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屆 AIKEN 文學大賞 ──「人格分裂」 - 幸福小屋

吱！

「到了，188.5。」

方原掏出兩張百元紙幣交給的士司機，司機找回十元。

「咦？還差1.5元。」方原看著的士司機。

「沒零錢，下車吧！」司機看也不看方原，伸手按制打開車門，催促他下車。

方原看著旁邊那整齊排列著零錢的鐵盒「怎麼沒有零錢？你⋯⋯」

「算了，我們下車吧。」這時方原的妻子拉著他的手臂勸道。

方原哼了一聲，瞪了司機一眼，拿起行李袋推門下車，然後故意用力關上車門。

「嘁，你這裡這麼偏僻，我還要空車回去，我才想發脾氣呢⋯⋯」司機罵罵咧咧的開車走了。

方原剛想回罵幾句，妻子郤又拉住了他「算了吧，別跟那些人一般見識。」

方原看了看旁邊的妻子，温柔的握了握對方的手「嗯，我聽你的。」

方原是一個孤兒，從小在孤兒院長大，無心向學加上結識了一些不好的朋友，自然而然走上了歪路。

在一次跟別的黑幫爭搶地盤時被砍傷，認識了妻子潘廷，他跟潘廷一見鍾情，兩個身份背景判若雲泥的人很快就墮入愛河。

就如老土的八點檔肥皂劇劇情一般，女方的家人強烈反對，潘廷為了愛人與家人反目，而方原為了愛妻也決定退出社團，做回好人。

然而社團並不是這麼容易退的，老大開出條件要他去幹掉對手社團的一個大哥，這樣不單能退出社團，而且不論成功與否也有十萬「安家費」。

方原答應了。

然後他失敗了。

對方社團瘋了般想要抓住他，所以他與潘廷悄悄來到這裡避難。

這裡名叫孤煙島，是一個外島，雖然受益於政府的明日大島計劃有公路接駁主要離島-大島，但這個外島上就如名字一般，荒蕪孤寂，只有百多人居住，而且比較分散，連售賣日常用品的店舖也沒有，只能出主要大島購買。

而他們之所以逃到這裡除了因為這裡夠偏僻外，還因為這裡有一間屋是屬於潘廷的。

兩人望著眼前的兩層小木屋，雖然看上去有點破爛，但新生活的憧憬依然使他們興奮。

「我們進去看看吧。」潘廷拉著方原往前走。

兩人推開屋前小花園的籬笆小門走了進去，小門旁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幸福小屋】。

「你看，這裡我們可以種些生菜。」

「這邊可以種些土豆。」

「啊！這裡還有幾棵荔枝樹，太好了！我最喜歡吃荔枝了！」

潘廷如一隻小鳥般歡快穿梭於花園中，與方原計劃著未來。

看著一頭長髮飄飄，眉眼如絲，笑靨如花的潘廷，方原心中一片幸福，他覺得自己再無所求。

「我們進屋看看吧。」潘廷將花園裡裡外外都看過一遍後便拉著方原進屋。

屋子太約800多呎，兩層合共1600多呎，這要是放在市區就是豪宅了，不過這荒山野地，整個山頭除了他們外就沒有其他人，別說1600呎了，四周16000呎也能任由他們使用。

屋子由木板和鐵皮搭成，除了外觀不好看，比較殘舊外，其實屋內的環境與一般房子沒有太大分別，最多就是夏天比較熱、冬天比較冷。

還好政府早年銳意發展外島解決土地問題，基本水電有拉起來，屋內也有裝冷氣機和暖爐，正常生活不成問題。

一進屋就是一個寬大的客廳，一張五座位曲尺沙發，沙發前有一張足有平常家庭正常飯桌大小的茶几，牆上掛著一部60吋大電視。

「哇！很大張沙發呢！我們可以養兩隻小狗，和牠們一起窩在沙發看電視。」潘廷跳水般跳上了沙發，攤在上面踢著隻雙腿。

「好，你想養就養吧。」方原笑道。

兩人又去參觀了廚房、二樓的睡房和書房，都十分滿意，然後便開始打掃屋子。

這間房子來得也是奇怪，是一位醫院的病人送給潘廷的。

那是一位孤獨的老人，因絕症住進了潘廷工作的醫院，住了差不多一年也從來沒人來探望他，到最後幾個月病情惡化，大小便不能自理，其他醫護都嫌棄他，就只有潘廷日夜伺候，最後這位老人便在臨終前寫下了一封遺書，將自己的遺產留給了潘廷，就是這間木屋。

這木屋一年多沒人來，四周都佈滿灰塵，加之面積又大，兩人忙到天黑也才打掃了一半。

兩人從行李箱中拿出罐頭，加上麵包草草應付完晚餐，便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歡迎收看晚間新聞，世界衛生組織將上月出現在歐洲的新型傳染病紫星病毒列為國際關注突發公共衛生事件，向全球各國發出最高級別警戒，而紫星病亦初次在本地出現確診，衛生部門通報，昨天錄得7宗確診報告，3宗為外地輸入個案，有關部門正研究封關措施⋯⋯】

【歐洲單日感染紫星病人數再創新高，有108733人，多國實施封城措施⋯⋯】

【美國紫星病亦出現爆發式增長，疾控中心表示將會採取果斷措施應對⋯⋯】

【亞洲多國亦出現零星感染，日本宣布暫停所有來往航班，而南韓⋯⋯】

「唉，全都是壞消息⋯⋯不如轉台好嗎？」潘廷嘆道。

「好。」方原拿起電視搖控轉台，不過可能由於地方太偏僻，電視接收不到其他頻道，只有新聞台比較清晰。

方原隨手關掉電視「算了，今天早點睡吧，明天我去買架單車和一些糧食雜貨回來。」

潘廷乖巧的點了點頭，和方原回到樓上的臥室。

⋯⋯

第二天一早，方原吃過早餐後便走出公路旁，打算截車去大島市中心買東西，不過他的家實在太過偏僻，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也沒汽車經過，方原無奈只能沿公路步行。

昨天他乘的士由大島市中心來到這裡，車程差不多大半小時，沿途也沒見到甚麼建築，若要走回去隨時要4、5個小時。

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方原仔細查看，發現若是沿公路繼續深入孤煙島，大概走半個小時便開始有些零星村屋，或許可以找到人駕車載他出去。

沿著公路往前走了近二十分鐘，方原便看到不遠的小山上有一座木建的小教堂，而手機地圖那處並沒有建築物。

「難道是新建成不久？」方原疑惑道。

方原隨即偏離了公路，走上了小山坡。

碰、碰。

「有人嗎？」

方原見沒有人應門，嘗試推了推教堂的大門，大門隨即向內敞開。

門內的面積不大，也就幾百平方呎，對正大門的盡頭是一個講台，兩側是一排排長椅，與一般的教堂無異，唯一獨特的地方是牆的正中掛著的不是十字架，要是一個類似太陽的聖徽。

不過方原本來就對宗教全無興趣，自然也不會理會教堂供奉甚麼。

「你好，有人在嗎？」方原邊往裡走邊喊道。

這是一個滿臉皺紋，一頭板寸白髮，五官深刻，身材瘦削的老者從講台旁的側門走來。

「你好，我叫保羅，是這間教當的牧師，請問你是⋯⋯」

「牧師你好，我叫方原，是新搬來的。」

「啊，原來是新鄰居啊，你好你好。」保羅友善的上前和方原握了握手，然後問道「有甚麼能幫到你嗎？」

「是這樣的，我和妻子昨天才搬來，想去買些糧食雜貨之類的，牧師你知道附近哪裡有賣嗎？」

保羅嘆了口氣「難了，孤煙島是這附近最荒蕪的外島，島中幾乎都是原住民，平常都是自己養雞種菜，大部份東西都能自給自足，他們一個月才會去附近的大島購買一些需要的物資，不過我搬來有一段時間了，與一些村民相熟，你需要甚麼我幫你去問一下？」

「我想要買一些米糧罐頭、沐浴液、洗髮精、清潔劑、抹布，最重要的是要買一部單車。」方原想了想道。

「東西有點多，一時也未必能夠湊齊，要不我載你去大島買？」保羅提議道。

「牧師你有車？這當然好啊。」方源大喜過望。

保羅笑了笑領著方原穿過側門去到後院，然後跨上一架單車，對著方源拍了拍後座。

「⋯⋯」

最後方源沒有讓保羅駕車，畢竟保羅看起來年紀不小了，他一個青壯怎麼好意思，而且出大島也只有一條公路，絕對不會迷路。

「嘿，很久也沒試過坐別人的後座了。」保羅笑說。

方原感到無言，便沒有理會保羅。

保羅看了看方原手臂的紋身「方先生，你有信教嗎？」

手臂的紋身「方先生，你有信教嗎？」

方原搖了搖頭「我從不相信世上有神，人的命運應該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保羅笑了笑不再言語。

