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森 - 第一百二十七章

「叮鈴。」

風鈴擺動，一個男生將擦好的玻璃門關上，拍掉身上的灰塵走到吧檯內的洗手槽清洗抹布，此時的店內很空，沒有半個客人在。

「賴翔緯。」

賴翔緯轉過頭，對著從門簾走出來的女人說：「什麼事段老闆。」

段老闆對著門口抬了抬頭，說：「今天提早打烊吧，這個時間也沒人要來了，大家都回家吃團圓飯了吧。」

賴翔緯點了頭，將桌子一張一張的擦過一遍，再把椅子全反過來放在桌上，接著掃過拖過一遍地板，最後將招牌燈熄滅。

在他脫下圍兜時，段老闆一手拿著兩個杯子，一手拿著一罐類似酒瓶的東西走過來，說：「幫我把空出一張桌子。」

賴翔緯看著她手上那瓶酒不知所以，只照著老闆的指示辦，「好。」

段老闆放下東西拿出開瓶器喀一聲俐落開了蓋，立刻往杯子裡倒酒，「難得過年，就我們兩個也來喝個幾杯吧。」

賴翔緯看著斟滿的酒，不再多說什麼，拉開椅子坐下來，接過酒杯馬上就灌了一杯下去。

段老闆見他喝得這麼豪邁也沒說什麼，似是習以為常，畢竟賴翔緯都已經在這待了幾年。

某天突然闖進店裡說要代替林笙在這裡打工，從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開始一步一步慢慢的學，最終居然還成了店裡最資深的員工。

其他人都因為畢業或賺夠錢就辭職離開了，但賴翔緯卻是替別人在賺錢，一分薪資都不拿，全進到了林笙當初留下的戶頭。

而且這幾年他從沒遲到或缺班過，一次假也沒有請過，就連別人最不想上的假日班他也一手包辦，每個節日店內都會有他的身影，同時也是加最多班的那個，像今天這種年節假日，其他人都排休、請假或早退，只有賴翔緯獨自留下上打烊班。

段老闆看了他這麼久，也不知道他到底為的是什麼。

賴翔緯乾完一杯又繼續倒下一杯，在二次乾杯前總算被看不下去的段老闆給制止了，「喂喂，你不是不趕著回家嗎？喝這麼快幹嘛，是不想和我喝？」

「⋯」

賴翔緯慢慢放下酒杯，說：「也不是⋯就⋯⋯習慣喝這麼快。」

「年紀輕輕就習慣喝悶酒啊？」段老闆笑了笑，小酌一口才說：「你這樣會越喝越悶，酒就是要慢慢喝，才能喝懂它其中的苦澀。」

賴翔緯看了段老闆一眼，剛入喉的酒這時才嚐出了點味道。

果然又澀又苦，明明咽下去了卻感覺卡在胸腔內，令人不快。

店內的燈剩沒幾盞，他們也沒幾句對話，看起來是兩人在喝酒，實際是各自懷著不同心思抽各自的菸、喝各自的酒。

又是個讓人快樂不起來的新年。

賴翔緯面無表情看著玻璃外的景色，每個過年都一定會下點雪，不過今年外頭卻不見一點小雪，但是街道依舊冷清。

「新年打算怎麼過？」

賴翔緯被喚回神，又喝了點酒，說：「沒怎樣過，有班上班，沒班睡覺。」

「不回家？」段老闆看著他側臉，呼出一團白霧問：「你自己住外面這麼久了，怎麼都沒回去？」

賴翔緯仍看著窗外，仰盡一杯酒後，淡淡地說：「我沒有家。」

聞言，段老闆沒有訝異也沒有意外，只是不再說話，繼續喝著酒。

兩人沉默片刻，賴翔緯忽然發覺似乎是自己造就這份沉默，難得老闆請喝酒，好像不應該把氣氛弄得這麼僵硬，於是在重新斟滿酒想開啟個新話題時，他看見了掛在吧檯旁邊牆上那幅畫。

其實那也不是畫，而是一段文字，只是用相框框了起來變成一幅畫。

"落日——太陽和熙與地平線的交會不是一種錯覺，是彼此最溫柔的對待。"

