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森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林笙淋了多久，落染天就陪了多久。

這段時光恍如隔世，入夜的溫度驟降，讓雨凝固成雪。

落染天自己也全身濕透，還是優先跑去附近的超市買了一堆保暖用品，邊打了通電話，「抱歉許妍，妳現在能再過來一趟嗎？林笙剛才趁煜老師不在的時候出門待了一會，他淋了很久的雨我怕他會感冒，妳能不能替我送些東西給他？我會準備好在門口等妳。」

『⋯』許妍驚訝了一時半刻才說：『所以你見到他了？』

落染天幾乎快掃光架上的東西，又丟了一些食物進籃子裡，「嗯⋯我是隔了一段距離看著他⋯⋯詳情等見面再說，抱歉，再麻煩妳了。」

掛斷電話後，落染天馬上回到了木屋，他打開廚房的照明燈，見這裡能用的鍋具沒幾樣都皺起了眉頭，不顧身上還未散去的冷意，依舊開始動手準備起要給林笙的食材，得在許妍過來之前弄好。

落染天照著網路上的食譜做了些熱湯和飯菜，如果是他自己做的，林笙有極大的可能會認出來，他必須避免掉這種事情。

太久沒下廚手藝也有些生疏，不過落染天一下就找回手感了，畢竟這是三年來第一頓做給他吃的飯。

落染天把燉好的熱薑湯倒進外食用的保溫盒，再將其餘飯菜也一同裝進袋子裡，又把一些暖暖包、毛毯、手套、圍巾⋯能保暖的用品他全買了一套，最後裝了兩三袋才出門走到隔壁。

這時許妍也剛好撐著雨傘小跑過來，見他提著大包小包還有他的模樣愣了愣，說：「你怎麼全身都淋濕了？⋯⋯還幫他把晚餐都準備好了？」

落染天不在乎這種小事，現在最重要的是林笙，「他現在應該很冷，這些東西就拜託妳了。」

落染天要把東西遞過去給許妍，但她沒有要伸手接過的意思，只是看了眼時間，說：「你自己拿進去給他吧，我已經跟我爸通過電話了，他今天晚一點才會回來。」

落染天頓了頓，突如其來的提議讓他眼底有著些微光亮。

許妍轉身拿出鑰匙開了鎖，推開門之後示意落染天先進門。

雖然知道不會直接見到他，可是落染天看著敞開的大門，內心還是忍不住冒出了點期待，然後一腳踏過了門檻。

兩屋的格局果然都一樣，落染天一進門就緊盯著那扇關閉的房門，接著放輕腳步走到門前。

林笙就在這扇門的後面，他們兩人之間現在只隔著比牆壁還薄的門而已。

許妍在落染天身後跟進了門，見他站在房門前發愣，便走去旁邊朝他揮了揮手，這才把他喚回神。

落染天很快就動作起來，將飯菜和湯全拿出來ㄧㄧ擺放在門外的小桌上，也一併把要給林笙保暖用的物品放在一起，然後拿起手機敲了幾個字給許妍看。

"請說這些東西都是妳準備好的，務必要他把熱湯全部喝完"

許妍愣了幾秒又見落染天朝房間點頭示意，才對著房門說：「小笙，我是許妍，煜老師會晚點回來所以我先過來了，門外有放著晚餐，因為天氣最近會變得很冷⋯有替你準備了一些保暖用品你都拿進去吧，晚餐的熱湯能暖和身體一定要喝完喔！」

房裡的人當然不會給任何回覆，不過也沒關係，落染天看著毫無動靜的房門輕輕地將頭抵靠了上去，心中不斷默念著⋯⋯

"笙笙，千萬不能感冒了，不然我會心疼，絕對要好好愛惜自己⋯⋯"