方原好奇道「咦？你怎麼不向我傳教？你不是牧師嗎？」

「我幹嘛要向你傳教呢？反正你又不相信。」

「可是牧師的責任不就是要向我們這些迷途的羔羊傳遞主的旨意嗎？你這麼輕易就放棄了可能會成為信徒的我，你的主不會怪責你嗎？」方原跟保羅較起真來。

「當主覺得是時候時，你就自然會相信，我又何必代主操心？」保羅聳肩道。

「你這個牧師講得真不稱職，那主要你們這些牧師有甚麼用呢？」方原撇了撇嘴。

「我是負責向想相信主的人指引主的道路，讓他們能夠走到主的面前。」保羅一點也不介意方原的無禮。

兩人沿路一路閑談，由島上的風土人情談到信仰哲學，方原只覺舒唱無比。

以往他在社團中，大部份人只懂吃喝玩樂、嫖賭飲吹，他漸漸也變成了這種人，但是有一個問題一直深深重在他的心中，由他在孤兒院生活開始，他不時也會反覆詢問自己，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牧師，你說我這種人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究竟有什麼意義呢？」方原問出了他心中的問題。

「你這種人？你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保羅問道。

「我自少是孤兒，無心向學，與一班豬朋狗友為伍，嫖賭飲吹打架鬥毆無所不為，壞事做盡，像我這種人對這個世界毫無貢獻，如果真的有神，祂為什麼會容許我的存在呢？」方原困惑道。

保羅笑了笑「每個人也有他的存在意義，但這個意義只有神才會知道，你想要知道便親自去問衪吧。」

「要怎麼才能問到祂呢？我可還不想上天國。」方原說笑道。

「在心裏問啊，只要你誠心詢問，神就會聽到。」

兩人說說笑笑，沒多久便來到大島，保羅先帶方原買了一架單車，然後將他要的東西都買好，足足將兩輛單車的尾座都塞滿，這才一起回程。

將方原送到家門，潘廷聞聲出來，跟保羅互相認識後便合力將東西搬回一樓的儲物間。

臨走前保羅送了一本手掌大小的聖典給方原，又送了一面小鏡子給潘廷。

「願主時常牽引你們。」保羅攤開右手五指按在自己臉上，微微低頭說道。

兩人目送保羅離開後便返回屋內，繼續昨天未完成的打掃，晚上潘廷用方原從大島買回來的菜肉煮了一頓豐盛的飯餸，兩人將飯桌搬到屋外，點起蠟燭，在星光下共進晚餐。

晚飯後，潘廷收拾碗筷，而方原則坐在躺椅上看着保羅送給他的聖典。

聖殿的封皮是用不知甚麼動物的皮革造成，其上有一個凹下去的太陽形狀的聖徽。

掀開聖典，首先入目的是一句說話。

【黑暗終將降臨，唯有捉緊主的手才可到達彼岸。】

方原繼續翻頁，一頁一頁的看，聖典內全都是一個個故事，講述主如何拯救遇到災禍或困難的人。

「在看甚麼呢？」

方原扭頭看去，發現潘廷洗好了碗筷，正拿著茶杯坐在他的旁邊。

方原放下聖典接過茶杯，呷了一口茶後舒適地攤坐在躺椅上，愜意地看到天上的星星。

潘廷拿過聖典翻開看了兩眼便沒了興趣，跟方原一起躺在躺椅上欣賞星空。

「如果這樣的生活可以一直下去就好了。」方原感嘆道。

「一定可以的。」潘廷温柔地笑了。

⋯⋯

方原睜開了雙眼，從躺椅中坐起了身體。

「嗯？我怎麼睡著了？」方原搓了搓臉頰。

扭頭看向旁邊的躺椅，郤不見潘廷。

「老婆，你怎麼不叫我回屋子裡睡？」

方原站了起來，正要進屋尋找潘廷，郤發現四周忽然漫起了濃霧。

黑色的濃霧。

「老婆、老婆！」方原又喊了幾句，郤始終無人應答。

而原本就在躺椅旁不遠的小屋大門被濃霧掩蓋後變得遙不可及，方原怎樣也找不到。

漸漸黑色的霧越來越濃，充斥著四周每一個角落，方原眼中就只剩下黑色一片。

在濃霧中所有東西都消失了，躺椅、小屋、花園、圍欄、山坡通通都消失不見，方原在濃霧中不斷向前走，不斷向前走，郤始終是一片黑色，彷彿沒有盡頭。

「老婆，你去了哪啊！！」方原大叫道。

四周一片寧靜，似乎整個世界只剩下方原一人。

方原不由頹然坐在地上「誰都好，聽到的就應我一下吧！」

他的話音剛落，眼前的漆黑迷霧便出現了變化。

只見一點光亮從不遠處亮起，然後越來越亮，但奇怪的是這亮光並沒有驅走黑霧，而是與黑霧並存，光亮隱隱約約藏在黑霧後，光與黑形成奇異的平衡。

方原從地上站了起來，往光亮走去，光亮彷彿也察覺到了方原的存在，以一漲一縮的方式回應著方原。

方原往前走了幾步，一條由光形成的光帶穿過黑霧，在方原眼前輕輕擺動。

方原猶豫了一下，伸手抓向光帶，竟然真的被他抓住了，觸感就像抓住了魷魚的觸鬚般。

沒等方原再做其他動作，光帶陡然大亮，並完全化成光芒照亮了四周，驅散了黑霧，幸福小屋重新出現在方原的眼前，原來剛才他走了這麼久也還沒走出院子。

方原連忙走回小屋內「老婆、老婆，你在哪？」

然而方原找遍了整間屋也沒看到潘廷，心中更為焦急。

重新回到院子，方原打算到樹林找找，實在不行便去找保羅幫忙。

方原剛邁開腳步，郤聽到屋子轉角處的小院傳來動靜。

沙⋯⋯沙⋯⋯

方原心中突突狂跳，在這種情況下後院出現怪聲，怎麼看也是恐怖片的節奏，他三番幾次想要回到屋子裡裝作甚麼也沒聽到就算數，不過想到潘廷失蹤，或許後院就是潘廷在弄著甚麼東西？

「別自己嚇自己！」

「呼⋯嗄⋯⋯呼⋯⋯嗄」

深呼吸了幾下，方原鼓起勇氣向前，貼著牆邊放輕腳步行到拐角，悄悄探頭張望。

方原瞳孔微微放大，他看到一個人影正拿著鏟子在埋著甚麼，而那個人絕對不是潘廷！

方原心中咯噔了一下，埋東西的人不是潘廷，難不成被埋的是⋯⋯

「你是誰！在我家的後園幹甚麼？！」方原大喝為自己壯膽，同時拔腿衝上前想要制伏對方。

對方似乎嚇了一跳，沒想到方原會出現，不過他的身手反應也遠超方原的估計，那人一愣後直接一個旋身側踢，時機角度拿捏得剛剛好，方原就像將自己送到對方的腳上，倉促間只來得及豎起手臂檔格。

對方力量奇大，方原又正在前衝，腳步不穩，被踢得往旁跌倒。

方原借勢在地上一滾，雙手撐地就要起來，對方郤如影隨形，一隻腳的黑影在方原眼前放大，然後眼前一黑⋯⋯

⋯⋯

「啊！」

方原從躺椅上坐起身來，額頭被冷汗打濕，過了一會失焦的雙眼才找回焦點。

看了看四周，方原有點了然「發夢？」

「老婆、老婆！」方原見旁邊的躺椅空著，不由有點心慌。

「來了，你醒了？」潘廷聞聲由屋子走了出來。

方原登時鬆了口氣「我睡多久了？」

潘廷想了想「一個小時左右吧。怎麼了？發惡夢了？」見到方原額頭上濕漉漉一片，潘廷連忙掏出紙巾給他抹汗。

方原心中一片温暖，輕輕握著潘廷柔荑「好在有你⋯⋯」

潘廷雙頰緋紅，任由方原握著自己的手，兩人靜靜坐著，彷彿便是永恆。

⋯⋯

兩人在幸福小屋過著優哉游哉的生活，十多天前方原托保羅從原居民處買了好些蔬菜種子、雞崽鴨崽，然後兩人每天起床便灑灑水，餵餵雞鴨，生活是沒以前的多姿多彩，不過勝在悠閒心安，兩人也十分滿意。

【歡迎收看午間新聞報道，本地紫星病毒呈急增，新增確診病人263人，新增死亡人數92人，由於紫星病毒死亡率達90%，各國專家正努力研究紫星病毒的傳播模式和研發疫苗，惟至今未有進展⋯⋯】

【市長已經下達紅色戒嚴令，除了維持社會運作的行業人員上班外，所有人於下午六時前必須回到家中，下午六時至清晨六時均不得擅自離開居所，違者執法人員有權直接擊斃而無須任何通知⋯⋯】

