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森 - 第一百二十八章

時間，凝結了。3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GIrKNSsR

窗外的景色與萬物都在變化，唯獨在這個空間裡的他，停滯了。3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yAFtrnTPR

房內大多時候都處於一片漆黑，因為待在黑暗中能讓他比較穩定，好像也可以將所有情緒都淡化掉，不會累也不會痛，全部都被壓縮到最小，什麼都感覺不到。

從一開始的激動、驚慌、焦慮、急躁，隨著日子一點一點的流逝，現在全都已經被抹平，不會再有一絲波動。

林笙知道時間過去了很久、很久，但他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3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awFNAo3X

在每次睜開雙眼的時候都分不清楚此刻究竟是夢還是現實。

兩者實在太過相似，周遭像是被放慢動作，沒有任何聲音、沒有其餘思緒，一分一秒都走得緩慢，所以在他每個回神時，一天又結束了。

這個房間裡只有一張床、桌子、放衣服的紙箱和一間簡陋的浴室，看起來好像是在搬家，也不是因為太小放不下其他的家具，是那些東西在搬進來之前，林笙就已經把門給鎖上了。

無論許憫煜或許妍如何在門外苦口相勸都沒用，把食物放在門口也不行，只要他們還在，林笙即使不吃飯也不會開門，於是這扇門從來就沒有在他們面前打開過。

後來許憫煜想不出其他辦法，只能將飯放在門外的小桌子上再敲敲門告知他，隨後便出了門，好讓他能開門吃點飯。

每天每日都是數不清的藥，就像回到了從前。

藥物可以除掉腦子裡多餘的幻影，但是無法輕易治療心底的傷口。

於是林笙抗拒、不想吃，但又必須得吃，所以為了要趕緊治好，這也是閉上雙眼、灌下幾杯水能夠辦到的事情。3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6y25VmaCa

分明有吃藥，他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清醒還是混亂，只要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時間一拉長，他就會突然感覺好像有東西要伸手抓住他，任他再怎麼掙扎都是白費，它就是能緊箍住他的雙手雙腳不讓他逃跑，硬生生地把他拉至谷底。

他逃跑了，拼命地向前跑，即便眼前是一片黑暗，他仍然不斷狂奔著，想要逃離這個令他厭惡的地方，不想被黑暗吞沒、不想被困在牢籠⋯⋯他只想要去他所想的那個地方。

最後，他好像能看見前方有個人正站在盡頭的那一端。

對方的身影高挑，雖然背對著他無法看見臉，不過林笙的心中一直有個聲音在呼喚著他⋯⋯

但是跑得太久、太遠，而且距離也沒有縮短一些，看得見卻觸不著，不知曾幾何時，林笙聽不見那個聲音了，甚至連自己的也消失無蹤。

在他慌張的茫然無措時，腳也突然懸了空，就算向那個人伸出手也抓不到對方。

下墜的一剎那，那個人似是察覺到什麼轉過了身，可是他沒能看見他。

墜落的速度讓恐懼一點一點的湧出，林笙只能張著嘴心慌意亂地對那個人無聲撕吼———

對於他的聲音，他什麼也沒聽見，兩人之間像是阻隔了一道牆，任何東西都無法傳遞過去。

就在這個瞬間林笙都會忽然驚醒，放大的瞳孔無法聚焦，神智渙散依舊沒有從剛才的片段回神，額角也全是冷汗卻渾然不覺。

這些狀況每天都是如此反覆再重來，幾乎沒有一次好過，久而久之，林笙變得討厭睡覺、討厭待在床上，就怕它們會再次趁虛而入。

林笙拖著被單下了床，正對著窗戶坐在地板上，全身縮在牆角，像以前那樣用被單將自己包裹住，手心也習慣性去緊握著胸前那條項鍊。

他⋯⋯只剩下這個了，不能再被誰搶走。

林笙將大腦埋進手臂，不去想、不要思考，只要放空所有就能試圖忽略這個冬天。

⋯

⋯⋯

⋯⋯⋯⋯⋯⋯⋯⋯好冷

一塵不變的日子裡也有幾天會出現一個自稱迪倫的人來跟他講話。

是許憫煜替自己找的心理醫生，把他帶來這裡為的也是這個。

生病了就得治好，於是林笙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很正常，在別人眼中不是一個病人，或許就能早日康復。

