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注意章節標題)
姓名列表:
卡西安 (Cassian:空洞)
賽西里歐 (Cecilio:盲目)
克羅切塔 (Crocetta: 十架之路)
德西黛莉亞(Desideria:渴求)
厄涅斯托 (Ernesto:奮戰至死)
菲諾 (Fino:燃燒的)
傑索菲娜/菲娜(Giuseppina/Pina: 上帝應降下另一子)
瑪索 (Maso:雙生)
歐登(Odon:力量)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TMPawm1FF
序章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7YhSWKpd8
瑪士開啟了幻燈片。
他已經衰老,手指總是微微顫抖。
拿出資料時,湯瑪士瞥見公文袋裡放在夾層裡的錄音帶,深深吸了口氣才轉身。
「關於解離性身分疾患,我們可以從對患者E的紀錄中得到許多資訊。」他說,環視講堂內一個個專注的學生,「1981年患者E出生於義大利西西里島。他在當地的務農家庭成長,血緣可以追溯到文藝復興時期的鄉野貴族。有人能舉出DID常見的成因嗎?」
「六到九歲的創傷性經驗破壞了自我人格形成。」某個在前排的學生說。
「對,這是結構性人格解離理論的說法。」湯瑪士點了點頭,「在患者E的個案中,這個創傷事件可能是母親的囚禁行為。患者E的子人格之一ANP-O提到他『第一次出現時,身處於一片黑暗之中,不知道過了多久,但因為悶熱與脫水而昏厥』,另一個子人格ANP-E提到曾經目睹母親將弟弟鎖在行李箱裡長達七個小時。當時研究團隊推測子人格EP-D可能也是在相似時間產生。」
台下的學生們低頭在文件上註記,並沒有注意到湯瑪士微微顫抖的聲音。
「常見的DID相關作品中,DID患者時常在犯罪被逮後才被發現是DID患者。實際上DID患者和犯罪行為是無法掛鉤的。你們要區別常見的誤解與事實。這是身為研究者必須擁有的專業態度。」湯瑪士說,「患者E就是一個自行投醫的個案,他是少數在求醫前就能讓部分子人格,也就是ANP-O與ANP-E進行內部會議的案例。他們因為EP-D的偏差行為而決定投醫治療。有沒有人能簡單解釋ANP與EP?」
「ANP是......能夠正常生活的人格,有點像主人格?EP則是會一直受創傷回憶影響?」
「沒錯。」湯瑪士點了點頭,「以患者E的案例而言,這個創傷回憶與母親有關,所以產生了投射母親BPD傾向的EP-D。」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DQdk442u7
Case History No.02313, 01
診斷結果:#DID (Dissociative Identity Disorder, F44.81)
紀錄者:湯瑪士, L 院士
通過對談,患者E顯示出兩個Alter(交替意識形態,子人格),皆為ANP,後以ANP-O, ANP-E代稱。ANP-O與ANP-E皆表示其為主人格(Host),並發現Alter-D的存在。據描述Alter-D可能屬於EP,且符合BPD(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邊緣性人格障礙)的特徵。
由於ANP-O與ANP-E表達共同承受EP創傷回憶的意願,治療團隊認為相較於傳統的融合(Fusion)治療,整合(Integration)治療對於患者E等擁有複數主人格的患者更有幫助。治療團隊透過催眠進行暗示,鼓勵患者E建立內在世界(Internal World)以解決解離性失憶造成的記憶屏障。催眠過程中,治療師與Alter-D進行接觸,並判斷為EP型(稱EP-D)。
EP-D符合DSM-5(精神疾病與統計手冊)中對於邊際性人格障礙(BPD)的描述,其中幾項特徵表現顯著,包括第二項(不穩定且緊張的人際關係模式,特徵為徘徊在過度理想化及否定其價值兩極端之間)以及第五項(多次表現自殺的行為、姿態、威脅,或自殘行為)。EP-D與ANP-O、ANP-E的交流過程中,以傷害自身、示弱等條件威脅操控周圍關係的傾向,可以做為BPD傾向的支撐。
根據ANP-E的描述,在患者E的母親曾作出符合BPD特徵的行為。EP-D的產生可能視為受到其母親影響所形成之內在投射人格(Introject),或者是患者E本身具有BPD傾向的產物。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H9YKw3pRV
Chapter One
Case History No.02313, 02
診斷結果:#DID (F44.81)
紀錄者:湯瑪士, L 院士
透過對ANP-O的催眠引導,可以認知到ANP-O認為自己對EP-D有『某種程度的責任』,並因此感到罪惡。
在近三個月的療程中,ANP-O逐漸顯露憂鬱症初級徵狀,研究團隊對於療程出現分歧看法。伯倫特, S院士認為應該繼續採取整合療法。本人則認為功能多樣性療法(Functional Multiplicity)有助於在記憶屏障下維持ANP-O、ANP-E的自我認知,不受EP-D的BPD過激情緒影響。經過討論團隊決定採用功能多樣性療法。
值得注意的是,根據ANP-E的描述,在EP-D的影響下,患者E的意識形態(人格)再度處於極不穩定的情況下,且EP-D對於內在世界的建構表達強烈的控制欲望。以上情況極有可能造成患者E解離出更多不同的Alter。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zqK8oVgmr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EJo9Fw7qm
#01 克羅切塔
午後的陽光穿過玻璃折在地上,如同蛾破碎的薄翼。母親拿著編織袋坐在壁龕前深紅色的絨椅上,黑色的捲髮,蒼白的臉頰。
我猶豫了一下才拿起毛線球。毛線是粉色的,像禿鷹啄食出的腸子。我曾以為體內的東西都是鮮紅色的,直到看見那本從非洲帶來的畫冊,動物廝殺時血液四濺,內臟肌肉裸露,才發現體內的顏色矛盾地同時斑麗又蒼白。
那本畫冊很快就被母親焚毀了。那是「邪惡的東西」。
我的手指纏繞著四根小棒針,一圈一圈地編織著粉色的襪子。
母親看著我,眼睛很大很深沉。庭院裡面有個古井,每次向下凝視都彷彿沉沒到井底。那雙眼睛是同樣的感覺,永遠在拉扯著什麼陷落到上帝無法看顧的地方。母親的名字是德西黛莉亞,意為渴求,我認為很合適。
「傑索菲娜又在禮拜堂嗎?」母親嘆了一口氣,但眼睛幾乎沒眨一下「你有沒有告訴她別靠近那裡?」
「她喜歡禮拜堂的壁畫,或許偶爾讓她在裡面靜靜地待著不是什麼壞事。」我說,維持著適當的抬眼頻率來與母親的視線接觸,大約每打四個針法移開眼神一次。這最不會激怒她。
「克羅切塔,我想你已經夠大了,能幫助我多管管菲娜,」母親疲憊地按了按眉頭,「在這個家裡面我總覺得我在孤軍奮戰。」她又嘆了一口氣。
恐懼和負罪感和對於負罪感的恐懼開始從那口井裡面湧出,我知道我要退後得很快。
我成功了。我站穩了腳步,等著下一波井水咕嘟咕嘟地漫出。
「你的父親總是不在家裡。喔,他有他的夢想,帶領著軍隊駐守在邊疆──」母親說,眼睛緊盯著我,那口井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但是有沒有為我想一想呢?這裡離我的故鄉那麼遠──一個人,只有我一個人在這裡,放棄了一切來照顧你們。
「我只有你們了呀,克羅切塔,我把一切都付出給你們了,」母親又嘆了一口氣,看起來很疲憊,「但菲娜總是這樣我行我素,你們的父親又總是放任她,讓我當那阻攔的惡人,你也從不阻止他們──」
來了,那口井就在眼前,黑深井水將我吞沒,我抵擋著水流。
「或許這個家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你們也能自己過得很好……我原以為你是能理解我的,你懂我的對嗎?我才是真正為你們好,我也不願做惡人,但或許沒有我,你們會更輕鬆吧?」
又一聲嘆息。
接著是眼淚,一串一串的眼淚。我遞手帕給母親,她輕輕擤了一下。
然後又是一聲嘆息。
「或許我真的應該離開了,你們也大了......」
母親搖了搖頭,我的防禦隨之瓦解。
我被拖入那口井裡面了。水流會推著我,做所有母親想要的事。
我已經十九歲了,能夠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理智告訴我可以不必服從所有母親的暗示---或許親情和黃金與米麥一樣能夠交易,我清醒地繼續服從,買下那份給乖女兒的愛。
願上帝能保守傑索菲娜的心靈,她看見太多,卻懂得太少,留有一絲不合時宜的渴望,卻不曾發現她無法逃離這樣的商行。
「沒事的,母親。我會多看著傑索菲娜──」我說,「至少她不曾闖入禮拜堂的閣樓,我也不會讓她有任何可能闖入。母親,我很抱歉。」