【市長中午發表聲明，本市糧食儲備充足，市民無需恐慌囤積糧食⋯⋯】

「世界好像越來越亂了⋯⋯」潘廷皺起了眉。

方原用手指輕輕揉著潘廷的眉心「不是還有我嗎？我們在這裡生活便不用擔心會被傳染那甚麼紫星病了。」

「嗯。」潘廷將頭挨在方原的肩膀上。

兩人温存了一會後方原便離開了沙發，去儲物室倒了一碗雜穀，然後便走出了屋外。

花園中的雞鴨經過了十幾天都長大了很多，真要吃的話其實也可以了，不過方原是打算作長遠投資的，這一批雞鴨主要用來產蛋生崽，並不是用來食用的。

雞鴨都被養熟了，認得方原，看到他拿著碗出來便知道要開餐了，紛紛圍了過來，

方原一笑，伸手進碗中掏出一把雜穀，正要灑向四周。

「啊！」方原整個人跌倒在地，雜穀灑了一地，身體捲縮著，雙手緊緊抱著腦袋，咬著牙痛苦地低吟起來。

他的腦袋像被人拿著尖刀瘋狂攪拌一般，他痛得全身無力，眼前一片模糊。

然後他看到一個人影從林中走出進入了他的院子，方原勉力抬起頭想看清對方的模樣，可是只看到了一張背陽的漆黑面孔。

那人低頭看了眼方原，然後跨過了他，走進了屋內。

「老婆⋯⋯」方原汗毛豎起，他害怕那人要對潘廷不利，一想到潘廷有危險，他忽然生出一股不知從哪裡來的力量，竟扶著門邊爬起了身子，跌跌撞撞的走進了屋中。

他正想找尋那個闖進他家的人，郤見對方巳經先一步拿著他家中廚刀迎面走來，他想要奮力迎戰，最少要為潘廷爭取逃跑的時間，對方郤根本不理他，一把將他推開便向屋外走去。

方原被推得一個趄趔，回頭看了眼對方走進了叢林，便決定先找到潘廷再作打算。

然而他全屋找了一遍也沒見到潘廷，登時氣急敗壞，想到剛才那個不速之客，方原連忙從廚房拿了把菜刀，然後沿對方離開的方向找去。

方原小屋四周本就荒蕪，樹林也無人打理，因此異常茂密，加上他根本不懂追蹤，很快便在叢林中迷路了。

方原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甚麼是他在意的，便只有潘廷，他決不容許潘廷出事！

他在林中亂跑，希望能夠碰到奇蹟，剛巧碰到那個神秘的不速之客，然而除了樹木，他沒看到其他東西。

「啊！！！」在樹來中繞來走去半天，方原他的耐心終於耗盡，他氣得用菜刀胡亂砍樹，最後更生氣的將菜刀奮力扔出。

方原坐在地上一臉無助，每當想到潘廷可能出現意外，他就害怕得渾身顫抖。

「嗄嗄⋯⋯嗄嗄⋯⋯⋯⋯不能這樣，我要冷靜⋯⋯」

「呼⋯⋯嗄⋯⋯呼⋯⋯嗄⋯⋯」

方原深呼吸了幾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抹了一把面後重新站起，向著剛才扔出菜刀的方向走去，他要先找回菜刀。

往前走了十幾步，方原蹲在地上撥開草叢，找了一會終於在一株大樹下看到了他的菜刀。

他走過去撿起了菜刀，正要起身時目光一凝。

往前走了幾步，他從一株灌木的丫枝上撿起一片碎布，仔細看了看四周，發現了地上一條拖動重物形成的痕跡。

方原沿著路痕走去，大概十多分鐘後，眼前出現了一間小木屋。

木屋很小，只有幸福小屋三分之一，而且只有一層，不過看上去比幸福小屋新淨，拖痕一路延至木屋的門口。

方原壓著緊張的心情慢慢走向小屋，伏在門上想窺聽屋內的情況，郤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正當他想推開小屋木門時，腦袋再次傳來劇痛。

噗。

方原無力拿穩菜刀，菜刀掉在地上，而他亦一陣天旋地轉跌倒在地，眼前漸漸模糊。

「該死⋯⋯」方原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

「阿原、阿原⋯醒醒，阿原，快醒醒⋯⋯」

方原感到有人拍打自己的臉頰，勉力睜開了雙眼，看到潘廷正一臉關切的看著自己。

「你沒事吧？怎麼會在院子暈倒呢？要去看看醫生嗎？」潘廷皺著眉，一臉緊張。

「院子？」方原茫然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還在幸福小屋門前的院子。

「那個神秘人呢？」方原緊張開口。

「神秘人？甚麼神秘人？」你潘廷疑惑道。

「剛剛不是有個神秘人闖進屋子裡嗎？我還擔心你出事了，你剛剛去哪了，我到處都找不到你！」方原抓著潘廷的肩膀問道。

「甚麼神秘人？我哪裡都沒去，一直在屋子裡啊⋯⋯阿原，你弄痛我了⋯⋯」潘廷緊皺著眉說道。

「啊！對、對不起⋯⋯」方原連忙鬆手，表情郤更加茫然了。

「剛剛你從儲物間拿了雜穀出來餵雞，沒過多久我聽到碰的一聲，出來便看到你暈倒在地，沒有看到甚麼神秘人⋯⋯你是給那個神秘人打暈的嗎？」潘廷邊揉著肩膀邊道。

方原緩緩搖頭。

「會不會是你暈倒做夢了？」潘廷提出了一個可能。

「做夢？」方原緊緊皺起了眉。

「怎樣也好，先回屋子再說吧。」潘廷將方原扶起，兩人走進屋中。

跨過門檻的時候方原回頭看了院子一眼，然後便跟著潘廷回到屋內。

坐了一會，方原覺得好了一點，潘廷便開始打掃房間，而方原則留在沙發百無聊賴的看著電視。

電視依然只有新聞報道可看，為了逃避仇人追殺方原將流動電話和上網合約都中止了，以免被人循著線索找來。

又看了一會，發現電視翻來覆去都是關於紫星病的新聞，本地單日確診已經超過5萬宗，方原看得一陣煩燥，便關掉電視，打算上睡房休息。

經過廚房時方原腳步一頓，腦中忽然浮現剛才進屋前回望院子的那一幕。

碰碰

方原的心臟陡然加重跳了兩下，然後不受控的急速跳動。

剛剛院子中他原本躺著的位置沒有雜穀！

如果他真如潘廷所說拿著雜穀餵雞然後暈倒，他暈倒時身下應該壓著不少跌在地上的雜穀。

方原瞇著眼睛看了看樓上，聽聲音潘廷正在打掃洗手間。

方原放輕手腳走進廚房，一眼便看到插在刀架上的菜刀。

菜刀是搬來這裡的第二天和保羅在大島市中心一起買的，方原拿著菜刀仔細查看，發現光潔如新，上面完全沒有刮痕或崩缺。

「沒有崩口？」方原皺起了眉，他記得自己扔飛菜刀時菜刀撞到一塊石上，磕出了一小個崩口的。

「難道真是我想多了？」默默將菜刀插回刀架，方原就要離開廚房，目光郤又再次定格在刀架上。

廚刀不見了！

他當日買的是一個廚具用品牌子的廚刀套裝，分別有一把中式菜刀、一把西式廚刀、一把水果刀和一把廚房剪刀。

現在刀架上只剩菜刀和水果刀，廚刀郤不見了。

方原咽了口口水，重新抽出菜刀然後走出廚房。

看著家中的大門，方原感到心驚肉跳，彷彿那就是潘朵拉的盒子，又或是通往深淵的大門，一旦打開，不幸與惡魔就會降臨。

然而對於潘廷的執念壓過一切，他接受不到潘廷欺騙自己，他覺得潘廷這樣做一定是有無可抗拒的原因，他要查清楚！

深吸一口氣，方原打開了大門走了出去，同一時間，樓上潘廷打掃的動靜消失了⋯⋯

方原拿著菜刀走進了樹林，憑記憶找著之前走過的路，大半個小時後，他重新找到拖曳痕跡。

沿痕跡方原很快便找到那間小木屋，用力推了推門，木門應聲而開，一陣濃烈的血腥味登時從屋中湧出。

正對著大門的是一個直到天花的架子，上面放著一些繩索、鐵釘和瓶瓶罐罐等雜物，要繞過架子才能看到屋內的情況。

方原掩著鼻子繞過雜物架，終於看清了屋內的情況，嚇得他雙腿一軟，差點奪門而逃。

屋子不大，也就二百來呎，除了擋著門口的雜物架子外，靠裡面的牆壁也有一個雜物架子，兩個架子中間就是一張長形工作桌，桌子後的牆壁掛著一盞油燈。

由於屋子沒有窗戶，門口又被架子擋著，令到屋內異常昏暗，所以方原進來後隔了一會眼睛才適應到。

而令方原想逃跑的是因為屋內趴著了一具屍體，鮮血從屍體的身下滲出，將幾乎整個地板染紅，而工作桌後的牆上正寫著幾個紅色大字，不過由於屋內光線實在太暗，方原一時間看不清楚字跡。

「唔嘔⋯⋯」

眼前衝擊的影像加上不斷侵入鼻子的血腥味，使方原終於忍不住，衝出了小屋大吐特吐，直至只能吐出清水方原才感覺好點。

方原站在屋外看著小屋，心中盤算著自己應該要怎樣做。

最直接的當然是報警，但他是逃難來到這裡的，若是報警便有可能暴露自己和潘廷的行蹤，平靜的生活或許從此消失，潘廷更可能會有危險。

「不行！絕對不能報警！」方原瞇起了雙眼。

方原接著就想置之不理，不過這間小木屋與他的家距離不遠，而且凶器很有可能是他家的廚刀，若有人發現屍體難免會查到他們頭上，最後他悲哀的發現自己似乎只有幫凶手處理屍體這一條路。