落染天直起身，轉頭又對著許妍點了頭。

許妍也知道他的意思，說：「那我先回去了，下次會再來看你。」

落染天依依不捨地又看了房門一會，在熱湯冷掉之前才總算退出木屋。

許妍見他還是盯著木屋看，說：「你也趕快進去吧，別感冒了。」

落染天點了頭，說：「謝謝妳，車已經叫好了，路上小心。」

送走了許妍，落染天進屋後還是一直看著牆壁，片刻，他走上前將耳朵貼上了牆，想要試試看可以不可以聽見隔壁一點點動靜也好。

在以前他也這樣做過，但是每一次仍舊安靜無聲，完全聽不見什麼動靜。

落染天靠在牆上，大腦也不停思考。

剛才是他三年來第一次親手為他做了一件事情，可惜沒能再看見他一次，可是心臟那塊空缺一下就被填滿了⋯⋯所以落染天還想要做更多，想要為他做很多、很多、很多事情。

對⋯

沒錯⋯⋯

希望是要靠自己創造的，就算不知道是自己也無所謂，重新再認識一次就好。

只要再努力一下，他肯定就能回頭看見自己、注意到自己，當初不也是這樣嗎？

總會有個辦法能夠陪在你身邊，這些年也都是這樣撐過來的啊。

小小一件事都能輕易讓他滿足，哪怕他一個轉頭就能看見自己，那會是多麼美好的時刻。

落染天不再猶豫，拿出手機在螢幕上敲了幾個字。

R ：我想請妳幫個忙

⋯⋯

⋯

在冬天，剛淋過雨的冷意能迅速蔓延至全身，所幸這碗熱薑湯來得非常及時，林笙也因為這碗湯，這一夜在沒有吃藥的情況下難得睡得好，連他自己都很意外。

林笙緩緩睜開雙眼，窗外依舊昏暗，可能是下雪的關係，即使是白天也不會太過明亮。

他往被子裡縮起了雙腳，蜷成一團能讓他舒服一點，就算是在睡覺手心也仍然握著項鍊，這早已是戒不掉的習慣了。

林笙沒再睡著，能夠讓腦袋一片空白已經很不容易了，起碼不用處在混亂中這樣才會輕鬆一點。

「咚。」

是從隔壁傳過來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掉在地板上。

可是床上的人完全沒發現，似醒非醒地半睜著眼盯著窗戶發呆。

「咚。」

⋯

隔壁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麼東西，而且太過於安靜的地方會導致聲音被放大一點，不過在兩聲之後便回歸寧靜，以致床上的人依然無動於衷。