迪倫的第一句問候都會說：「你好，笙，你今天的心情如何？」3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vevTwOQC1

林笙面對著門，也像往常一般寫下了回應，然後將紙遞出門縫。

"你好，迪倫醫生，我很好，請問我的病什麼時候可以治好？藥物治療可以加強沒關係，我想要趕快好起來"

千篇一律的答覆通常都會讓迪倫安靜片刻，不論幾次林笙也會靜靜地等候，等著他期望的那個答案。

只是現實總是不盡人意，迪倫在沉默過後的第一句話都不是太好，「笙，今天可以讓我看看你嗎？到現在我們都還是筆友呢。」

⋯

林笙不自覺抬手握住項鍊，有點遲緩的大腦也在這時奮力快速地運轉著，接著手也不停地寫，過了一會林笙才好不容易停住了寫字的手。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整張紙佈滿著道歉。

迪倫也在看見這張紙時，有些緊張地說：「不要緊，不用想得太複雜，我只是想跟你說說話而已，放輕鬆就好，我們來聊聊其他事如何，你⋯⋯」

⋯

還是沒有治好

⋯

還是不能回去

⋯

糟透了

⋯

又失敗了

⋯

過去不是控制的很好嗎？

⋯

真是沒用

⋯

⋯又要繼續待在這裡了⋯⋯

後頭的話不管迪倫說些什麼，林笙都已經聽不進去，寫下一句話把紙遞過去後，林笙又縮回到角落，雙眼沒有絲毫光采而是泛出空洞地盯著窗外，等待今天的時間流逝掉。

這個世界依然無聲無息。

門外的迪倫也會看著這張紙皺緊眉頭，面色凝重。

"請多開一些安眠藥給我，謝謝"

等迪倫醫生離開之後換許憫煜來敲了門，說：「小笙，你有聽見嗎？⋯師母那邊最近有點事老師得回國一趟，妍妍她會代替我過來所以不用擔心，你好好待在這裡休息就好，老師會盡快趕回來，如果有什麼事情⋯⋯你可以用妍妍的手機打給我。」

許憫煜等了一會卻沒有得到任何答覆，想想或者是林笙已經在休息了，於是輕嘆著氣說：「希望我們下次就能夠見面了。」

⋯⋯

⋯

陰暗的天空籠罩著整個倫敦，人們紛紛趕在下雨之前回家，其中也有個女生奔走在路上，抬手攔住一輛計程車的時候臉色並不好。

在許妍搭車的途中就已經開始下起大雨，不佳的視線讓司機放慢車速開得謹慎，使得她晚了些時間才終於到達約好的目的地。

她下車後小跑進住宅區與市區交界的一間咖啡廳，許多人因為這場大雨駐足，店內的某個角落也早已有個人背對著群眾單獨而坐。

許妍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往那裡走，一入座便說：「約的有些突然，不好意思，因為下雨路上有些塞車。」3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bWx0IstXY

落染天點了頭示意，淡淡地說：「有什麼事。」

許妍見到他就彷彿在看著另一個他，不禁嘆了氣：「林笙的情況⋯好像惡化了⋯⋯」3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biaSOv6M

幾年來能夠維持不好不壞的狀態已經算是萬幸，只要沒有壞消息，那一切都會是好消息，結果卻還是變成了這樣⋯⋯

落染天立刻皺起眉頭，擺放在桌下的手也握起了拳頭，「⋯醫生怎麼說？」

許妍見他差到極點的臉色，依舊說出實話：「他比以前更不願意和人接觸，而且⋯⋯會否定自己想法的思考模式開始出現了，如果再繼續這樣下去⋯醫生認為需要強行闖進房間把他帶出來避免他傷害自己⋯但是這有一定的嚴重性，假設林笙無法接受我們的做法，很有可能會有安全領域被入侵的應激反應進而出現傷害行為⋯所以後續的治療也不排除使用鎮定劑⋯⋯」