方原忍著惡心重新返回小屋內，小心翼翼跨過屍體，拿起掛在牆上的油燈。

掏出打火機點亮油燈，方原這才看清牆上的字跡。

『多管閒事死』

而一個油掃掉在地上，看上去牆上的字應該是用屍體的血寫成的。

輕輕將屍體翻轉，發現對方竟是自己認識的人。

看著眼前這個面色蒼白，一道疤痕由額角直到下頷的肥胖老人，一幕情景浮現於方原腦中。

⋯⋯

「阿原，這是大洪哥，是島上洪家村的村長。」

「大洪哥，這是我的朋友阿原，新搬來島上的，要大洪哥你多多關照。」

大洪哥上下打量了方原幾眼「又有新人來？不會是犯了事來避禍的吧？」

「大洪哥你說笑了⋯⋯」方原笑道。

「你想要些甚麼？」

「我想要一些容易種的蔬菜種子、肥料、農具和一些雞崽鴨崽之類的。」方原說道。

「呵，看來你真的打算在這裡長住。」大洪哥笑了笑「成，5萬元。」

「5萬？！」方原瞪大了雙眼。

「嘿？怎麼？嫌貴麼？我告訴你，5萬元不貴了，要不是保羅牧師，你給50萬我也不會讓你住在島上。」大洪哥笑道。

方原登時明白了，這是在勒索他，這種事他以前也沒少幹。

想了想自己的情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成！5萬元就交到大洪哥這樣的朋友，這算便宜我了。」

大洪哥見方原這麼上道，也滿意的笑了起來，一時三人賓主盡歡，其樂融融。

⋯⋯

「是大洪哥⋯⋯這次麻煩了⋯⋯」方原瞇起了雙眼。

若出事的是沒名沒姓的年輕人，屍體又沒有曝露，警察列作一般失蹤案多數便會不了了之。

但大洪哥是洪家村村長，島上算得上「有頭有臉」，那搜索力度就未必一樣了。

不過無論如何他也沒有選擇了，將大洪哥的屍體翻轉，發現腹部和頸部都有刀傷，而方原家丟失的廚刀則掉在了屍體旁。

方原在雜物架子上找到一把鐵鏟，然後走到屋外樹林較密的地方挖了個坑，然後將大洪哥的屍體埋了，再挖了些灌木叢鋪在上面掩蓋痕跡，才再次回到屋子內。

看著牆壁的血字和滿地鮮血，方原一陣頭痛，他有種想一把火將整間木屋燒了的感覺，不過大火明顯會引來注意，所以這個想法只是在方原腦中轉了轉就被扔掉了。

方原從雜物架子中找到抺布、清楚劑和桶子，這間小屋沒有自來水和電力，他只能拿著兩個大桶子回到自己家，在院子的水龍頭裝水。

好不容易拿著兩桶水回到小屋，決定先將被鮮血浸透的地毯拖出屋外，待擦乾淨屋子後便連同清潔用品一同燒掉。

方原揪起地毯的兩個角落草草對摺一次，縮小地毯的面積減少阻力，然後便使勁往後拉，倒退著離開了小屋。

將地毯隨意丟在一邊，方原拿著水桶走回屋內，登時呆住了。

只見原本蓋著地毯的地方多了一道門，原來這小屋下面竟然建有地牢。

方原握著門上的鐵環手把將門向上拉起，一陣陳腐氣味湧來，連滿屋血腥味都被沖淡了不少。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階梯，下方一片黑暗，站在階梯頂的方原看不到地牢的環境。

提著油燈走下階梯，階梯只有十幾級，方原眨眼間便走到底，向四周看了看，不由一陣失望。

地牢面積比小木屋大，足有五百多呎，不過不像恐怖電影或奇幻小說般有甚麼奇奇怪怪的東西，整個地牢甚麼也沒有，只有四面石牆。

返回地面，方原關起地牢門後便開始清潔房子，由於要來回取水，方原忙至晚上八點多才完成基本清理。

挖了個小坑將染血地毯、油掃、抺布、凶器和沾染了血跡的衣服都丟進去燒掉，燒剩的東西再用土埋起來，做完這一切，方原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幸福小屋。

方原剛想進屋，大門郤先一步從內打開。

「你這一整天去了哪裡？」潘廷瞪著方原問道。

方原張了張口，郤不知要怎麼說，只好道「我去了找保羅牧師。」

「你去了找保羅牧師？你單車還泊在那呢！」潘廷指了指小院中的單車。

「我走路去的！近來好像胖了點，當是做運動減肥。」方原說得理直氣壯。

「那你怎麼沒穿衣服？！」潘廷瞪眼。

「剛剛在樹林勾破了，而且走路太熱了，又看著快到家，便脫下來隨手丟掉。」

潘廷一臉懷疑的打量著方原「我總是覺得你有古怪⋯⋯」

「那有古怪，我很餓了，有飯吃嗎？」方原一把摟著潘廷進屋，同時岔開話題。

「當然有，我煎了牛扒，對了，你找保羅談甚麼談這麼久⋯⋯」

⋯⋯

第二天一早，方原又悄悄來到了小木屋，用油漆將屋內的地板和牆壁通通刷了一遍，忙到了中午才完成，方原看着小屋滿意的點了點頭，這樣看上去便完全看不到血跡了。

中午回到家中和潘廷吃完午飯，方原便騎單車去了找保羅，打算探探消息。

旁敲側擊了半天，保羅也沒有表現出異常，似乎亦不知道大洪哥失蹤的事情，方原稍為安心。

確定事情沒有弄大，方原便告辭離去，之後幾日也相安無事，不過大洪哥陳屍屋內的情景和那神秘人不時出現在他的夢中，讓他時常半夜驚醒。

這晚他又再次從夢中驚醒，夢到的是那神秘人，不過郤不是去殺大洪哥那一次，而是那次在躺椅上睡着了夢到的情景。

方原看了看身旁的潘廷，見她睡得正熟，便輕手輕腳走到樓下，倒了一杯冷水給自己緩一緩情緒。

方原緩緩喝着清水，任由自己的思想發散，整個人忽然頓住。

「那次我真的是睡著了？那個真的是夢嗎？」

這個想法一浮現便再也遏制不住，他放下杯子，拿著手電筒走出了大門，轉過了小屋的角落，來到當初兩人交手的地方。

看著地面，方原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新埋的痕跡！

地上有著明顯被挖開後又重新埋上的痕跡！

方原蹲在地上，雙手顫抖著摸向地面，然後一下、一下挖開泥土。

沒過多久，一隻腐爛的人手暴露了出來，方原嚇得向後跌坐開去。

「是真的⋯不是發夢！那是真的⋯不是發夢！」方原喃喃道。

他回想起當日的情景，那無邊無際的黑霧、鬼打牆般原地打轉和那由光組成的光帶「難道那些也是真的？可是⋯那怎麼可能⋯⋯」

他開始分不清甚麼是虛幻、甚麼是現實。

看著那從泥土中凸出的半個手掌，一股驚慄感刺激著方原的神經，他感覺泥土下那個人彷彿想要破土而出。

「呼⋯⋯嗄⋯⋯呼⋯⋯嗄」

方原深呼吸了兩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他返回坑邊繼續挖土。

他要挖出屍體看看是誰。

他是找出那個神秘人！

隨著方原挖出一把又一把泥土，泥土下的忍體漸漸曝露出完整的外貌特徵，雖然屍體已經嚴重腐爛，但方原還是一眼認出了對方。

口臭。

這個人的名字叫口臭，真實的名字大概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認識他的人都是叫他口臭的，因為他出了名的口沒遮攔。

他是方原混社團時的好朋友，他們很多次一起出去糊混互相包庇幫助，在社團中也互相扶持。

「若果有日你橫死街頭我是不會幫你收屍的，你也不用幫我。」

「嘁，你不是以為我們這些人渣會有好下場吧。」

「我管他有沒有妻兒子女，敢動我的我就殺他全家！」

「別假惺惺了，之前做的事情就夠我們下十次地獄了。」

「⋯⋯⋯⋯」

「⋯⋯」

方原很少朋友，口臭在各種意義上都絕對不是個好人，但他是方原少數的幾個朋友之一。

望著口臭的屍體，腦中想起過去的一幕幕，方原憤怒得渾身顫抖。

忽然四周黑霧湧動，方原從回憶驚醒，無措的望向四周。

「啊！你、你幹甚麼⋯⋯」

一聲喝罵從前院傳來，方原聽到那熟悉的聲音不由渾身一震，連忙三步拼作兩步跑回前院。

「不要⋯⋯你誤會了，我不是⋯⋯啊⋯⋯」

方原剛回到前院便看到口臭趴在地上，神秘人正拿著鏟子敲在他的頭上。

鮮血洶湧流出，口臭已經沒了知覺，不過神秘人似乎覺得不夠保險，再次舉起鏟子敲向口臭的頭。

「不！！！！」

方原瘋了般撲向神秘人，竟然撲了個空，整個人穿過了神秘人的身體，掉到對方身後的地上。

方原回頭望去，發現神秘人已經一手抓住口臭的頭髮，將他拖向屋子轉角。

方原連忙跟上，見到神秘人用鏟子挖土坑、埋屍，一切都顯得有條不紊，從容不迫。

方原多次攻擊對方或想看清對方的面容，可是對方郤彷彿只是虛影，方原既觸摸不到對方，對方也看不到方原，而對方的面容亦只有一片模糊的黑色。

看著對方埋好屍體，拿著鏟子返回前院，方原還想跟上，可是黑霧郤再次湧現將兩人隔開，待黑霧散去，四周已恢復成現實，口臭的屍體半埋在坑中，他依然半跪在坑前。

起身走到前院查看，發現一切正常，剛才幻影中口臭倒下的地方也沒有血跡。

回到坑前看著口臭的屍體，方原心中的不安感不斷湧現，他回想起來自從搬到這裡後便開始出現一連串怪事。

「不會是鬧鬼吧⋯⋯」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方原重新埋上土坑。

無論如何口臭已經死了，跟大洪哥一樣他不能讓人發現口臭的屍體。

將口臭的屍體重新埋好，方原又從屋內搬了些雜物壓在上面掩飾痕跡，然後去洗澡再回房睡覺。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餐後他決定騎單車去找保羅，他想問問對方有沒有甚麼驅鬼僻邪的東西。