「噹⋯⋯」

好像有一個音被拉長了。

⋯

床上的人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噔⋯⋯」

⋯

是鋼琴。

有鋼琴聲。

林笙撐起了身體，緩慢地轉著頭似乎是在尋找聲音的來源。

「叮⋯⋯」

找了一會，最後他終於轉身面向了床旁邊那一道牆壁。

琴聲⋯⋯是從這裡傳過來的⋯⋯⋯⋯

林笙的思緒因藥物的副作用被放慢了許多，造成他的反應不像過去那樣迅速，看著一樣東西都會看很久，其實只是在用力運轉著大腦而已。

「噔⋯⋯」

「叮⋯⋯」

隔壁不斷有鋼琴聲傳過來，比起旋律這更像是有人在對著琴鍵亂按一通，每個音都極為跳躍。

那個人亂按了很久，林笙就跟著聽了很久，他實在太久沒聽見鋼琴的聲音了。

可是隔壁的琴聲在某刻突然間嘎然而止，也因為這個停止，林笙忽然有了點反應。

⋯⋯⋯怎麼停了？

⋯⋯⋯⋯不彈了嗎⋯⋯

林笙低下頭，在他準備下床前，隔壁又再度傳來了琴聲。

但是這次的琴聲很奇怪，只有三個音不斷在重複，就像這架鋼琴只剩下這三個音一樣，那個人極為固執的彈奏這三個音，而且是非這三個音不彈。

⋯

林笙愣過好長一段時間，然後下意識將一隻手的掌心貼上了牆壁，另一隻手仍緊緊握著項鍊不放。

⋯⋯

⋯

似乎有些不同了。

隔壁的琴聲在每天的某個時間點會準時響起，自從第一次開始，一天又一天，不知不覺中，林笙不再只是等著每一天的結束，而是會開始等待著隔壁的鋼琴聲。

今天依舊是那三個音在重覆著。

林笙靠在牆上仔細聆聽，不管是節奏或旋律真的完全沒有變過一次，這三個音也沒有一點開頭和延續，永遠都只有這三個音符。

⋯⋯為什麼？

⋯⋯⋯唯獨喜歡這三個音？

⋯⋯⋯⋯⋯還是不會彈後面的譜？

⋯

林笙有了好奇心，可是想不透就是想不透，難道這三個音對隔壁鄰居來說有某種的重要性嗎？

⋯

這三個音對林笙來說怎樣都好，只是聽不見後續⋯⋯⋯這讓林笙的內心起了些煩躁感。

這是很久都沒有過的情緒，但是現在的他都在想這三個音所以根本什麼都沒察覺。

林笙拉過被子躺下來，看了窗戶幾秒又翻身面對牆壁，三個音符一直不斷在他腦袋裡打轉也揮之不去，結果想著想著，他便在這段旋律中又睡了過去。

許憫煜已經回國了，所以這幾天開始都是許妍會過來一趟。

她照著前幾次那樣將餐點放在小桌上，但是當她放好東西的時候居然看見有張紙慢慢從門縫裡遞出來。

「⋯」

極少碰見林笙願意主動對話的場景讓許妍愣了愣，訝異之餘還是趕緊拿起紙來看。

"隔壁鄰居，妳認識嗎？"

許妍又愣怔了幾秒，很快就聯想到落染天之前和她說過的那些話，於是打起精神照著說：「隔壁鄰居是一位退休的獨居老爺爺，不過他好像在年輕時期受過傷所以失去了聲音不能說話，而且他坐著輪椅行動不方便也不太出門，其餘的⋯⋯我就不清楚了。」

在許妍還沒搞懂落染天是怎麼引起林笙的注意時，門下又遞來了一張紙。

"我知道了，謝謝"

日子又過去了兩天，今天的林笙依然面對著牆壁躺在床上，隔壁的琴聲也依舊是那三個音。

這兩天的他都沒辦法放空腦袋，因為滿腦子都是隔壁老爺爺的事情。

坐輪椅⋯不能說話⋯生活肯定很不方便，那他的家人呢？

⋯還是他和自己一樣⋯⋯離鄉背井的住在這裡養病？

可是他還有鋼琴⋯自己卻沒有⋯⋯

為什麼⋯⋯只彈這三個音呢？

而且老爺爺的琴聲其實一下就能聽出來，他在以前一定從來都沒有彈過鋼琴，生硬到明擺著就是個初學者。

⋯⋯那他怎麼會突然彈起了鋼琴？

其中⋯是有什麼原因嗎？

林笙在這住了三年，卻從未想過隔壁住了誰，附近有哪些店家，或是好看的異國風景⋯⋯不過除了想快點回去，他實在沒有精力想這些多餘的事情⋯⋯直到隔壁傳來的鋼琴聲，他才忽然發現對這裡的一切都極為陌生。

即使他待了這麼長的時間，他還是無法融入這裡的環境，因為他打從心底排斥，根本不會有想要親近這裡的念頭。

他討厭這這裡，所以一點都不想要去瞭解。

⋯

林笙現在才恍然大悟明白一件事情⋯⋯這會不會就是他沒辦法治好病症的理由。

⋯

是啊⋯對啊⋯⋯

自發抗拒的事又如何能用心去接受它？

若是不願意，身心靈都會自動抵觸，發出無形的掙扎與抗議。

這就是現在的林笙。

⋯

林笙起身下床，走到房門前蹲下然後拿起地板的筆開始在紙上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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