母親猛吸了一口氣。糟糕,我不該提到閣樓的。
永遠,永遠不要提到閣樓──
「天啊,克羅切塔……那座閣樓……我的賽西里歐,我的兒子,我還記得他從那個尖頂上往下跳──」那雙大眼裡淚水猛然湧出,母親很急促的喘了一口氣,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尖叫,「他就這樣拋棄我了,你的哥哥,他怎麼忍心離開我?我怎麼會有那樣的孩子?我為你們付出了一切,他卻選擇了轉身離去──」
我的肩膀縮緊,每一根肌肉都繃到發痛。
「沒事的,母親,」我低聲地說,「我不會離開的。」
「你不會離開我,對不對?」她輕聲呢喃,「你不會騙我,克羅切塔?」
我環住母親枯瘦的肩膀。
「我不會離開你,永遠不會,不要難過了,母親。」
日光逐漸黯淡,發紅的霞雲預兆著可能的暴風雨。桌上骨瓷杯中的咖啡溫度下降,苦味越發濃厚。
晚餐後我回到臥室,沒有關門。這個房子裡沒有門是可以鎖上的,門必須至少打開一個手掌的寬度。傑索菲娜曾經提出抗議,母親只回答她「家人之間需要有什麼秘密呢?」。
賽西里歐也曾經對母親的規則提出異議。我想他本人就是一個最寫實的異議,不能鎖門的規定沒能阻止他做任何事。十年前賽西里歐從禮拜堂跳下後,我在他的房裡找到許多沾滿血跡的餐刀,每件衣櫃深處的白色襯衫袖口處都是咖啡色的血漬。我沒有告訴母親。除了母親崩潰時,不曾有人再提起賽西里歐。
賽西里歐甚至沒有葬禮。母親那雙眼睛悲傷的閉上又睜開後,我的兄長就消失在世界上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提著煤油燈的母親。我閉上眼,黃色的光線照在我的臉上,為了保持呼吸平穩,我一直數到了三百,那道光才從我臉上移開。
每個夜晚都是如此,母親確認我們已經沉睡,再獨自前往禮拜堂的閣樓。但她不知道每個晚上,我也悄悄跟在她的身後。如同任何歷史悠久的古堡會擁有的神祕暗道,在賽西里歐九歲、我六歲的時候,我們就發現了前往禮拜堂閣樓的秘密通道。
每個晚上,在母親進入閣樓後,我躲在閣樓後方隱藏通道的入口小門前,壁板很厚,我幾乎無法聽見母親說話的聲音。有時她只是叫著賽西里歐的名字哭泣,有時是低聲地說著什麼,或許仍在責難他的離去。
有次我彷彿聽到賽西里歐焦躁大聲地說著話。隔天早上我趁母親不注意進入閣樓,大聲呼喊他的名字。但閣樓裡只有從前賽西里歐養的許多貓拱起背對著我嘶吼,地上放著乾淨的水和食物,應該是母親放下的。角落有個墊子,上面有人類大小的壓痕。我不去深思那個壓痕的意思,但隱隱約約地知道。
家裡有賽西里歐的畫像都被撤下銷毀,他在馬利諾家族裡完全消失了。在夜晚的時刻,當母親喊著賽西里歐而悲鳴時,我也能躲藏著跟著小聲吐出那個名字。這是我如何記得賽西里歐曾經存在的唯一方法。像賽西里歐常常說的:小小的隱藏的叛逆。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IsJG3OeAv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srKVTldF5
#02 傑索菲娜
昨晚下了一場暴雨,起床的時候我往窗外看了一下,天空還是烏雲壟罩。好多帶著樹葉的枝幹都掉在地上,磨坊旁的塔樓毀了一半,露出裡面的旋轉樓梯。
我很擔心禮拜堂裡面的壁畫,那些貼著金箔的嬰兒耶穌和三智者、還有用帶著亮粉的顏料畫的白色羊群。壁畫裡面的人都有一圈金色的光芒在頭的後面,好像人的頭像蠟燭一樣燒起來似的。
以前神父告訴我那是聖靈,但神父在我四歲的時候就被媽媽趕走了,我對他的印象很模糊,只記得寬寬大大的袍子,還有他點的很多盞蠟燭。我喜歡蠟燭,它們跳動的樣子從來不重複,每支蠟燭都有自己想說的故事,用舞蹈表現出來。
媽媽準備了很多果醬和麵包當作早餐,都是她自己做的。藍莓埋在果醬裡面,是我最喜歡的,看起來像寶石一樣。媽媽告訴我,為了準備新鮮的麵包,她揉麵團的時候手腕受傷了,但因為沒有人幫忙所以只能繼續努力。我感到很抱歉,雖然答應她要幫忙,但每次都會忘記,所以吃早餐的時候都不敢看她的眼睛。
克羅切塔在昨天吃完晚餐後再三警告我不可以再靠近禮拜堂,否則媽媽會生氣。但家裡沒有人會去禮拜堂,萬一裡面那些美麗的壁畫、彩繪玻璃和塗著金漆的長椅被風雨侵襲了怎麼辦?
媽媽和克羅切塔又帶著大籃子到起居室去了,我已經去過禮拜堂很多次,不覺得那裡有什麼危險的。
禮拜堂離家裡的其他建築物都很遠,必須穿越草地和一片小小的森林。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條路線,可以看到一整片開闊的天空。
穿越草地的時候,天空又下起了雨。雨滴打在臉上,像豆子一樣大、像石頭一樣堅硬,我什麼都看不清楚,只能很快的跑到草地邊緣連接小樹林的地方。那裏有一個很破舊的涼亭,我不記得看過有人使用。
涼亭是用石頭做的,頂部的圓拱已經殘缺了三分之一,很多花朵的雕刻裝飾也已經破碎。克羅切塔告訴過我這是「羅馬式的涼亭,賽西里歐以前最喜歡的地方」,但媽媽很快就把我們從附近帶走,還罵了克羅切塔一頓。之後我想問克羅切塔賽西里歐是不是哪個有名的國王,或者是我的曾曾曾爺爺,但她告訴我她不知道。我不敢問媽媽。
突然光閃過,雷聲轟隆隆的響起,我嚇得尖叫一聲躲到石桌下。
好冷。
我討厭寒冷,討厭黑暗。
暗處的未知給我帶來太多恐懼,我總覺得有眼睛在看著我。原本深綠色的森林在烏雲下看起來都是黑色的,大雨傾下像是簾幕,森林的輪廓被模糊,變成某種怪物。我應該待在屋子裡面的,裡面有媽媽,還有看起來很冷淡但很溫柔的克羅切塔,怎麼樣都比自己待在這裡好。
我喘著氣,勉勉強強抬起頭,卻嚇得尖叫。
有一個人站在破碎的涼亭裡,穿著跟爸爸一樣的軍裝,帶著刻印著爸爸的臉的石膏面具。那個我最喜歡的笑臉僵硬的綻放在白色的石膏上,白色的石膏眼睛看著我,動也不動。雨不斷的淋在他身上,但他的衣服卻沒有濕。
「不要過來!」我尖叫,但他還是一步一步的逼近我,我嘗試後退,從涼亭的台階上滾了下去,狠狠的撞在草地上。鼻血馬上就流了出來,沾在綠色的草上,視線變得有點模糊,但那個人一步一步的走向我,變得越來越清楚。
我可以看見那個人的軍靴,是黑色的,擦得發亮,皮扣上面的黃銅裝飾融化,變成另一張臉,是和石膏面具一模一樣的笑容。那張黃銅的臉咧開嘴,對我笑得更開心了一點。
「不喜歡嗎?」黃銅臉說,「不喜歡我的微笑嗎?」
我轉身就跑向禮拜堂。雨越下越大,我推開大門時,風雨從破掉的彩繪玻璃裡面不斷的吹進來。我跪在巨大的十字架前面尖叫著禱告,緊緊閉著眼睛,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我的喉嚨因為不斷大喊而嘶啞,喘著氣,我張開眼睛。
石膏面具就在我的眼前,發出「喀、喀、喀」的聲音,一條裂痕出現在上面。
「傑索菲娜、傑索菲娜,」他說,聲音非常低沉,「傑索菲娜。」
那是一個我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不像任何人類會發出的聲音。他的聲音很模糊,融化在雨聲跟雷聲裡,但我卻聽得懂每一個字,彷彿那不是他在說話,而是原本就刻在頭腦裡的字句。
我嘗試躲到佈道壇的後面,但一眨眼他又出現在我的跟前。
「你是誰?」我對他哭喊,「你想要什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繼續重複著。
「傑索菲娜、傑索菲娜。」
我用盡全力衝向通往閣樓的樓梯,往上爬,被風雨摧殘過的階梯在身後發出破裂的聲音。我撞開閣樓的木門,用力把門關起來,用旁邊一根破掃帚擋住,但還是不斷聽到他的聲音。
「傑索菲娜、菲娜、菲娜。」
我不斷往後退,小腿撞到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我嚇得尖叫一聲,低頭才發現那只是一隻虎斑條紋的小貓。又是一聲巨大雷響,閣樓其中一面玻璃被震破,門外的呼喚聲更急更大。
「菲娜、菲娜、菲娜、菲娜!」
我環顧四周,周圍有數不清的小貓回看著我,眼睛裡面反射出一個狼狽害怕的女孩。我想起克羅切塔嚴厲的叮嚀:「傑索菲娜,不要去禮拜堂,尤其永遠、永遠不要去禮拜堂的閣樓。」但已經來不及了。
門外的呼喚聲突然參雜了碰撞木門的聲音,我知道那根掃帚很快就會斷裂,便試著搬動身旁堆疊整齊的木箱子去堵住門口,卻怎麼樣也搬不動。我的呼吸因為恐懼而顫抖,肌肉也因此痙攣,只能無助的拉扯著木箱大聲哭泣。
突然木箱滑動了一下,傳出「喀搭」的聲響,緊接著就是齒輪轉動的聲音。堆疊的木箱緩緩的向兩邊分開,露出一個厚實的木門。同時,腳步聲在我身後響起,那地獄般的「菲娜、菲娜」也越來越近。
我別無選擇,打開木門衝了進去。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3nEJZO3OL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EXU5L7DuV
#03 克羅切塔