到了保羅的教堂，遠遠便見到教堂的門開著，方原泊好單車便走了過去。

走到教堂門口看清了裡面的情況，方原有立即轉身離開的衝動，不過對方已經見到他了，真要轉身離開結果可能會更糟。

「嗨，保羅牧師，早晨。」方原邊走進教堂邊揚手開聲，盡量顯得自然。

「是阿原啊，早晨。」保羅笑著應道。

「牧師，你先忙你的，我在旁邊等。」方原道。

「等等，你也過來。」

方原暗嘆了一口氣，無奈走了過去。

在保羅旁邊還站了一人，一個身穿制服的巡警，剛剛便是他叫方原過去的。

「牧師，他是甚麼人？」巡警問道。

「他叫方原，是我的朋友，新搬來島上的。」保羅回答。

「你一個人住？」巡警扭頭看向方原。

「我⋯⋯」方原正要回答，腦中郤傳來一陣劇痛，痛得他跌倒在地，只能緊緊抱住腦袋。

咯、咯、咯⋯⋯

一陣腳步敲擊教堂木地板的聲音從方原耳邊響起，方原勉力抬頭，一雙鞋子經過他走向保羅和巡警。

視線繼續上移，雙腿、上半身、最後是掩藏在黑暗中的面孔。

神秘人！

眼看著神秘人已經走到保羅和巡警面前，方原有心提醒，郤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巡警似乎和神秘人說著甚麼，不知道是不是受頭痛影響，方原覺得他們的對話彷似來自十分遙遠的地方，空洞且模糊，即使只有十來步距離，也根本聽不清楚他們的說話。

神秘人回答了巡邏幾句，然後從褲袋中拿出錢包，然後掏出身分證交給巡警。

巡警一手接過身分證，一手按著肩膀的對講機正準備核對資料，神秘人郤在這時發難了。

只見他一下勾拳打在巡警的下巴上，巡警整個人向後仰倒，郤被長椅擋著沒有跌倒在地，在巡警暈頭轉向的時候神秘人再對著巡警的鼻子補了一拳，然後伸手解開巡警腰間的槍袋安全扣，搶走了巡警的佩槍。

巡警這時跌倒在地，不斷向後退，可是神秘人沒有猶豫，對著巡警的頭部扣動了板機。

砰！

巡警的屍體無力地攤倒在地上，鮮血漸漸浸染了身下的地板。

神秘人回頭看向保羅，舉起了手槍指著對方。

「不！」方原喊道，然後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

方原睜開了雙眼，發現自己還在睡房的床上。

方原抺了抺臉頰「又是發惡夢？」

洗漱完畢後方原隨意吃了些東西，便依原定計劃騎單車去找保羅。

然而在路上還沒見到保羅的教堂，方原已經覺得不妥，教堂方向濃濃的黑煙直衝天際，遠遠就能看見。

嗚～～嗯～～

鳴笛聲從身後響起，方原扭頭看去，幾輛消防車呼嘯而過，全部都打開了警笛。

方原心中一緊，連忙加速，去到保羅的教堂時幾輛消防車已經圍著教堂射水，而整座教堂連同周邊的一些樹木全都陷入火海之中。

方原心中一片冰涼，他想起了「夢」中教堂內的一幕。

「那個不是夢⋯⋯那個不是夢⋯⋯」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家中，即使潘廷找他也沒心情應付，整日心不在焉。

【歡迎收看晚間新聞報道，本地紫星病毒呈爆發趨勢，新增確診病人3103人，新增死亡人數1912人，政府宣布將維持社交距離措施，只會維持基本及必要公共服務，呼籲市民⋯⋯】

【知名導演黃星感染紫星病逝世，終年71歲，圈中多名好友於社交媒體發文悼念⋯⋯】

【外島孤煙島發生一宗火警，據悉火警現場是一座教堂，由於靠近樹林，有機會擴大成山火，消防處將火警列為二級，正在全力灌救，孤煙島地處偏僻，人口稀少，有區議員質疑島上配套設施不足，釀成火警蔓延⋯⋯】

方原看著電視畫面，心中既痛苦又害怕。

痛苦是因為由他們搬到島上開始，保羅一直表現友善，也幫過他很多，現在郤落得這樣的下場。

害怕是他始終不知道那個神秘人是誰，為甚麼時常出現殺掉他認識的人，他會不會有一天連潘廷要想殺掉？

他不敢再想。

關掉電視早早上床睡覺，他現在只想一切也是惡夢，明天醒來就一切都恢復原狀。

⋯⋯

第二天一覺醒來，昨晚既沒有發惡夢，也沒有見到神秘人，方原的精神稍為好了點。

吃早餐時打開了電視，新聞報道告訴他昨天一切都不是夢，而是真實發生的事情。

【孤煙島的大火經過消防的通宵撲救，在今早6時終於救熄，火勢一度蔓延至附近樹林，不過最終沒有釀成山火，警方在火場中發現一具燒焦的屍體，初步懷疑是駐守孤煙島的巡警季理樺，警方現正通緝教堂的牧師官保羅，懷疑與案件有關⋯⋯】

碰！

方原猛然起身衝到電視前，死死盯著電視屏幕。

「保羅沒死？不應該啊，我明明看到⋯⋯難不成神秘人最後放過了他？」方原喃喃道。

他再也按奈不住，連忙騎單車前往教堂，可是現場已經被警方圍封，他進不了現場，而島上他又不認識其他人，只好回家。

方原在廳中來回踱步，腦中不斷回想著這些天與保羅的相處和對話，由第一次遇見到昨天那疑夢似真的一幕，一遍又一遍，想從中找到保羅下落的線索，可惜郤全無發現。

無奈下唯有打開電視，看看新聞有沒有最新消息，可惜孤煙島這一座外島火警本就不是甚麼大新聞，加上紫星病毒每天都奪去全球數以十萬計的性命，有太多新聞值得報導，因此到了晚上便再也看不到孤煙島火警的新聞。

方原只好決定明天去教堂周邊的樹林找找，希望找到有用的線索。

打定了主意，方原就在疑惑和不安中進入了夢鄉。

咯、咯、咯⋯⋯

熟悉的腳步敲擊地板聲再次響起，方原睜開雙眼，看到熟悉的一幕。

神秘人走到保羅和巡警季理樺面前，交談幾句後將身分證交給對方。

一切都沒有變化，最後神秘人抬手用槍指向保羅，方原聚精會神看著，想看看之後的發展是甚麼。

然而令他肝膽俱裂的是，這時兩人忽然同時轉頭看向了他，而保羅更是微微笑了起來。

「啊！嗄、嗄⋯⋯嗄嗄⋯⋯」

方原從床上坐起了半身，渾身睡衣已經被汗水浸濕，黏糊糊的十分難受。

他看了眼在身旁熟睡的潘廷，獨自走到浴室，扭開了花灑，任由冷水打在身上。

冷水沿頭頂流下，受冷水刺激，整個人清醒過來，但心中郤更加迷惘，這段時間自己究竟是撞邪了還是真的只是疑心生暗鬼？

從浴室出來，方原打算喝一罐啤酒再睡，走向雪櫃時眼睛忽然一花，被一道光閃了一下，轉頭望去，方原發現是當初保羅送給潘廷的鏡子，鏡子被她放在桌上，此時剛好映照著窗外的月光。

方原走過去拿起鏡子看了看，鏡子十分普通，也就一塊正方形的鏡子，放在一個能夠摺疊的金屬殼中，想帶在身上時可以合上金屬殼，想照鏡子時側可將金屬殼向後反，成為一個鏡座放於桌上。