而且賴翔緯還發現，店內的擺設全部都很新穎，平時就連一盞燈壞掉段老闆都能二話不說直接換新，丟東西根本沒在眨眼⋯⋯可是只有這幅畫不一樣，很舊，舊到賴翔緯覺得它不適合放在店裡，卻還是被好好擺在牆上。

「段老闆⋯」賴翔緯疑惑地問：「為什麼落日會叫落日啊？」

難道跟這幅畫有關嗎？

段老闆見他的視線落在畫上也跟著看過去，「⋯在開店前的那段時間⋯想了很久，但是都想不到，到了某天看見夕陽的時候就突然想到了。」

越是用力去想越沒頭緒，結果總是一個偶然。

不過賴翔緯好像早就沒在聽段老闆說話，看著畫發愣，愣過一會之後又低下了頭，手也不自覺在口袋摸索幾下時頓住，「⋯⋯⋯段老闆⋯妳介意⋯我在這抽根菸嗎？不然我還是去後面好⋯」

「也給我一根。」

「⋯」

賴翔緯反應不及，兩眼瞪大看著段老闆，「什麼？」

段老闆的兩根手指已經向他伸過去，沒把他的表情放在眼裡，雲淡風輕地說：「准了，條件是給我一根。」

「⋯」

賴翔緯傻了幾秒，還是乖乖遞了一根菸和打火機過去。

平時也沒見段老闆抽過菸沒想到竟然點菸點的這麼熟練，怕不是以前沒少抽過。

賴翔緯打從心底篤定老闆過去肯定也是條浪子，後來才洗心革面開了這間店，原因可能是出在那幅畫上，背後應該也有個很長的故事。

這麼說起來，段老闆雖然有點年紀但是本身條件也不錯根本看不出實際年齡，可是周圍居然沒有半個追求者，加上好像沒看過有朋友來找過她，每天都是守在這間店裡，只要開店就一定看得到她，感覺也是個工作狂。

賴翔緯一邊分析著老闆的感情事一邊又倒了第N杯酒。

「叮鈴。」

兩人同時愣住，賴翔緯轉過頭說：「不好意思沒有營業⋯⋯」

他猛然停住，見門口那個人面色有些驚訝。

趙廷拍了拍身上的寒氣，像是看不見他的反應，平淡地說：「沒營業了嗎。」

段老闆看了賴翔緯一眼又看了趙廷，感覺畫面有些似曾相似，「沒事，你們聊吧，當我不存在。」

她拿著酒杯和菸移了位置，背對兩人坐到另一張桌子看著畫獨自喝起酒來，努力當個隱形人。

趙廷也不客氣了，直逕拉開賴翔緯對面那個位置，還理直氣壯的直接用他的酒杯倒起酒。

正當他要一口乾下時，賴翔緯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你開車嗎？喝了就不能開了。」

趙廷冷漠地看著他，說：「我睡路邊也不關你的事。」

趙廷推開他的手仰頭就灌下一整杯，突然入喉的氣味嗆得他咳了幾聲。

賴翔緯頓了頓便收回了手，靠回椅背繼續抽著菸。

他知道趙廷到現在仍然生著氣。

這幾年來，他們不像以前那麼要好，只當個普通的同班同學，偶爾的打招呼也生疏的像是剛認識。

不過沒辦法，誰叫他們中間還卡著另外兩個人的事，碰面也都只剩下吵架而已。

氣了這麼久，賴翔緯也習慣了：「怎麼不回家。」

「那你現在待在這裡幹嘛。」

趙廷語氣沒有半點起伏，說話卻毫不留情：「又是來替林笙賺錢了？」

「趙廷。」

賴翔緯的眼神瞬間變得冷淡，說：「酒沒喝幾杯就發酒瘋了？我和你之間的帳與林笙無關，不要牽扯到他。」

林笙這個名字也在這幾年成了禁忌，隨時都會是一條導火線。

「不牽扯他不然要牽扯誰？」趙廷冷笑一聲，也沒在怕要與他起爭執：「要不是他你會在這嗎？要不是他你會活成這副狗屁模樣嗎？要不是他你會失去自我嗎？」

「要不是他，你還會活在他的陰影之下嗎？難不成你打算一輩子都這樣過？」趙廷緊掐住酒杯的手都起了幾道青絲，「你就沒有你自己的生活和人生嗎？為什麼還不放過你自己，你沒有必要成為他。」