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雨勢比昨夜更加猛烈,我不禁擔心年久失修的木頭屋頂和玻璃窗。那些用銅和鐵精細鑲嵌的玻璃,在震耳欲聾的雷聲下脆弱地顫抖著,彷彿隨時都會迸裂。
又一道閃電劃過天空,刺眼的藍白色光線,先發出鞭打似的聲響,接著如巨龍一般咆哮。
傑索菲娜又跑到哪裡了?她最害怕打雷的聲音,這時應該會害怕得來找母親才對。我偷偷用眼角查看母親的臉色,一如往常,她並沒有注意到傑索菲娜反常的消失。最好不要提起她的行蹤,否則母親又會崩潰的。
傑索菲娜粉色的手套織完了,接著是母親的白色手套。
白色的毛線球。自從賽西里歐從禮拜堂閣樓一躍而下,我就害怕著毛線球。看著毛線球我就會想到以前賽西里歐偷偷伸手從母親的籃子裡面偷走它們的樣子。
以前的賽西里歐總是偷拿母親和我的毛線球給他的貓。在我大約五歲、賽西里歐八歲時,他撿了一隻橘紅色的小貓,取名菲諾(Fino),意思是「燃燒的」。菲諾非常虛弱,不像故事書裡的小貓會興奮地玩毛線球,只會抱著毛線球懨懨地休息,但賽西里歐非常愛它,和它形影不離。
母親原先是喜歡菲諾的,但賽西里歐花越來越多的時間陪伴牠,母親看著牠的眼神也越來越陰鬱。當賽西里歐和母親爭執後,他不再跪在母親門口乞求她的原諒,而是回到房裡靜靜地撫摸著菲諾哭泣。
賽西里歐十一歲時菲諾不見了。賽西里歐那時開始隨著父親到軍隊裡見習,越長越高、情緒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充滿憤怒。他對外面的事閉口不言,或許是因為母親總沉默地看著他。不過每當外出後,賽西里歐看起來總是輕鬆了許多。
但有天他興高采烈地回家後,卻沒有等到熟悉的橘紅身影。
「送給郡主大人的女兒了。」母親說,「你常不在家,菲諾沒有人陪伴太可憐了。」
「但那是我的菲諾!」賽西里歐提高音量。母親彷彿被刺了一下,往後瑟縮。
「賽西里歐,不要用那種語氣和我說話。我為這個家付出了人生,不是為了讓我的兒子為了一隻貓就忘恩負義的傷害我。」
賽西里歐低下頭,渾身顫抖,攢緊拳頭。
「賽西里歐,看著我!」
我想幫賽西里歐說話,告訴母親他只是太愛菲諾,但理智告訴我那只會讓母親同時對我和賽西里歐失望。
然而賽西里歐沒有如我所想的對母親咆哮。
他抬起頭,呼吸平順,露出了一個完美的微笑。
「對不起,母親。那只是一隻貓而已。」他擁抱了母親,「謝謝你幫菲諾找了新主人。」
「我是愛你的,賽西里歐。」母親流著淚,「別這樣傷害我。」
「我很抱歉,母親,」賽西里歐說,「我也愛你。」
但我知道菲諾不只是一隻貓。那天晚上母親離開後,賽西里歐衝進我的房間,緊緊捏著我的肩膀,不斷地發抖。
「菲諾還活著,對不對?」賽西里歐問我。
我別開眼睛。
「郡主沒有女兒,我們都知道,賽西里歐。」
賽西里歐猛吸了一口氣。
「我早該想到的,克羅切塔。」他說,「我只是不想要去想而已。」
賽西里歐掐著我的肩膀,彷彿能把菲諾從我的身體裡擠出來,「我受不了了克羅切塔,我受不了了,我們一起走吧,和菲諾一起走。」他說,每個字都從喉嚨深處低吼,他全身的肌肉緊繃顫抖地近乎痙攣,雙手慢慢移往我的脖子。
我在窒息前用盡全身的力氣把賽西里歐壓在地上,十一歲的賽西里歐還沒有能輕鬆對抗八歲女孩體重的能耐,他在我底下也用盡全身的力氣尖叫,揮拳,踢腳;我也跟著尖叫,內容已經沒有意義,最後只能一直叫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但我們不能走。
那個掙扎不斷的身體慢慢停了下來,我緩緩鬆開他,扶著他坐起來。
他的雙眼通紅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呼吸還很急促,聲音嘶啞到我無法聽清楚他在說什麼。我遞給他手帕,他呆滯地看著那塊小小的織物,彷彿不知道要用它做什麼。我試著用手帕按了按他的眼角,那雙眼睛突然湧出淚水,彷彿突然想起要怎麼流淚。
「天啊克羅切塔,對不起。」賽西里歐低聲說,「菲諾已經──我不能再傷害你,我很抱歉。」
他緊緊地擁抱我,用力咬著自己的嘴唇,鮮紅的血滴在我的脖頸,和淚水混在一起,還很溫熱。我什麼也沒說,也什麼都沒能說,只是抱著他。
隔天早上我跟賽西里歐提前用冷水敷了眼睛,一如往常安靜地吃著早餐,微笑著交談,逗一歲的傑索菲娜玩。唯一不一樣的是賽西里歐躲在房間還有禮拜堂閣樓的時間越來越長,母親責問時他只是道歉,隔一天依然故我。
賽西里歐從閣樓跳下的前幾天,我走進他的房間,看見毛線球散落一地。賽西里歐蜷縮在床上,他抬起頭看著我,巨大的眼睛寫著疑惑。
那個瞬間,我知道「那個東西」不是賽西里歐。
「克羅切塔!克羅切塔!」
肩膀被用力拍了拍,我瑟縮了一下。
「克羅切塔!你還好嗎?」
是母親,她擔心地看著我。我眨了眨眼,眼前是起居室,桌上是新鮮的咖啡,窗外是暴雨。一切都過去了,賽西里歐十年前就消失了。
這十年來我已經學會了如何把過去和現在切分開來,那些不斷困擾著我的、沒有被清除乾淨的、關於賽西里歐曾經存在的蛛絲馬跡,都已經是屬於過去的幽魂。就像母親說的,人總得往前看。我不用詢問母親就能知道,賽西里歐的幽魂不在那個前方。
「只是聽著風雨聲,有點擔心屋頂和玻璃窗。」我說,「抱歉,讓你擔心了。」
母親鬆了一口氣:「不會的,這座屋子已經支撐了數十年,我們很安全。破損的地方等風雨停歇了再找工匠來修補吧。」
我應了一聲,熟練地解開毛線球,起針。
棒針繼續有節奏地穿梭在我的手指中,母親和我交換著關於編織、刺繡、檸檬派和軟麵包的談話。壁爐中燃燒著柴火,光和熱溫暖了起居室。窗外的天空烏雲密布,暗如黑夜,但家保護著我們免於風雨侵襲。
遠方的邊境戰爭已經讓許多家庭破碎,據說蠻族會擄走所有女人和小孩,訓練小孩來攻擊自己的父親,並將女人占為己有。相較之下,父親是戰爭英雄、母親也努力地把我和傑索菲娜拉拔長大、每天都有足夠的食物與溫暖的床鋪,我應該要感到很幸福。
我不該想著逃離這個地方,這是給予我一切的家。
轟──
亮光沿著鐵窗花奔騰而下,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雷聲及電流的劈啪聲。劇烈地震盪下玻璃眨眼間突然破成巨大的碎片,撞在地上碎成數不清的玻璃渣。
窗外的天空變成一團翻滾的黑色墨水。雨水從破碎的窗口傾洩而入,飛濺在玻璃上,反射著屋內壁爐閃動的火光。
「克羅切塔,快!」母親說,拉著我離開起居室,把門緊緊地關起來,「我們得去廚房找幾個沙袋把門封起來,不讓水繼續淹進來。」
「母親,傑索菲娜呢?」門又被大風吹開,撞在牆上發出碰的一聲。
「什麼?」
「母親,傑索菲娜在家裡面嗎?」風雨沖進走道,我不得不大聲喊話。
母親整個人突然定住了。
她一動也不動,大雨打在她的身上。她的髮髻全散了,被風吹得糾纏在臉上,但她毫無反應。
「菲娜沒有和你在一起嗎?」她說,聲音乾啞,「我們昨天才說過,要好好看著菲娜,保護她。你怎麼沒注意到她在哪裡?」
身上的暖意突然在一瞬間消失了,我如墜冰窟,從髮梢到心臟都是冰冷的。
「我去找她。」我說,翻出起居室的陽台跑向大雨,母親沒阻攔我。我的語氣很平緩,呼吸也很順暢。
就像當年的賽西里歐一樣。我明白他的感受,這不是我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對於現實,對於天真的自己,徹底失望。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ME4RgyV5P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xUfqVIBwA
#04 傑索菲娜
我衝進了密室,把木頭門用力關上,用背緊緊的抵住。
身後沒有傳來撞擊的聲音,或許那個不知名的怪物並不知道我在裡面。
我稍微安心了一點,開始打量這個房間。房裡燒著壁爐,非常溫暖,四周原本的窗戶都被厚厚的布簾遮住,周圍木架的邊角都用厚重的棉布包覆著。房間比我想像的要大上許多,由許多書架隔開成一個一個半開放的隔間,像是小型的閱覽室。
「喵──」一個柔軟、溫暖、毛茸茸的身體擦過我的小腿。那是一隻橘紅色的小貓,有著美麗的綠色眼睛,外圍是松樹新芽的嫩綠色,中間則是琥珀般的金色。
「喵?」我將小貓撈了起來,抱在懷裡。小貓十分溫馴,輕輕的蹭了蹭我的臂彎,叫了一聲。
「小貓咪,你怎麼會在這裡?」我輕聲對牠說,「外面有好多其他貓咪,為什麼這裡只有你?」
小貓打了個哈欠,半瞇著眼睛,窩在我的懷裡。
我走到壁爐旁,坐在有著棉布椅墊的搖椅上。搖椅是很老舊的款式,我只在爺爺奶奶的家族畫像上看過。搖椅旁放了幾本書,書名都是我看不懂的詞。
有一本聖經壓著一張畫紙,用炭筆粗糙的畫了一個握著刀的年老的男人、躺在祭壇上的年輕男子,底下寫著「他們到了神所指示的地方,亞伯拉罕在那裡築壇,把柴擺好,捆綁他的兒子以撒,放在壇的柴上。亞伯拉罕就伸手拿刀,要殺他的兒子」。
是舊約聖經中創世紀的場景,許多畫家描繪過,起居室的壁板上就有一幅那樣的裝飾圖,但這幅圖裡亞伯拉罕的背後沒有阻止他獻祭孩子的天使。
或許天使還沒出現?