「可是他目前已經服用很多種抗憂鬱的藥物了。」

落染天低頭捂著臉，深吸一口氣說：「⋯他不能再吃藥了⋯這些對他的身體會造成很大的副作用和負擔⋯⋯能不能請醫生想出另一個更好的方法？」

許妍也無可奈何，當許憫煜告訴她的時候她其實也問過相同的問題，吃藥的後遺症是一生都會被影響，不止關係到生理、心理，連身體機能也會一併牽涉⋯⋯林笙這麼年輕也還有大好前程要走，不能因為這種原因拿健康來賭。

「但是如果不這麼做⋯⋯」許妍皺起眉頭，嚴肅地說：「在他還未痊癒以前⋯他身上就會多出更多傷口⋯⋯」

這句話的後果落染天都懂⋯⋯可是他真的沒辦法讓林笙再一次遭受到傷害。

乾脆把他的心臟鑿開一個大洞會更好點，要替他承受一切也甘願。

「請妳一定要堅持反對到底⋯⋯」落染天又再次對著許妍低了頭，說：「請醫生繼續引導他讓他願意自己走出房間，不要這麼快就下定論，請再仔細觀察一陣子⋯⋯在使用這個方法前我也會盡快想出一個辦法⋯⋯拜託妳了，拖延一點時間也好，他不能再承受更多了⋯⋯」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已經算不清楚落染天到底對許妍低聲下氣拜託了多少遍，每次也全都是為了他。

許妍點點頭，緊握著雙手說：「我盡力而為，其實我也不贊成這種治療方法，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說服他們放棄。」

落染天抬頭看著她，認真地說：「一定可以的。」

見他這般堅定的神情，許妍愣了愣，說：「我爸因為家裡的事情要回去幾天，或許在他回來以前都不會實行這個方法，我會利用這段時間看看林笙的狀態。」

「麻煩妳了。」落染天頓了幾秒，說：「我過陣子也必須回國內一趟，林笙⋯⋯再請妳替我照顧一下，我會爭取最短時間回來。」

兩人談完後，許妍就坐上計程車回去學校，落染天則是獨自淋著大雨往木屋走。

人們都在室內避著雨，只有落染天一人走在街道上。

快接近木屋時，因大雨而模糊的視線讓落染天瞇起雙眼，結果走至半途，他似乎看見了一個人影正站在木屋前，與他一同淋著大雨⋯⋯34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cQktRfGx

越是靠近就越是清晰，等逐漸看清那個人影時，落染天猛然頓住了腳步，全身血液在此時瞬間集中於心臟，沉寂三年的心跳彷彿也是為了他在這一秒甦醒。

那個身影和輪廓是落染天這輩子銘記於心、重過於世界與萬物的人⋯⋯

三年⋯⋯整整三年⋯過了這個年便是第四年來臨⋯⋯

他終於，見到他了。

林笙閉著雙眼仰起頭、手也放在胸口，整個人沐浴在雨淋之中宛如在感受著什麼，而且時間不知過去多久，他也仍然站在原地不動，完全不在乎冷冰冰的雨滴澆濕了自己。

許憫煜應該不在家，但落染天也不清楚是什麼原因能夠讓林笙自願踏出這幾年來從未踏出過的房門一步，不過這是好現象，表示林笙還有個願意出門的理由。

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可是落染天的第一個想法卻選擇了將自己隱藏起來。

無論怎麼想念他，他都得克制住想要大聲喊出他的名字，然後衝過去緊緊把他攬在懷裡深深吻住他的衝動⋯⋯因為他不能害了他，必須要小心翼翼。

內心就算掀起滔天巨浪，落染天也只敢隔著一段距離陪他一起淋著這場大雨。

現在能遠遠望著他都足以成為一種精神糧食。

這個冬天，好像溫暖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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