這句話也熟悉的讓人心痛，全都是過去的賴翔緯曾對林笙說的話⋯⋯沒想到如今⋯卻變成趙廷對著他說。

真的很諷刺，賴翔緯現在才明白當初的自己有多麼天真可笑。

「我沒有要成為誰。」賴翔緯皺起眉頭，說：「這是我的選擇，誰都沒有逼我。」

「那你為什麼到現在都還在做著林笙曾經做過的事。」

趙廷依舊冷漠地說：「你代替他來這裡打工甚至寄錢給奶奶，家教也是你一個一個去替他向學生道歉，還有從來不去圖書館的你也是，你哪次這麼認真了？你就連讀書都是因為林笙，這些就是你活成他的證據，可是你永遠都不會是他。」

「趙廷。」賴翔緯壓著火氣，說：「這些事我們已經談很久了，現在停止吧，你可以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沒看到⋯」趙廷嗤笑一聲，仰頭又是一杯酒，用手擦掉嘴邊的酒之後喃喃自語：「每個都這麼說⋯⋯真的非要我瞎了你們才爽嗎？停止？⋯如果有這麼簡單那為什麼你還會在這⋯⋯為什麼他也還不回來？⋯真他媽搞不懂到底在等什麼、堅持什麼、期待什麼⋯⋯」

賴翔緯沒再回應，一根不夠又多抽了兩根，安靜地看著趙廷狂喝悶酒，完全沒打算要停的意思。

「要出現早就出現了⋯他已經不會回來了⋯⋯」趙廷皺起眉頭，看著喝空的酒杯說：「都過這麼久了⋯他不會回來的⋯⋯」

「那你什麼時候才能變回來⋯⋯」

「什麼時候才能想到你自己⋯⋯」

「為什麼就是不肯清醒過來⋯給我想想你自己啊⋯賴翔緯⋯⋯媽的⋯」

賴翔緯覺得煩，又把菸拿出來點，結果連打火機都跟他唱反調，點的第五根菸始終沒點著火，緊皺的眉頭顯出他的心浮氣躁，最後又點了幾次還是沒點燃，下一秒突然抽出菸碰地一聲大力把打火機拍在桌上，站起身說：「你醉了，我去拿包，等等幫你叫車。」

又是不歡而散。

趙廷抬眼看著他走進門簾的背影，旁邊才傳來一聲：「你相信嗎。」

「⋯」

趙廷轉頭看向段老闆，「⋯相信什麼？」

「有人花費一生尋覓另一個人，也會有人耗盡一生等待一個人，兩者相似，但是思念的重量卻大不相同。」段老闆沒有看他，仍然看著那幅畫，說：「你是屬於哪一個？」

趙廷也看見了那幅畫，心中沒有一絲波瀾，「哪個都不是，我不可能會等也永遠不會懂，一次拖累折磨兩個人還將所有都給綁死⋯⋯一點都不值得。」

⋯⋯

⋯

嚴冬。

即便是在室內，冷空氣也會刺進肌膚變成久驅不散的寒意。

一張床突兀的擺在大門口，往前幾步的廚房也沒什麼東西，客廳更是空蕩蕩，只有那面牆上掛著一張張的照片，可是上頭卻沒有圖像，全是一片空白。

床上的人早就醒了過來，只是面壁而坐了許久，一動不動的盯著牆看。

驀地，他拿起一旁的黑色相機對著牆按下快門，細小的喀嚓聲搭配閃光燈照亮了屋內一瞬。

之後他又盯著牆看了很長一段時間，接著向前把頭輕靠在牆上，與往常一樣，將話放在心底說⋯⋯

"早安，笙笙。"