爐火的劈啪聲慢慢驅散了身上的寒冷與恐懼,蜷縮在我的懷抱裡的小貓瞇著眼睛打盹,身上的橘色條紋在火光照耀下彷彿也在燃燒。
壁爐架上整齊的放置著一盞沒點燃的油燈、一疊信、拆信刀、茶罐,還有骨瓷的茶具,上面有金色和紅色的玫瑰。隔著一段距離,勉強能看見信上的字跡是媽媽的。
這就是為什麼媽媽不讓我們來禮拜堂嗎?因為樓上是她的秘密房間?
「喵──」慵懶的貓叫聲從最角落的那個隔間傳來,我身上的小貓突然睜開眼睛,從我的腿上跳下,回頭看了一眼,邁著短小的步伐朝聲音走去。
「那裡有其他小貓嗎?」我問牠。
「喵──」是剛剛那個貓叫聲,聽起來像已經成年的貓叫聲,比小貓的聲音要更有力一些。
我點起壁爐架上的油燈,燈身是發亮的黃銅,提把是白銀,隨著燈火很快的在手中發暖。
那個隔間和其他的隔間沒什麼不同,除了裡面沒有桌椅。在包圍的書架中,有一疊又一疊凌亂堆放的毯子,有些是素色的毛毯,有些是有著花朵、水果與雲朵圖案的織毯。
「喵……?」我試著模仿貓叫聲來引出另一隻貓。
沒有回應。
突然,我的腳邊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我低頭一看。
那是我此生見過最美麗也最恐怖的畫面。
那是一個全身赤裸的成年男人,從毯子下緩緩爬出,修長的四肢撐在地上,如同貓咪一樣拱背伸展,蒼白的皮膚上隱約透出紫紅的瘀青,猶如東洋畫卷上一種名為櫻的花朵。那是一個美麗的身體,如同庭院中不朽的大理石塑像,身上的傷痕顯露著凋零玫瑰的病態艷麗。
男人直起上半身,兩手彎折,抬起頭來看著我。那是一張陌生卻讓人感到熟悉的臉,完美的高挺鼻樑,巨大的黑色眼睛,細軟的黑色鬈髮,玫瑰色的雙唇。
「喵──」男人叫了一聲,歪著頭,疑惑的看著我。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彷彿逆流,每條肌肉都無法動彈,甚至連聲音都無法發出,只能睜大眼睛瞪著眼前難以想像的畫面。
橘紅色的小貓親暱的蹭了蹭男人。男人黑色的眼睛又看了我一眼,伏低身體輕輕舔了舔小貓的額頭,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我試圖慢慢的往後退,但頭腦一陣暈眩,狠狠的撞在書架上。書架發出一聲危險的悲鳴,我抬頭一看,眼中時間彷彿被放慢,沉重的胡桃木書架慢慢傾倒,一本又一本的黑色封皮精裝書從架上的一側歪到另一側,又落到空中。
我想躲開,可是手腳發軟,無法行動。油燈從手中滑落,滾燙的燈油撒在地上,燈火點燃了燈油,火焰延燒。
書本朝著我的臉砸落,我無處可逃,閉上眼睛。
預期中的撞擊聲響起,但疼痛卻沒有跟著出現,只有溫熱氣息噴在臉上,還有貓咪惱怒的嘶吼聲。
男人四肢著地撐在我的周圍,脖頸前伸,黑色的鬈髮垂在胸前,肌肉緊繃,承受了所有書本和書架的重量。
我還來不及驚訝,就聽見火焰燃燒的聲音。落下的書頁被燈火點燃,火勢逐漸變大,我卻被釘死在原地,無法動彈,眼睜睜的看著火焰離我越來越近。
「火!有火!快走!」
「喵、喵──?」我試圖向男人解釋火焰的危險性,但他只是低頭用那雙巨大如貓一般的黑色眼眸看著我,眼中寫滿困惑與對於背上重量的忍耐。
火焰已經越來越靠近我們了,我曲起膝蓋狠狠的衝撞男人的小腹。
「快走!」,我咆哮,「我們都會被燒死在這裡!」
男人的臉色變了。彷彿突然被靜止,男人閉起眼睛,頭無力的垂向一邊,闔上的眼瞼快速顫動,嘴唇顫抖。
接著男人睜開眼睛。
那是一雙和貓絕無關係的眼睛,我甚至無法回想為何剛才竟會覺得這張臉與貓有任何相似。黑色的眼裡彷彿有著一個寧靜的宇宙,很深、但很溫柔。他的凝視只有一瞬間,我卻覺得過了很久。
與剛才的靈敏動作截然不同,男人有些吃力的把背上的書架推到一旁站了起來,俐落的抓起身旁的毛毯開始撲滅火焰。那毫無疑問是一具人類的身體,絲毫看不出剛才如貓般伸展的柔軟姿態。
火光終於熄滅,隔間內也暗了下來,看不清楚男人的表情,但感覺到他正看著我,還因為剛才滅火的動作劇烈喘著氣。如果要逃開,就只有現在了。
我小心翼翼的起身,緊握的雙手裡全是汗水。
「等等,克羅切塔!你不認得我了嗎?」男人猛然開口。
我全身凍結,他認識克羅切塔!他到底是誰……?
「你不是克羅切塔,」男人走近了一點,「克羅切塔應該要長得更大了──傑索菲娜?是你嗎?」
「你是誰?」我顫抖的詢問。
黑暗中我聽見一個極小的笑聲,幾乎可以想像男人抿著嘴笑的樣子。
「你果然忘記我了,菲娜。」他說,「我是賽西里歐,你的哥哥。」
沉默。
「我沒有哥哥。我要回家。」我說,盡我所能的不要哭出來,「讓我回家。」
「我們到火爐邊談談好嗎?這裡太暗了。」他說,自嘲的笑了笑,「我也得把衣服穿起來才行。」
我突然想起我正手無鐵的面對一個非常高大成年的男性,整整六呎高的肌肉與骨骼,毫無勝算。壁爐旁邊有一把拆信刀,如果我能設法接近那把刀──
我坐在爐火旁,聽著自稱賽西里歐的男人摩擦布料的聲音。
他真的是賽西里歐嗎?這個名字又代表著什麼?為什麼他在這裡?
最後,他是我的哥哥嗎?
