杯子的指尖都泛了白。

「這裡。」

話音剛落，就見落染天低下頭，用左手撥開了右後頸的頭髮，一道7-8公分、觸目驚心的疤痕立刻顯露出來，要不是有頭髮擋著，不然肯定很引人注目。

林笙眉頭皺得更緊，心臟像被刺了一下，聲音有些發啞：「腦嗎？」

「嗯。」落染天轉頭看向他的表情，輕笑一聲：「不會痛的，這個已經很久了，有時候我還會忘記，不相信的話，摸摸看？」然後他就靠了過去。

林笙猶豫片刻，還是抬起手先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撫過那個疤痕。

凹凸不平的肌膚殘留著縫合過的痕跡。

怎麼可能不會痛…看著就很痛…

即使落染天不說，林笙也知道他肯定經歷過了什麼，而且不是三言兩語能帶過，也不是什麼能和人隨便說說的故事，但…

「是怎麼受傷的？」林笙將手收回來，目光直視著落染天。

落染天將頭往後靠在沙發上，仰著頭說：「怎麼受傷的啊…這是個很長的故事呢…」又偏頭問林笙說：「你想聽嗎？」

林笙認真地點了點頭說：「你想說什麼我聽什麼。」

落染天露出了笑容，眼底有著一股化不開的溫柔，說：「這麼好的聽眾，那我一定要當個好的說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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