唯一特別就是鏡子上有一個十分淺淡的磨沙花紋，花紋看上去像是一個太陽，中間圓形，外圍側有十多條扭紋包圍著，方原認得這是保羅教會的聖徽。

方原盯著鏡子，在陰暗的房間中鏡面也顯得陰沉，而不知是不是因為磨沙令聖徽部分的光線折射率更差，鏡子上的聖徽看上去有點陰森。

方原正要放下鏡子，腦中郤忽然記起之前和保羅的一段對話。

「每個人也有他的存在意義，但這個意義只有神才會知道，你想要知道便親自去問衪吧。」

「要怎麼才能問到祂呢？我可還不想上天國。」方原說笑道。

「在心裏問啊，只要你誠心詢問，神就會聽到。」

當時兩人是談論著存在的意義，不過這時方原的重點郤落在「神會聽到」這四個字上。

這段時間的詭異經歷，不禁令他疑神疑鬼，這時他不由想到向神祈禱。

方原深吸一口氣，坐在桌子前，將鏡子放回桌上正對著自己，想了想印象中之前見過別人祈禱時的情景，有樣學樣的雙手十指扣合，低頭閉目。

「神啊，雖然我不知道祢是甚麼神，不過我希望祢能幫幫我，我是保羅牧師的朋友，保羅牧師是祢的牧師，祢應該知道吧，事情是這樣的⋯⋯」

方原從來就不信神，以前根本沒試過祈禱，加上這段時間發生太多事，他都不知從何說起，這時祈禱起來不由嘮嘮叨叨、雜亂無章，與其說是祈禱，倒是更像談心。

他自己其實也對祈禱不寄厚望，只是實在沒有辦法，有種病急亂投醫的感覺。

不過他郤不知道，在他閉上眼與神深情對話的時候，桌上鏡子的磨沙聖徽有一層陰影緩緩翻滾，看起來透著不祥。

方原一直嘮嘮叨叨說了半夜，眼看就快要將這二十幾天的遭遇都說完，他自己也說到口乾舌燥，以為這次祈禱定然無用的時候，他的耳邊忽然傳來了一些竊竊私語。

起初他聽不清楚內容，但那些話聲郤漸漸大清晰起來。

「都是你！是你提議讓他出來的，現在這樣你說怎麼辦？！」一把低沉凶狠的聲音道。

「哼，這本來就是屬於他的，你都佔據了這麼久，還想怎樣？」

方原渾身一震，他認得這時說話的是屬於潘廷的聲音，連忙睜開眼扭頭看向睡床，郤見潘廷依舊在安靜的睡覺，而那些竊竊私語也消失不見。

方原連忙走到下層大廳，然後找勻了整間屋子，郤始終找不到剛才說話的人。

回到睡房看著桌上的鏡子，面色陰情不定，方原咬牙再次坐到鏡子前，深吸一口氣，重新合手低頭，繼續向著「神」嘮叨。

沒過多久，私語聲又再出現。

「笑話！你真的願意由他主導？這會害死我們的！」那把凶惡的聲音再次說道。

「一起死？好啊！我就是想這樣，你知道的啊。」酷似潘廷的聲音笑了起來。

「八婆！你這樣有意思嗎？你這不單害死我，連那個膽小鬼也會被你累死的！」

「那又怎樣？我就是要你死，大不了一起死吧！哈哈哈哈⋯⋯」女人歇斯底里笑了起來。

「瘋女人！我要殺了你！！！」

「哈哈哈哈哈哈⋯⋯」

方原聽得頭皮發麻、心驚肉跳，他不想再聽下去，他不敢再聽下去了，連忙睜開了雙眼。

他想著只要他睜開雙眼就可以好像上次一樣，不再聽到那些瘋狂、歇斯底里的囈語，潘廷依舊在睡覺，他能當甚麼都沒有發生一般，繼續過正常生活。

然而，他睜開雙眼，見到的郤是令他窒息的一幕。

只見一個人影正騎在床上的潘廷身上，雙手死死捏著她的脖子，而潘廷不單沒有半點掙扎或痛苦，反而發出癲狂的笑聲，那扭曲的面容令方原根本不敢相信這就是他深愛的女人。

「你、你們是誰？」

潘廷和人影動作一僵，然後同時看向方原。

轟！

方原的腦中如同同時響起了十萬個天雷，那個騎在潘廷身上的人，面孔竟然與他一般無異！

「你、你是誰？你怎麼長得跟我一樣？」

「你看到我們？」

「你是甚麼怪物！」

三人同時開口。

方原他看到兩人有種世界即將崩塌的感覺，然而他郤不知道，此時此刻，對面兩人看著他郤更是驚恐。

騎在潘廷身上的那個「方原」反應最快，眼珠一轉便道「我們是誰？我們就是你！」5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4hXTw0VTi

「你們⋯⋯是我⋯⋯？」方原感到整個世界天旋地轉，更看到眼前世界出現了一道道裂痕，似乎下一秒整個世界都會崩裂成碎片。

另一個「方原」見狀露出喜色「我們是⋯⋯」

郤在這時，躺在床上的潘廷大叫「阿原救我！他就是你一直要找的那個人！他一直威脅我，還想強姦我！」蓋過了另一個「方原」聲音。

方原原本已經渙散的目光驟然重新凝聚，他彷彿找到了救命稻草，不去想為甚麼會有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人，也不去想剛才閉著眼聽到的囈語，不讓自己思考，直接撲向另一個「方原」。

「媽的！」另一個「方原」罵了一句，然後不屑的看著方原。

眼見著方原飛撲過來，另一個「方原」看準時機身體一側，同時手抬一扣，便捏著了方原的脖子，而另一隻手也捏向潘廷的脖子。

「你們兩個狗男女，都給的去死吧！」另一個「方原」咬牙切齒，兩手同時加力。

方原感到呼吸困難，雙手無力的拍打著對方的手臂。

然而潘廷這時郤笑了起來「哈哈哈哈⋯⋯你明知這樣是徒勞無功的，何必呢？」

另一個「方原」不發一言，只是手上加力。

床上的潘廷笑容越發扭曲「你剛才想讓他意志崩潰，藉機取回主導權？我是不會讓你這麼做的，你越憤怒，他就越對你抗拒，自主意志就越強，最後輸的一定是你。」

憤怒方原當然知道潘廷說的是事實，不過他也沒辦法控制自己的憤怒，低吼道「你看不到他身上的古怪嗎？我就不信你不怕！」

「我怕啊！自從他把那面鏡子拿回來後我就沒有一天不害怕的，可是我更恨你！我恨你強姦我！我恨你的一切！我的存在就是為了毁滅你，要是能夠與你同歸於盡，我很樂意！」潘廷尖叫道。

「瘋婆娘！我根本沒有強姦你，我怎麼可能能夠強姦你！」憤怒方原咆哮道。

「呼⋯⋯嗄⋯⋯呼⋯⋯嗄⋯⋯」

這時，一聲深呼吸聲打斷了兩人，那呼吸聲彷彿來自極遙遠處，郤又像響在耳邊。

兩人下意識望向方原，然而憤怒方原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幾條發光的光帶便纏上了他，一條順著他捏著方原的手臂向身體延伸，一條纏上他的脖頸然後一圈一圈的向上包覆，將他整個頭顱裹住，一條側綑著他的雙腿，然後向上蔓延。

「不要⋯⋯不要⋯⋯」

被光帶包裹的憤怒方原一邊慘叫，一邊迅速乾癟縮小，最後消散一空。

潘廷看著那些吞噬了憤怒方原的觸手害怕得顫抖起來。

沒錯，在潘廷眼中那根本不是甚麼光帶，而是一根根從中裂開、裂口布滿尖牙的觸手。

它們從方原身後的鏡子中伸出，纏繞在方原的身上，深深勒進了方原的身體不斷蠕動，方原郤彷若不覺。

「吃」完憤怒的方原，觸手似乎意猶未盡，由糾結成一團的狀態舒緩開來，然後緩緩伸向潘廷。

「阿原，是我⋯⋯不要這樣，是我、我是小廷，是你的老婆⋯⋯」潘廷害怕得哭了起來。

觸手上的巨口裂開微微顫動「嘶！」

這時方原進入了一種奇異狀態，雙眼茫然沒有焦點，似乎不知道外界正在發生甚麼事情，也聽不到潘廷的呼喊。

觸手緩緩靠近，然後輕輕纏上潘廷，在潘廷那白嫩的肌膚上滑動，一根纏著脖子，然後由衣領進入向下伸延；一根纏上了小腿，然後向上，經過大腿，延伸進了睡裙；最後一根則不斷在她的面前游移，不時輕碰她的朱唇，似乎想伸進她的口中。