「來杯洋甘菊茶?」賽西里歐搖了搖茶罐,瞥了壁爐架一眼,「玩那把刀的時候小心點,它很鋒利。」
我把刀塞到坐墊底下。
「別亂放那把刀,菲諾會被弄傷的。」賽西里歐說,眼神沒離開過茶具和茶葉。他泡茶的姿勢很優雅。
「菲諾?」我問。
「一隻貓,或者說一隻貓的靈魂,住在這裡面。」他指了指自己,坐在另一張搖椅上,「很長的故事,我們恐怕沒有那麼多時間談到牠。你不喝茶嗎?」
我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恐怕看出來了,嘆了一口氣,換了個姿勢。
「這麼說好了,菲娜,我的身體裡有三個靈魂。」他指著自己,「現在你看到的是賽西里歐,也就是你和克羅切塔的哥哥。菲諾你也見過了,是一開始的貓咪──牠不喜歡衣服,希望你可以原諒牠,但她很喜歡你。」
「為什麼會有三個靈魂?這就是為什麼你會被關在這裡嗎?」我問。賽西里歐渾身散發著一種很讓人放鬆的安穩感覺,我開始相信他了。
「我不知道,有一天他們就這樣出現了。偶爾星星會落下,但也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他說,「至於我在這裡的原因──」他看了我一眼,「還不到談這個的時候。」
「等等,賽西里歐、菲諾,」我說,「只有兩個,第三個是什麼?」
賽西里歐的身體突然緊繃,一直掛在嘴上的笑容一瞬間就消失了。
「瑪索。第三個靈魂名叫瑪索。」他說,眼神變得很鋒利,寫滿了我看不懂的情緒,盯著跳動的火焰。他的嘴唇開闔的動作都變得冷硬,原本柔和的臉部線條變得有點陰森。
「答應我,菲娜,」他說,「我很歡迎你來這裡找我,但當瑪索奪走這具身體時,請離得遠遠的,像懼怕撒旦一樣懼怕他。」
「賽西里歐,他到底是什麼?」我問。
賽西里歐看著我的眼睛,壓低聲音告訴我:
「菲娜,他是個惡魔,貨真價實的惡魔。」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7JRzdDsVL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QHWUlBWEX
Chapter Two
Case History No.02313, 03
診斷結果:#DID (F44.81)
紀錄者:湯瑪士, L 院士
經過與ANP-O的對談,可以確認患者E在EP-D「清醒」期間產生另外三個Alter:Alter-Ce, Alter-Cr, Alter-G,且三者與EP-D之間形成系統。
EP-D在此系統形成前產生嚴重的「被拋棄焦慮」以及自我認同障礙,治療團隊判定可以將Alter-Ce, Cr, G的出現視為患者E對於EP-D欲成為保護者(Protector)的自我認同需求之回應。
治療團隊認為以功能多樣性治療法「和諧」、「共存」的宗旨而言,此系統有助於患者E的治療。
然而,EP-D對於Alter-Ce, Cr, G皆擁有某種程度的控制能力,且在建立內在世界後拒絕與治療師溝通。ANP-E對此表現出焦慮與擔憂。經由ANP-E、ANP-O與治療師的外部會議,決定由ANP-O與Alter-Ce進行接觸,並嘗試讓其與治療師接觸。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15quoYoiC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4pQPt29tk
#05 克羅切塔
一直都在忍耐。
一直都在沉默。
一直都在思考,一直都在盤算。
像是在一面玻璃後面看著世界,眼睜睜看著現實的魔鬼在另一邊起舞,保持冷靜來和它和平共處。
但有時魔鬼突然敲打玻璃向我嘶吼,我向後退卻發現後面是另一塊玻璃、另一個人,沒有臉孔,沒有表情,一個牽線的木偶,沒有木偶師就一動也不動。
漸漸的那個木偶長出了我的臉孔,有時也會崩潰、哭泣、吶喊,我低頭一看木偶的線牽在我的手上;漸漸的我發現那個木偶其實就是對外表現的我,怎麼表現由我決定,但我卻不記得操控過他。
於是問題改變了:「我」的所有表現,都是自己所控制的嗎?是始終冷眼旁觀的自己,思考下移動的結果嗎?
所有的痛楚,人偶表現的所有痛苦,是真正的痛苦嗎?
還是我自艾自憐的藉口?
演繹著受害者,判斷應該痛苦於是感到痛苦、做出表達痛苦的舉動,避開責任、過錯、思考的壓力,再自己忘記自己演出的戲,於是記憶變得寫實,我便深信我果真感到痛苦,像所有正常人一樣因而無法動彈,逃避我其實能有所作為的責任。
這樣的思考使我痛苦。
但這樣的痛苦是不是真實的?
跑進大雨時,這些長久縈繞著的問題和雨水一起滲進體內,感覺很冷、沒有任何溫度。
不是像冰雪的寒冷。像是蛇的腹部,冰涼的鱗甲,單純沒有溫度。
痛苦侵襲著,心臟像是被揪緊,因為母親的那個眼神裡頭沒有對我甚至傑索菲娜的掛念。
只有責備。
我的眼睛也是那樣嗎?
我不應該責備任何事,也不該感到失落。我明白母親為什麼會這樣表現。我們令她失望了,世界上沒有毫無理由的關愛,我明白的。只是曾經奢望過,失望過,卻又奢望了起來。
經過草地,森林只剩下黑色的剪影,禮拜堂的大門在風雨中撲搧,開開闔闔,裏頭蠟燭燈火全滅,近乎黑暗。
我走了進去,玻璃窗幾乎都碎裂了,風雨從破洞張牙舞爪地襲來。我拿起燭台,劃了很多次才成功點亮蠟燭。
「傑索菲娜?」我舉著燭台,對安靜的禮拜堂呼喊。木頭椅腳已經被雨水浸濕,火紅色的氈布毯潮濕時看起來像乾涸的血跡。
佈道台在台階上,沒被淹進的水弄濕,散布著一片潮濕的小腳印,傑索菲娜來過這裡。十字架前的水漬暈染較大,她曾經停留在這裡,禱告?因為受到雷聲的驚嚇?
我跟著腳印,一路來到前往閣樓的樓梯前。不好的預感成真,樓梯踏板幾乎盡數折斷,可能是風雨與狂奔的傑索菲娜共同造成的結果。為什麼奔跑?
為什麼要上閣樓?
我告訴過她不可以的。焦躁在心中擴大,我已經可以想像母親再次爆發的樣子,一場災難,像暴風雨一樣無法化解也沒有可以躲避的地方。窗會破、牆會塌。
通往閣樓的密道在佈道壇背面的飾板後,我掀開飾板,向下的通道裡面積了雨水,但高舉雙手就可以勉強維持蠟燭的火焰。通道從佈道壇底下經過後,勉強爬上通往閣樓的樓梯,推開暗門,矮著身體鑽出出口,火光只能照亮我身前一點位置,天比我出發時更黑。
「傑索菲娜?」我問。
「喵──喵──」黑暗中浮現一雙雙晶亮的眼睛,狹長的瞳孔警惕地看著我。
貓。和那天闖上閣樓時一樣。
我繞著閣樓走了一圈,沒看到人,但貓咪們追隨著我手上的火光,不厭其煩地摩擦我的小腿。虎斑、玳瑁、灰藍,小小的閣樓裡數十隻貓從黑暗的角落擠到身邊,我遲疑了一下,摸了摸小貓的頭。
回憶瞬間和小貓頭頂絲絨般的觸感一起傳遞到腦海裡。
那年九歲的我對著那個不是賽西里歐,卻用著賽西里歐身體的東西伸出了雙手。他蜷縮在床上,我撿起了一個毛線球,他看著它,眼裡散發著渴望。我把毛線球塞進他的懷裡。
賽西里歐用頭輕輕地蹭了蹭我的手,我渾身一抖,但輕輕地摸了摸他的頭。賽西里歐瞇起眼睛,發出一串呼嚕聲,昂起頭盧,期待著更多撫摸。
「菲……菲諾?」我說。
「喵──」賽西里歐張大眼睛,興奮地說。
「你是附身的惡魔嗎?」我喃喃地說,撫摸著賽西里歐、不、菲諾的柔軟鬈髮,眼淚很慢很慢地流下,「我會保護你的,菲諾,告訴賽西里歐,我會保護你的。」
「喵──」一隻白色的小貓擠開了我原先撫摸著的小貓,不滿地對我叫了一聲。
我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蠟燭照著地面,試著從地上被貓弄髒的腳印裡找出傑索菲娜的行蹤。閣樓非常狹小,她應該沒有多少地方可以藏身才對。
腳印延伸到一堆一堆的木箱前,裡面應該裝著過節用的金盤子和壁飾,箱子很沉重,不應該能被傑索菲娜搬開。
我試著推了推木箱,紋絲不動,被濺濕的木頭上還有掛著水滴的蜘蛛網,在燭光的照耀下反射光線,晶亮晶亮的。