落染天沒有特別去數已經在這度過了幾個白晝與夜晚，只是每天起床看著牆、吃飯看著牆、睡前也看著牆，然後一天又過去了。

除了看著牆以外他還會做另一件事情，就是說話。

他會在每次拍好的照片背後寫下一句想對他說出的話語，好能夠緩解一點念想。

"新年快樂。這個冬天特別冷，你也最喜歡在這種天氣賴床，被你抱著睡覺真的很溫暖。"

落染天垂眸看了幾秒，放輕腳步下了床，走到對面那道牆將照片掛上去。

一張代表一天，本來空無一物的牆壁，現在掛滿了數都數不清的照片，也代表著他們有多少個日子沒有見過彼此了。

在看不見他的時間裡，落染天只能以這種方式來壓抑住去找他的衝動。

下次見到他的時候，一定要親口對他說出這些話。

落染天回到床上之後又躺了下去，整個人往牆壁靠過去，就像他此刻正躺在自己身旁，如同曾經兩人一起躺著一個枕頭，緊緊相擁而眠。

第一次被你擁住的感覺依然縈繞於心，不斷期待著與你的下個擁抱。

良久，放在枕頭旁邊的手機震動起來，讓屋內亮起一些微弱的光。

落染天沒有管它，仍雙眼緊閉地靠在牆上。

屋內已經足夠安靜，靜到震動聲都被放大了不少。

等震到第六通時，落染天才緩緩睜開雙眼，然後拿起手機下了床，去到裡頭那間空空如也的房間將門關上，接起了電話。

對方也清楚他不出聲的習慣，率先開口：『下個月開庭，你什麼時候過來？』

落染天看著陽光照進窗戶，自己卻站在暗處，「再想想，先把東西準備好。」

『⋯⋯⋯好。』對方有些猶豫地問：『需要再看一遍上次的開庭紀錄嗎？』

「不用。」落染天說完便掛斷電話，身體往後靠著牆，神情黯淡地看著天花板嘆了氣。

將近一天，落染天在床上坐到傍晚才終於起身換了套衣服出門。

繞到木屋的側邊，落染天站在冷風中看著隔壁的大門等了又等，直到那扇門開了之後他才躲藏起來，默默地聽著隔壁的動靜。

「謝謝你迪倫醫生。」許憫煜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落：「下次也麻煩你了。」

迪倫也沒好到哪去，說：「這是我的職責。」

落染天聽到關門聲才從木屋旁走出來，就見迪倫往馬路對面走去，接著他也跟了上去，最後兩人都進了同一間房子。

迪倫轉頭見落染天跟在後頭進門，內心輕嘆著氣，還是比著屋內僅有的兩張沙發椅和一張桌子，對落染天說：「請坐，現在開始吧。」

落染天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直逕坐在對面的沙發椅上，不發一語。

這個情形是從三年前開始，是在落染天搬進去木屋後才找上他的。

迪倫每次見到他都會想起那天他所說的那句話。

『我不是要來請你幫忙，也不會要求你說出什麼，我希望你能替我診療，像他一樣。』

迪倫其實知道他的目的，但他還是答應下來了。

不是出自可憐或同情，他只是覺得落染天也需要而已。

可是進行的過程中落染天幾乎不會開口，只用點頭或沉默來回應，說話的總是迪倫這一方。

迪倫也明白他不是用這種方式在抗議，是真的漸漸封閉了自己的內心，如果等到完全鎖上後就再也無法向任何人敞開了。

迪倫從公事包拿出一份文件和一支筆往落染天面前的桌上遞過去，解釋說：「這是上次和你提過的事情，請你依照內心的感受來填寫這份資料，想寫什麼都可以，時間不限。」

落染天看著那份文件一會，才慢慢伸手拿起筆填寫。

"你是否最近感到疲憊或是精神不濟？"

"你是否在晚上就寢時容易失眠？"

"你是否對家庭、事業、社交或愛好喪失了興趣？"

"你是否對任何人、事、物毫無動力？"

"你是否時常感覺到傷心或悲哀？"

⋯

"你是否認為生命沒有價值，或是想傷害自己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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