「不要⋯不要這樣⋯⋯阿原救我！！！」潘廷終於忍受不住，尖聲大叫起來。

那根一直在她眼前晃蕩的觸手正要趁機伸進她的嘴中，郤忽然停頓在半空。

不只是這一根觸手，就連另外兩根也靜止不動，然後嗖的一聲快速的往回縮，重新纏著方原的身體。

這時方原的眼睛迅速恢復了焦點。

方原左右看了看，然後看到潘廷窩在床角一臉驚恐，不由上前關心道「老婆，你沒事吧？面色怎麼這麼差？」

潘廷渾身一顫，她想要再往後退，可是她已經靠著牆角，實在退無可退，便勉強笑道「沒事，大、大概是太累了，睡一覺應該就沒事了⋯⋯」

「嗯，那你好好睡吧。」方原温柔說道，然後扶著潘廷重新躺好，幫她蓋上被子。

這看起來十足一個温柔體貼的丈夫，可是在潘廷的眼中，此時的方原渾身纏滿了觸手，在扶她躺好時，她甚至感到那些不斷滑動的觸手在她身上滑過。

「你先睡吧，我喝幾罐啤酒再睡。」方原輕聲說道。

潘廷乖巧的點了點頭。

方原從雪櫃中拿出了所有啤酒，然後坐在沙發上喝了一罐又一罐。

終於在差不多天亮時，方原喝光了全屋的啤酒，然後倚著沙發睡了過去。

⋯⋯

叮咚

叮咚叮咚

方原揉了揉眼睛，看向牆上的時鐘。

早上7:28

「誰啊！這麼早⋯⋯」方原睜開了雙眼，揉了揉額角，皺起了雙眉。

他昨晚五點多才喝光啤酒睡下，他現在連宿醉也說不上，而是還處在喝醉的狀態。

他視線模糊，歪歪斜斜的走向大門，好幾次也差點跌倒。

叮咚叮咚叮咚。

「來了來了！別按了！」方原大叫道。

打開大門，門外是一個巡警和一個穿著風衣的男人。

「先生你好，我是重案組督察尤大強，先生怎樣稱呼？」風衣男人說道。

「啊⋯我啊⋯⋯我叫阿原⋯⋯」方原迷迷糊糊，只覺眼前的東西都歪歪扭扭。

方原一開口，尤大強和巡警都立時用手掩鼻。

「原先生，這麼早就喝酒？」尤大強問道。

「我昨晚喝通宵剛剛才睡下，怎想到這麼早就會有人來⋯⋯呃！你們來幹甚麼？有話快說，我還想回去再睡⋯⋯」

「嗯，我們是來調查昨天那宗教堂火災案的，不知道原先生你知不知道這單案子？」尤大強掏出了筆記簿問道。

「知道啊，電視新聞有報導⋯⋯呃⋯⋯」方原忍不住打了個酒呃。

尤大強用手搧了搧驅除酒氣「那你認識官保羅嗎？」

「認識，我剛來島上的時候載我去過大島買日用品。」方原點頭。

「他有和你⋯⋯」尤大強又問了幾個問題，方原都一一作答。

「我看這樣差不多了，最後能不能將你的身分證給我看一下？」尤大強最後問道。

方原一頓，然後點了點頭「我進去拿，你們等一下。」

方原搖搖晃晃的上了二樓，從掛在架子上的長褲中找出銀包，拿出身分證，然後走到床邊，拉開了床頭櫃的抽屜，一把警槍靜靜躺在櫃中，方原看著警槍，目光閃爍不定⋯⋯

方原回到大門口，半挨著門框，將身分證遞給了尤大強「快一點吧，我真的很累，要去睡覺了。」

尤大強點了點頭「很快就好。」然後將方原的身分證遞給了旁邊的巡警。

巡警一手拿著身分證，一手按著肩膀的對講機「190721呼叫電台，想查一下身分證⋯⋯」

「電台呼叫190721，請說。」

方原趁著兩人將注意力都放在對講機上，用門框擋著的右手悄悄拔出藏在後腰的警槍。

砰！

「你幹甚⋯⋯」尤大強大驚，見方原的手轉過來指向他，想也不想便往旁邊一撲一滾。

砰砰！

沒敢回頭看去，尤大強拔腿奔向不遠處的樹林。

方原強忍著酒醉的暈眩和不適，踏著虛浮的腳步向著尤大強追去。

砰砰砰！

⋯⋯

「電台呼叫19072，電台呼叫190721，請回應。」

「噗⋯咳⋯⋯」巡驚胸口中槍，口中咯著鮮血，雙眼不解的看著來到身前的方原。

砰！

方原將彈巢內的空彈殼掉到地上，然後重新填裝了六發子彈。

方原俯身從巡警的屍體身上搜出佩槍和子彈，然後面色陰沉的向著樹林走去。

「阿頭，找到凶手了，凶手在⋯⋯」

砰！

「該死！」尤大強背靠著大樹躲在樹後，大叫道「兄弟，你跑不掉的，孤煙島只有一條公路進出，現在公路上全都是警察，即使你殺了我也走不出這個島，遲早會被找出來的。」

「投降吧！我可以幫你求情，證明你是一時衝動犯案的，認罪加上行為良好，你還是有機會可以重新出來過日子的。」

尤大強見槍聲停歇，從樹後探頭張望，看不到方原的身影，便冒險跑出遮掩物，彎腰向著外面的公路走去，他剛才已經打電話給上司，雖然來不及說太多，但他們本來就是各自分好了搜查地區，只要知道他這邊出事了，其他人很快便會來增援，只要撐到那時他就安全了。

想起剛才尤大強也驚得捏一把汗，要不是自己反應夠快，加上對方站位角度問題先開槍打中巡警，自己未必過得了這關。

碰、碰、碰、碰！

尤大強彎著腰剛離開了樹幹便聽到槍聲，身旁的泥水樹皮飛濺，嚇得他連忙加速衝到另一株樹幹後，然後邊反手開槍胡亂反擊，邊以樹幹掩護向著公路跑去。

看著尤大強越跑越遠的身影，方原不得不放棄繼續追擊，他本來就還在醉酒中，就算正常直線也不太走到，視線矇矓一片，加上頭痛，距離這麼遠下即使對方不用樹木掩護，他開槍也很難打中對方。

望著消失在林中的尤大強身影，方原感到一陣茫然，有種天地雖大郤無處容身的感覺。

他漫無目的在樹林中行走，走著走著眼中出現了一間小屋，他竟然不知不覺回到了發現大洪哥屍體的林間小屋。

方原打開了小屋的門，走了進去。

與此同時，尤大強回到公路旁，沒多久，幾輛鳴著警笛的私家車由大島方向呼嘯而至，尤大強在路邊使勁揮手，幾輛車停在他的面前。

十多人下車，其中一個身穿窄身襯衫，滿臉鬍子的中年大漢帶頭走到尤大強的跟前。

「大強，甚麼情況？」

「亞裔男子，大約三十幾歲，身形壯碩，就躲在那邊的一間木屋中。」尤大強指了指幸福小屋的方向。

「不是官保羅？」中年男人皺眉道。

「不是，不過那人開槍襲擊我們，巡警190721中槍，我看到對方用的是.38，懷疑是190831的失槍。」

「大勇，你負責看車、呼叫救護，其他人跟我走。」

「是！長官！」眾人齊聲答應。

一行人穿過樹林來到幸福小屋，地上的巡警早已斷氣，中年男人俯身從巡警的手中抽出了身分證。

「巴閉，查一查他，其他人進屋搜！」中年人將身分證遞給了身邊另一個人。

一行人搶進屋子翻箱倒櫃，中年人則於院子中漫步，不時用腳踢一踢田中的作物，又蹲下查看雞舍，院子中的雞鴨都怕了他，避著他聚到角落中。

「阿頭，查到了，對方叫方原，和興合的人，懷疑與一單強姦案和謀殺案有關，正在被通緝。」

「哦，我記得他，強姦了一個護士又殺了自己老大的那個傢伙，黑白兩道都在找他，想不到他原來躲在這裡⋯⋯」中年人笑了笑「來兩個人，把這些東西搬開。」

兩個人立時依言來到中年人的旁邊，合力將面前的雜物搬開，這裏正是屋子拐國，口臭埋屍的地方。

搬開了雜物，眾人便見到泥土的顏色和周邊明顯不同。

「挖。」中年人指著地面。

一人找來鐵鏟，沒挖多久，一隻腐爛的手便顯露在眾人的眼前。

「繼續挖。」

很快，口臭的屍體便從坑中被挖掘出來。

「找個人去看看有甚麼東西。」中年人一手掩著鼻子，一手指著屍體。

中銀你看看我我看，我看看你，最後目光都落在其中一個最年輕的人身上。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目光都落在其中一個最年輕的人身上。

那年輕人左右看了看，一臉無奈，只好上前蹲在口臭的屍體忍著噁心翻找。

最後年輕人從口臭的屍體中只找出了錢包和一些零錢鎖匙等雜物，他打開銀包仔細翻看，然後拿出身分證遞給中年人。

中年人用眼神看了看旁邊那個叫巴閉的同伴。

巴閉說道「不要給我，你拿著就好。」然後拿出對講機呼叫電台。

與電台一輪溝通後，巴閉說道「他叫口臭，也是和興合的人。」

「是來追殺方原然後反被殺？」中年人摸了摸下巴。

見這裡沒有其他線索，中年人踱回前院走進屋子。

「有發現嗎？」

「沒有，所有東西都很正常，就像一個普通人獨居的家一般。」一個手下應道。

「再找找，找仔細點。」

中年人隨意走動，看到有興趣的東西便拿上手看看。

忽然，他從沙發前的茶几拿起了一本真皮封皮，郤沒有名字的書。

中年人掀開了第一頁。

【黑暗終將降臨，唯有捉緊主的手才可到達彼岸。】5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WX7u4vdDy

中年人冷笑了一聲，然後繼續往後翻，看了幾頁後便失去了興趣，郤將聖典遞給跟在旁邊的巴閉。

「回去後查一查這是甚麼教會，看看跟官保羅和方原的案子有沒有關係。」

「是！長官！」巴閉接過聖典應道。

又搜了小半天確認沒有其他發現，中年人便向總部要求增援，擴大樹林的搜索。

這時方原正靠坐在牆角一動不動，四周一片漆黑。

望著眼前的黑暗，方原感到自己彷彿在凝望著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腦中一幕幕既陌生又熟悉的記憶不斷浮現。