我後退了一步,注意到有個箱子上沒有蜘蛛網。賽西里歐很擅長尋找屋裡的密道,但沒跟我提過這個。我用力推動木箱,一扇木門出現在眼前,上面有個黃銅牌子寫著Studiolo(書齋)。門把潮濕,下雨後有人碰過。
我推開門,屋內空氣很溫暖,燃燒的爐火,洋甘菊茶的香氣。
還有火爐邊的兩個人。
傑索菲娜睡著了,躺在搖椅上,身旁的男人給她蓋了一條玫瑰圖案的毛毯。
男人轉過身來看著我,熟悉的黑色眼睛反射著火光,那雙眼睛像是跳動著火焰。他促狹地笑了笑。
「嘿,克羅切塔,好久不見。」
「賽西里歐。」我咬了咬下唇,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不想念我嗎?」他問。
「你變了很多。」
「我長高了……幾年了?八年?九年?」
「十年,」我回答,「你確實是賽西里歐?」
上次看到賽西里歐時他還是個十二歲的男孩,個子不高骨架窄小。現在的賽西里歐至少五呎十一吋高,身材瘦削,但袖口露出的前臂線條流暢而富有力量。以前在陽光下曬出的小麥色因為長年的蝸居褪成病態的白皙,五官也不同了,賽西里歐長相原先就隨母親,長大後線條稍微剛硬了一點,但還是透著以前清秀少年的影子。
但那並不是賽西里歐最大的改變。以前的賽西里歐像頭憂傷的獅子,很脆弱,試著堅強起來扛下現實。
現在的賽西里歐像個鬼魂。我看得出賽西里歐存在的影子,但感覺不到人的存在。那雙眼睛很黑很深,很平靜。死水一般的平靜,不尋常的溫柔,因為什麼也不在乎了,於是疲憊地給予所有東西同樣的溫柔。
「我難道像菲諾?」賽西里歐揚起眉毛,「克羅切塔,你見到我難道一點也不驚訝?」
「我一直都知道。」我平靜地回答他,「你曾睡在外頭的毯子上,我看見了壓痕,但沒找到這房間。我以為你不想見我,所以躲了起來。我也懷疑過或許母親把你鎖了起來,那我找到你也改變不了什麼。我也想過或許兩個原因都有,所以我放棄了尋找。」
「但其實你是想念我的。」賽西里歐說。
「是。」我說。
「你每天都想念著我。」
「每天,母親來找你時,我都在密道裡。」
「但你只試了一次,找不到我,就放棄了。」
我看著他。
「找到了之後,又能做什麼呢。」我說。
賽西里歐瞇起眼盯著我的眼睛,突然笑了。
「克羅切塔,你還是老樣子。試著保持絕對的理性,但總是搞砸。」
我疑惑的看著他。
「你在笑,克羅切塔,還在哭。」
我又回到了玻璃夾層裡,一邊是擠壓著我的現實,一邊是又哭又笑的外在。我隔在玻璃後,真心希望那個為兄長的歸來喜悅的人是我。
但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一個失敗的木偶師,連自己是否操縱都無法確定。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ybcfd4Sa5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8F85Iz4Fy
#06 傑索菲娜
我睜開眼睛時,雨水正打在我的背上。克羅切塔背著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你在發燒。」克羅切塔突然說,可能感覺到我的動作,「我背著你就好。」
「那個人是……」
「賽西里歐。你的哥哥。至少身體是。」克羅切塔回答,「聽著,傑索菲娜,無論如何,在母親面前,你不曾進入過閣樓,不知道任何人在那裡,你只有一個克羅切塔,沒有其他手足,從來沒有聽過賽西里歐這個名字。」
「為什麼?」
克羅切塔回答時聲音沒有起伏。
「賽西里歐曾經試圖從閣樓跳下自殺,從此母親避而不談所有相關的東西。為了你、我、母親,還有賽西里歐,你必須什麼都不知道。」
我抱緊克羅切塔,聞到她身上香水的味道。「我還能去找他嗎?」我問。
克羅切塔沉默了一下。
「母親晚上會過去,但樓梯已經壞了。佈道壇後面的飾板後有密道,白天應該不會有人在。但我建議你先安頓好你自己。」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感覺到她的心情很不好。
「對不起。」我把頭埋在克羅切塔的背後。
「有些時候,很多規定聽起來很不合理,但遵守它們能夠避免和母親起衝突。」克羅切塔說。
「但媽媽不總是對的。」我試著告訴她,「有一次──」
「傑索菲娜,但她不認為她是錯的,她不會認為她是錯的,那才是問題所在,我們不能改變她怎麼想。」克羅切塔打斷我。
「但她也不能改變我們怎麼想!」我反駁。
「她不能,所以你只要表現出她想要的樣子,就能夠保有你的想法。安靜的保有你的想法。」克羅切塔說,「我們都是這樣做的,總有人要讓步。那個人不會是母親。」
「你們?」我問,「你和賽西里歐?」
克羅切塔應了一聲。
「他說他被關在那裡好多年了,你見不到他會不會難過?」
我們到門口了。家裡有很多窗戶都破了,但完整的窗戶裡透出溫暖的光線。
克羅切塔把我放下,拉開門,光線一時之間有點刺眼,我瞇起眼睛,看到克羅切塔正看著我。
「會,所以我阻止你,因為我還想看見你。」她說完就閉緊嘴巴,走進屋內。
媽媽跑向我們,緊緊的抱住我,我感覺到她顫抖的雙手,還有滾燙的眼淚。
接著她緊緊抓住我的肩膀,眼睛布滿血絲。她好用力,我下意識想往後退,卻沒有辦法掙脫。
「菲娜,你知道我和你姊姊有多擔心你嗎?」媽媽說,「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這個該死的家裡面洗衣打掃做飯,為了你們,每一天!你為什麼不能讓我放心一點?」
媽媽哭了,克羅切塔遞了手帕給她,被她扔在地上,絲綢甩在地上的聲音很小,但我還是嚇了一跳。
「傑索菲娜!看著我!」媽媽把我的臉扳向她的臉,她靠的好近,我只能看到她的臉,她的眼睛,「是我做的不夠好嗎?還是我對你們太好了?是這樣嗎?我很失敗嗎?連我的孩子都管不好?我說過多少次了?為什麼一定要到那裏去?」
「媽媽,我不知道會下雨,我只是想去看看──」
「不要找藉口,傑索菲娜!」
「是你問我的!」
視線突然一黑,聽覺也消失了。
視覺恢復的比聽覺快,接著很遲鈍的才感覺到痛。
「你打我。」我說。
「傑索菲娜,你以為我想要嗎?」媽媽問我。
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我想要說對不起,不要生氣。我想說我恨你,你到底有什麼毛病。克羅切塔站在後面,臉色很平靜,兩隻手交叉在胸前。
為什麼克羅切塔可以永遠都保持冷靜?脫口而出的瞬間我就知道我壞事了,但人總是會做錯事的不是嗎?
耳邊傳來一種很尖銳的聲音,撥火棒刮到鑄鐵花邊的聲音,但沒有人在撥動爐火。那個聲音越來越大,媽媽責罵的聲音離我越來越遠,變得好模糊。
媽媽不知道說了甚麼,眼淚又開始流了下來,她伸手抓住我,指著自己對著我咆哮,臉都扭曲了,但我聽不到她說什麼,只知道我很害怕。我不害怕被打,但我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不知道為什麼會有巨大的尖響攻擊我。
我甩開她的手,轉身跑回房間,媽媽要追上來,但克羅切塔衝上前攔住了她。我繼續奔跑,走廊紅色的壁紙好像繞著我旋轉,整個世界都在推擠我,我衝進房間裡面,甩上門,把自己埋在棉被裡。尖尖的聲音跟著鑽了進來,我摀住耳朵,大聲尖叫。
「菲娜、菲娜,不要哭了,沒事了。」爸爸的聲音傳了進來,他輕輕的隔著被子拍了拍我的頭,「沒事了、沒事了。」
「爸爸……」我小聲的啜泣。
但為什麼爸爸會在這裡?他應該在幾百里外的邊境上。而且爸爸不會幫我的,爸爸會幫媽媽,不然媽媽會生氣。
我慢慢的把頭伸出來,是熟悉的軍服,熟悉的臉,熟悉的橄欖色皮膚、黑色頭髮。
「爸爸……?」
爸爸對我笑了一下。
接著橄欖色的皮膚突然崩落,頭髮也一塊一塊的掉落,露出慘白的石膏面具,石膏肌肉僵硬的拉扯,張開嘴巴:「比較喜歡爸爸……嗎?」
我想要逃跑,但面具人一手摀住我的嘴,一手壓住我的喉嚨。呼吸突然變得很難,我吸不到氣,只能拍打那隻手。
「傑索菲娜──」面具人對我嘶吼,「你怎麼可以這樣?」
石膏面具開始碎裂,一片一片的剝落,掉在我的臉上,堵住我的鼻子,呼吸更難了。我只能瞪大眼睛,看著面具後的那張臉扭曲,長出黑色捲曲的長髮、小巧的鼻子和巨大的黑色眼睛,對著我嘶吼:
「你怎麼可以對我這樣──」
那是媽媽的臉,她彎下腰,瞪著我,「你憑什麼這樣對我?」
「──!」
我想回答她,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道歉,但我要這麼做,可是我做不到,就像五年前一樣,我不知道要怎麼辦。
那天是我的七歲生日,很少見到的爸爸特地回家慶祝,我很興奮,整天都纏著爸爸說個不停,爸爸只是一直微笑著看著我。到了晚上我睡前許了願,希望爸爸每天都能回來。
那天午夜時被瓷器摔在地上的聲音吵醒,還有爸爸和媽媽吵架的聲音。媽媽對著爸爸歇斯底里的咆哮,爸爸也抬高了音量大聲的反駁。聲音離我越來越近,房門突然被打開,媽媽衝進來把我從床上拉起來,推到爸爸身上,大聲對我說如果比較喜歡爸爸就和爸爸一起走。我緊緊閉著眼睛想要假裝我還沒醒,媽媽打開窗戶,外面打了一道雷,整個窗框都在晃動。媽媽站在窗台上,瞪大眼睛說如果沒有人要她,她就要跳下去。
爸爸把我推到媽媽身邊,說「菲娜需要你,不要這樣,冷靜一點德西黛莉亞」,我不知道要怎麼辦,不知道要說什麼。
現在石膏屑逐漸把我封死,尖銳的聲音又衝回腦海裡,這次我連尖叫都做不到。
「傑索菲娜?你還好嗎?」有人在劇烈搖晃我,是克羅切塔的聲音,但我沒辦法回應她,快失去意識──
突然一盆水當頭澆下,我冷得一顫,睜開眼睛,看見拿著水盆的克羅切塔。
「克羅切塔,剛才媽媽要殺死我,她的面具掉在我的臉上,我不能呼吸──」
克羅切塔看著我,眼神顯得很怪異。
「傑索菲娜,媽媽一直和我在一起,這裡沒有別人。你剛才差點暈了過去,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要怎麼解釋,只能放聲痛哭。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RNMb11ZFw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DgGEVuDiY
#07 克羅切塔
「克羅切塔,我很糟糕嗎?」母親問我。
我沒有回答。傑索菲娜哭累了之後睡著了,她堅稱有人從早上開始一路追殺她,最後進到了她的房間裡。就和當年的賽西里歐一樣,看著空無一人的地方,害怕地尖叫。
或許我該去問問賽西里歐。
「我是一個失敗的母親。」母親說,低下頭開始啜泣,「我努力過了,克羅切塔,你們喜歡什麼我就給予你們,你們想要做什麼我就支持你們,我──」
她停下來,揮了揮雙手,嘆氣,搖了搖頭。
「我不明白為什麼傑索菲娜要這樣傷害我、羞辱我。克羅切塔,她以前不是這樣子的,她現在只向著你們的父親,但他為你們、為我做了什麼?因為他是某種英雄所以我就應該被忽視被汙辱嗎?」
「不是這樣的,母親,傑索菲娜只是被大雨和森林裡的野獸嚇著了,似乎有東西追著她,把她逼到了禮拜堂裡面。」我回答。我不能讓母親一個人將事情擴大太久。山上暴雨的時候家裡井水會高漲,傑索菲娜是那場暴雨,而現在深井的井水湧向我。我得在所有人都被淹沒前讓水流止在我面前。
但我錯了。
「克羅切塔,你現在在指責我嗎?」母親握緊拳頭,雙眼發紅地看著我,那雙又黑又大的眼睛彷彿暴雨的烏雲,翻騰、旋轉,準備毀滅我、毀滅我的平靜,「傑索菲娜沒有錯,你沒有錯,你的父親沒有錯,所以所有的罪惡都是我,我應該消失,你是這個意思嗎?」
雷鳴、閃電,我不了解,是那口井翻了過來,將井水倒在我的身上,還是母親的那場風暴將我攫獲,扔到無盡的深淵裡──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克羅切塔?」母親的音調突然緩和了下來,但越來越冰冷,「我每天都在問這個問題,為什麼你無時無刻都要這樣傷害我?為什麼?」
「我很抱歉。我只是沒有注意到,我不是故意的。」
很奇怪的感覺,我的身體在發抖,我的聲音也在發抖,我感覺到溫度從身上被抽離、感覺到心臟絞痛。但意識中玻璃牆裡的那個我什麼感覺都沒有,指揮著自己道歉,靜靜地看著玻璃後的怪物痛苦地咆哮,變形,每根骨骼都從肌肉裡迸出,肌膈扭曲。
「你總是在道歉,克羅切塔,但你從來都沒有改變,我太傻了,竟然會相信你。」母親搖著頭說,「我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孩子?」
「對不起。」
井水從玻璃的底部滲了進來,黑色的井水。井水往上淹過我的頭頂,我沒有浮起來,一動也不動,還是什麼感覺也沒有。
空虛。
母親什麼也沒說,離開了。
半夜時我聽見母親前去禮拜堂的聲音,但樓梯壞了,所以很快就折返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我抓緊機會決定要去見賽西里歐。
但我沒見到他。
同樣的一張臉龐、同樣欣長的流暢身體,但見到他的瞬間,我知道那不是賽西里歐。那個人襯衫扣子扣到了最頂端,一頭黑色長鬈髮抄到腦後,露出臉上的稜角。那雙在賽西里歐身上顯得脆弱過分的大眼睛露出十分狡猾的眼神,細長的手指端著茶杯抬了抬,像一條蛇,正和獵物禮貌性的打個招呼。
「晚安,克羅切塔,早上的時候沒能見到你,我就想晚上總會見的,看來我猜得不錯!」在賽西里歐嘴裡那種低沉沙啞的音色完全消失了,他的聲音偏高,音色圓滑,發音咬文嚼字,口音也十分花俏。
他看著我,像是在解析一組複雜的文字,接著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賽西里歐和我提過你,他說的沒錯──一個聰明、冷血的人,總是在思考,而不是在反應。什麼發生在你眼前都嚇不倒你──包括親愛的賽西里歐哥哥除了一隻死貓以外還有第三個靈魂,像那隻該死的賽柏拉斯──不過我們確實是坑底的惡魔,喔,這裡就是地獄了。」他盯著我看,突然咯咯笑了起來,笑得前俯後仰,「天啊,真的毫無反應,太糟糕了,喔,克羅切塔!」
「太失禮了太失禮了,這樣賽西里歐要生氣的,我得先自我介紹一下對吧,克羅切塔小姐?」他停下了笑聲,倒了杯茶塞到我手上,誇張地鞠躬,「初次見面,我是瑪索,和賽西里歐是這裡的鄰居。」他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做了個誇張的鬼臉,伸出手。
「晚安,瑪索,」我說,「我要找賽西里歐。」
「喔──看來你都是這樣和小菲諾溝通的是吧?十年前?『菲諾我要找賽西里歐』、『我要找賽西里歐』然後賽西里歐就像煙火一樣竄出來,咻──咻──咻──?」瑪索大笑,突然逼近我「可惜了,克羅切塔,我不是菲諾,我是個惡魔,我搶到了這個身體就不能還回去了。」
「謊言。賽西里歐還是能控制你。」我說,「所以早上時我並沒有看見你。」
「嗯──有趣的觀點。」瑪索說。收起笑容的那一刻,他整個人感覺都不一樣了,瘋狂,而且危險。
「我來告訴你一個秘密,親愛的克羅切塔,」瑪索說,壓低聲音,離我越來越近,「賽西里歐想要相信我們──我和小菲諾,是什麼鬼魂啊死靈啊惡魔啊靈魂啊,鑽進他的身體裡的對吧?」
「菲諾是他失去的貓。這是一個很合理的推論。」我說,開始有點不安。
「不不不不,克羅切塔,你太小看你們人類了,我們是賽西里歐製造出來的,他好需要那隻小貓咪,所以造出了菲諾,」瑪索說,露出一個扭曲的笑容,「那你猜猜,你的哥哥,為什麼……要造出一個惡魔?在死前……在死前──!