⋯⋯

自己大踏步走進教堂，走到保羅和巡警的眼前。5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fjyNfC3u5

「牧師已經給我介紹過你了，你叫方原，自己一個人住？」

「是。」

「你認識洪文嗎？就是洪家村的村長。」

「我向他買過一些雞鴨和種子。」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甚麼時候？」

「十幾天前吧。」

「⋯⋯⋯⋯」

「⋯⋯」

「可以了，最後麻煩身分證能給我看一看嗎？」

「⋯⋯」

碰！

「不、不要⋯⋯」

砰！

看了眼腦袋被子彈打穿的巡警，轉身舉槍指著保羅。

郤見保羅對自己笑了笑「瘋狂的血脈永不止息，歡迎來到主的國度。」

自己腦袋隨即劇痛，不得不緊按著腦袋，當疼痛消退，重新抬起頭，郤已經沒了保羅的蹤影。

從教堂的廚房中抬出石油氣罐，然後點起了一把火⋯⋯

⋯⋯

「嗄嗄⋯⋯嗄嗄⋯⋯」樹木在兩旁飛快向後，眼前的身影越來越近。

忽然前面那人絆到了石子向前一仆，雖然立即就爬起了身，不過那已經足夠了。

一腳踢向大洪哥，將他重新踢得跌倒在地，大洪哥驚恐的邊向後爬，邊喊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會將你的消息告訴任何人的，求求你放過我，求求你⋯⋯」

噗！

刀子捅進了大洪哥的腰間，大洪哥一臉驚孔的看著自己，自己郤毫無憐憫，拿著刀的手甚至轉了半圈，將大洪哥的內臟攪爛。

大洪哥痛得跌倒在地，自己便抓著大洪哥的腳拖行，他記得剛才一追一逃時有看到一間小木屋⋯⋯

⋯⋯

「原哥，終於找到你！」

「你怎麼來了？」

「來找你啊！我以後跟你混算了。」

「⋯⋯我現在這個樣子還混個屁。」

「沒關係，慢慢來吧，跟著你總好過在和興合，那些傢伙都不將兄弟當人！」

「⋯⋯⋯」

「⋯⋯」

「原哥，我去抽根煙。」

「⋯⋯」

「喂，大哥，我找到他了，他在⋯⋯」

碰！

噗。

口臭按著鮮血淋漓的頭，一臉驚孔的看著方原「⋯⋯原、原哥，不、不要⋯⋯我知道錯了⋯⋯」

碰、碰！

⋯⋯

噗！

刀子捅進了對方的肚子，對方看著自己一臉驚愕，鮮血從口中湧出。

「阿原⋯為甚麼⋯⋯」

「大哥！你明明答應我幹完這次你就會安排我跑路，為甚麼你出賣我？！」

「我沒有⋯⋯」

噗、噗！

⋯⋯

「不要！不要、你放開我！」

「我這麼愛你，我可以為你付出所有，為甚麼你要離開我！」

「不要⋯嗚嗚⋯⋯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

「不！我一定要得到你，你是我的！」

「啊！不要！！不要！！！」

啪、啪、啪⋯⋯

「啊！八婆，你敢咬我？！」

碰！

啪、啪、啪⋯⋯

看著躺在地上，頭部被磚頭拍得血流如注，完全沒有反應的赤裸軀體，方原一陣恍惚，然後感到自己有些甚麼裂開了。

⋯⋯

「別動。」

「我叫你別動！」

「姑娘，你有男朋友嗎？」

「關你甚麼事？」

⋯⋯

「走啊！原哥！」

「死吧！」

「口臭，走這邊！」

「哈哈哈哈，這次差點就死掉了，還好有原哥你！」

⋯⋯

一幕幕回憶由最近開始倒退，直至到小時候，全都歴歴在目，原本以為忘記了的事情，想不到原來一直都在腦海中。

最後回憶的畫面定格在小時候的一幕。

⋯⋯

「方原，不用怕，之後院長請你吃雪條，來，把褲子脫掉吧。」

方原看著對方手中拿著的蠟燭和面前醜陋的肉條，眼中一切開始模糊，他不明白為甚麼自己要面對這些事情，他只想逃離一切。

「廢物！既然你這麼害怕就躲在這裡不要出來，由我來代替你吧！」另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方原出現在他眼前⋯⋯

⋯⋯

方原淚流滿臉，他很感激那一個方原，這麼多年來只有他肯一次又一次的擋在自己的前面，為自己擋下一切痛苦和難過。

他也恨那一個方原，因為也是他將自己的幸福摧毀，將自己認為世界難得的美好破壞，將自己最愛的人推進深淵。

他也對那一個方原感到愧疚，這麼多年來只有他一個人承受一切痛苦，他自己則一直躲著，明明可以，郤不肯給對方任何關心和交流，到最後甚至刻意忘記了對方的存在。

而他也知道，其實他，也是自己。

「阿原，不要緊的，你還有我。」5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L2ZJL7dbM

方原扭頭看去，見到潘廷笑著看著自己。

伸手輕輕握住潘廷的手，方原喃喃道「是啊，我還有你⋯⋯」

潘廷將警槍交到自己的手中，方原緩緩舉起警槍抵著自己的下頷。

這時，方原的眼中恍惚間出現了幻覺，他看到黑暗中有無數觸手伸出，遍佈四周，輕柔地舒張著，慢慢地、温柔地將他包裹。

砰！

⋯⋯

咯、咯、咯⋯⋯

不知過了多久，皮鞋敲擊木地板的聲音傳來。

吱⋯⋯碰！

地牢的門被拉開，一雙穿著皮鞋的腿出現在階梯頂，一步、一步的走了下來，站在了方原的屍體前。

那人看了一會，然後笑了笑，俯下身子從方原的褲袋中拿出了一個很薄的正方形金屬盒子，盒子內是一面鏡子。

就在這人俯身的時候，他原本掛在胸前的徽章也垂落下來，徽章是一個彷如太陽般的形狀，中間一個圓形，圓形四周連著一條條彎曲的線條向外發散。

這時，隨著那人直起身子，徽章微微翻了翻，顯露出背後。

只見中心的圓形背面是密密麻麻，痛苦扭曲、表情癲狂的人臉，那些代表陽光向外發散的線條，背後郤是一張張平行裂開，有著尖利牙齒的大口，這那裡是甚麼太陽，分明是一個有著多條觸手的怪物！

咯、咯、咯⋯⋯

那人離開了地牢，沒過多久一些散發濃烈氣味的液體由上面流了下來，然後整間屋子便被熊熊烈火所吞噬。

⋯⋯

【歡迎收看午間新，本地紫星病毒新增確診病人5371人，新增死亡人數3611人，已經連續七日創單日感染新高，政府被質疑應對疫情不力⋯⋯】

【多人在市內發起遊行，疫情失控，警方出動防暴隊驅散，多處地方爆發警民衝突⋯⋯】

【孤煙島再發生大火，經過通宵灌救後將火撲熄，警方在火場發現一具焦屍和另一具被埋的屍體，警方懷疑焦屍正是被通緝的方原，懷疑與日前洪家村失蹤案、教堂火警案以、另一宗強姦案以及多宗黑幫仇殺案有關，接連發生大火和罪案令人關注外島配套和安全問題，有組織促請政府⋯⋯】

這單案件沒有在社會掀起太多波瀾，畢竟新聞太多，而且誰會去關心一個人渣呢？縱使他有精神病，但在很多人眼中，這些人渣有沒有精神病都好，死了也是活該。

包括她。

「嗚嗚⋯⋯」看著手機中的文字新聞報道，看著隨文的相片，一個額角有著恐怖疤痕的女人泣不成聲。

叮咚！

女人抺乾了眼淚，打開大門，看到門外站著一個作神職人員打扮的老人。

「對不起，我沒興趣信教。」女人說完就想關門。

「潘小姐，我是來幫你的。」

女人關門的手一頓。

「這或許能夠幫到你，若是有需要可以打上面的電話。」

女人接過卡片，警惕地打量眼前的人「你是誰？為甚麼認識我？你可以幫我甚麼？」

門外的站著的是一個五官深刻，滿臉皺紋，身材瘦削，留著一頭板寸白髮的老人。

「我叫保羅，是一個牧師，人有些時候要將痛苦放下，才能夠走得更遠。」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女人關上大門，看了眼手上的卡片，瞳孔立時擴大，連忙轉身打開大門追出，郤已經沒了保羅的身影。

回到屋內坐下，將卡片放在桌上，一手輕拍著旁邊嬰兒床上正在熟睡的小男孩。

女人面色複雜的看著男孩，又看了看桌上的卡片。

【明光孤兒院】

⋯⋯

在重案組某個探員的桌上，一本不知是甚麼動物皮革作封皮的書打開著，上面寫著一句話。

【黑暗終將降臨，唯有捉緊主的手才可到達彼岸。】5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b0tOSHgge

突然，不知何處刮起一陣怪風，書頁嘩啦嘩啦被翻動，一下子就來到最後一頁。

【瘋狂的血脈永不止息⋯⋯】

「⋯⋯歡迎來到主的國度。」保羅笑著喃喃道。5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LnAJae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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