「你想啊,克羅切塔,他想向誰復仇?」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y3PMmp7XD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xc2hPdOHI
#08 傑索菲娜
「菲諾,來……?」我小聲的說,伸出手。
我現在一有機會就溜進去。閣樓的樓梯壞了之後媽媽就不太在乎我會不會跑來禮拜堂了,只要小心一點,我可以白天都賴在這裡和菲諾一起曬太陽。
菲諾靠了過來,蹭了蹭我的手,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我摸了摸他的頭。
我知道現在任何人看見這個畫面都會覺得十分瘋狂──有個成年男人四肢著地的在地上翻滾,坐在邊上的是一個拿著毛線球的小女孩──但習慣之後就覺得其實也不怎麼可怕。
「你真的就是隻大貓,對吧。」我咕噥著。
「喵──」菲諾歪著頭回答我,把身體蜷在一起,伸了伸脖子就準備入睡了。
其實菲諾挺美的。
陽光,毛毯,菲諾繃緊的背部線條,睫毛下顫抖的陰影。
很平靜。我閉上了眼睛。
我身處於狹長的走道,血紅的壁紙,所有的門都打開了一點點,每道黑影後面都有窺探的眼睛。我往前走。我只能往前走,後面有一個腳步聲催促著我。她提著的燈散發光線,我看見自己的影子,在我的前面,和燈光一起扭曲。
走廊永無止境,我的房間應該要到了,但我一直往前走,卻找不到那扇熟悉的門。
「不回房間嗎?該睡覺了,菲娜。」媽媽說。
「我找不到房間。」我說。
媽媽走在我的後面,我看不見她的臉,但我可以感覺到她皺著眉。
「菲娜,這裡就是你的房間。」
她推開了一扇門,那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牆上有一幅巨大的全家畫像,粉色的牆,邊緣裝飾著白色的蕾絲。房內只有一張粉紅色的床,被子上也縫滿了蕾絲花邊。
「這不是我的房間!」
「這當然是你的房間。你長大了菲娜,該換新房間了。」
她把我推到床上,那些蕾絲扭動了起來,把我緊緊的綁在床上。我不斷掙扎,鮮血沾透了那些蕾絲,媽媽拿水來清洗,它們也跟著變成粉紅色的。
「我不要!我不要!」
「菲娜!醒醒!怎麼了?」
是賽西里歐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視線因為淚水而模糊。我還在閣樓裡,身上蓋著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毯子,身邊是擔心的賽西里歐。
「我…….只是做了個噩夢。沒事了。」
「你剛才叫得好大聲。」賽西里歐說,「來,我幫你泡杯洋甘菊茶……抱歉,這裡只有這種東西,一股病房的味道。」
他泡著茶,小聲的哼了幾節樂師常演奏的曲子,哼的是小曼陀鈴的那段。
「……賽西里歐,你沒有聽到腳步聲對不對?」我有點遲疑的問。
「沒有,這裡安靜得像個老鼠窩。」賽西里歐說。
但我聽見了腳步聲,從各個地方傳過來,有人要來了,有人會抓住我,我會永遠被關在房間裡面,媽媽會對我生氣──
「菲娜,你一直都這樣聽見這些…..『聲音』嗎?別人聽不見的?」
我兩隻手都抓著茶杯,盯著黃色的茶看。
「我還……看見別人沒看見的東西。」我說,「一個帶著石膏面具的人,他一直追著我,他要殺掉我……有次我快死了,但克羅切塔衝進來,他就消失了。」
「是母親嗎?」賽西里歐問。
「什麼?」
「那個……追著你的人。」賽西里歐慢慢的說,吐了一口氣,瞥了驚慌的我一眼,「你好奇為什麼我會知道?我也見過,菲娜,追著我不放的母親,抱著我原本的菲諾──」他抹了抹臉,又深呼吸了一次,「我有時候還是看見她,每次還是一樣害怕,但慢慢就會習慣了。那不是真的,菲娜,很難,但我們得試著分辨真實跟幻象,否則──」
賽西里歐看著密室的出入口,低下頭。
「賽西里歐,你想出去嗎?」我問。
他愣住了,接著無奈的笑了笑。
「菲娜,我被鎖在這裡是有原因的。我可以打開那扇門──只限於我清醒的時候,那時我能清楚的明白我不能離開這個地方。」
「我不懂。如果想要出去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出去就好了。」我說。
「不,菲娜,我生病了。」賽西里歐說,聲音還是很溫柔,但每個吐字都像是很艱難,「在這裡,我是安全的,但在外面──」他的聲音沉了下去,「沒有東西能擋住我時,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你或許聽克羅切塔說過了,當時我從閣樓上往下跳--我是真心想離開了,發病時尤其無法控制。或許我還得感謝瑪索,那個惡魔奪走了那副重傷的身軀,用盡全力活了下來,讓我沒走成。你明白那種感覺嗎?當我醒來時已經被母親鎖在這裡......」
賽西里歐看起來很沮喪,我學著克羅切塔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克羅切塔也總是這樣。」賽西里歐埋著頭,喃喃的說,兩手交握在一起,看起來好脆弱。
「你不用擔心,賽西里歐,我會陪著你啊。」我說,「你不會做壞事的。」
賽西里歐笑了笑,抬起頭。
「菲娜……你想要逃走嗎?」他低聲說,「我考慮了很久……我認識一個朋友,我可以給你寫封信,你只要穿越森林,把信交給他,他會照顧你,把你當作自己的妹妹一樣養大……這裡隨便一個金盤子,在外面就能賣很多錢,你也可以想辦法生活。」
「為什麼?賽西里歐,你瘋了嗎?這裡是我的家,你的家,我為什麼要逃走?」我問,賽西里歐看著我,眼睛變得很深沉,我讀不懂裡面的意思。
「為什麼?菲娜,我經歷過你正在經歷的一切,一開始只是一點小小的聲音、一些無關緊要的小小幻覺:腳步聲、敲門的聲音、碗盤撞擊的聲音,在門縫裡偷窺的黑色眼睛;接著看見母親,戴著面具、帶著我們喜愛的東西,在我們眼前毀掉它,我的菲諾、我的妹妹──」賽西里歐深吸了一口氣,表情變得猙獰,「對著我們咆哮,責備、哭泣、再責備,越來越常出現,越來越嚴重,這會毀掉一個人,菲娜,毀掉你。」
我往後退了一步。
「菲娜,你要逃離這個地方,在你徹底瘋掉之前。」賽西里歐說,「我已經走不了了,但你還可以逃走,我可以幫助你。」
「我只要逃跑,就不會再看見那些……幻覺了嗎?」我小心翼翼的問。
「會變好的,菲娜,離開母親,她愛你,但那份愛會毀了你。」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eFqxXX7XF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TALstFdZQ
Chapter Three
Case History No.02313, 04
診斷結果:#DID (F44.81)
紀錄者:湯瑪士, L 院士
治療師嘗試與Alter-Ce接觸,經由其敘述顯露出相似於思覺失調的部分徵狀:被害相關的妄想(包含誇大認知)與幻覺(包含聽、觸覺以及視覺)。雖然已有Alter影響身體生理情況的案例,但無法判斷此徵狀是否能歸類於思覺失調(按:思覺失調以生理狀況與遺傳為主因)。
Alter-Ce稱內在世界對於現實的資訊完全封閉,Alter-Cr與Alter-G無法得知現實的存在。治療團隊希望Alter-Ce盡力維持內部世界的現況,等候進一步治療,避免造成意識的混亂。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KbVAgTWIK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VqEl1P7sm
#09 克羅切塔
「克羅切塔,這個好看嗎?」傑索菲娜舉著髮飾問我。飾品的底子是金色葉子,主體是展翅翱翔的鳥。傑索菲娜有很好的品味。
「好看......我幫你別上去。」我說。在非正式場合有點太奢華了,但傑索菲娜很開心。
「克羅切塔......你不開心嗎?你在笑,但看起來不開心。」傑索菲娜說。
我輕輕地碰了碰嘴角,我不開心嗎?我不知道。傑索菲娜能看穿那個無法理解的自己,她或許不能理解也無法推演,但她的心能感受到周圍的人最真切的靈魂。
在傑索菲娜面前,沒有玻璃牆,沒有人偶,沒有是否能感覺的思考。我看著那雙美麗的黑色眼睛,粉嫩的雙頰。從那雙眼睛裡反射出的我,是真切地活著的。
「克羅切塔,不要難過。」傑索菲娜笨拙地拍拍我的肩膀。我露出微笑。
這樣就夠了。
今天是父親歸來的日子。
我們到家門前準備迎接父親。儘管這裡只是瑪利諾家族封地邊陲地帶的鄉間住宅,但規模依然能抵上一座小型莊園,在家中只有瞇著眼睛時能勉強看見鐵柵欄和圍籬
我已經忘記上次走出柵門是什麼時候了。
或許我不曾走出那扇柵門。
甚至不曾接近它。
遠方隱約可以看見一個人騎著馬穿過柵門。
傑索菲娜歡呼一聲,朝那個騎著馬的人跑了過去。
父親將她抱了起來,一路騎到了門前,動作俐落地帶著傑索菲娜下馬。
「克羅切塔!」父親開心地說,親了親我的雙頰,緊緊地抱住我,「我離開太久了,你又長大了。」
「好久不見,父親。」我回答。
記憶中父親的臉已經模糊,上次見到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橄欖色的皮膚照舊,還是那雙愛笑的眼睛,瞇起時會有隱約的閃光。
父親放開我,轉身和母親打招呼。我瞥見母親毫無笑意的眼睛和父親僵硬的擁抱,咬了咬嘴唇。
午餐桌上傑索菲娜喋喋不休地說著話,母親也打起精神回應話題。
「克羅切塔?」父親問。
我回過神來,餐桌突然變得安靜。
「怎麼了?」我問。
「你好像特別安靜。」父親說。
「一切安好,父親。」我回答,「目前邊界的戰事都還順利嗎?」
父親茫然地看著我。
「歐登?」母親轉過頭看著父親,提示似地喚了喚。
「什麼戰事?」父親遲疑地問。
那個問題懸在餐桌的上空,像盤旋在食物上方的蒼蠅,嗡嗡作響。
「歐登,邊界的戰爭,困住你五年的戰爭。」母親說,她深黑的眼睛瞪著父親,像蛇瞪著一隻青蛙。
「喔,戰爭。」父親嘆了一口氣,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每一天都在纏鬥,那幾乎變成日常了,我已經忘了那是不正常的日子,忘了那是被和平地區稱為戰爭的悲劇。」
「爸爸好辛苦。」傑索菲娜說,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那瞬間我們明白對方的意思:父親在說謊。
「我這次回來是有重要的消息要宣布的。」父親說。
我抬起頭,撞上父親的眼神,有如困獸之鬥般堅決脆弱的眼神。
「克羅切塔。」父親說,「我為你談了一樁婚事。」
我手中的叉子掉在地上,鎗瑯作響。
我張開嘴,但不知道要發出什麼聲音。
「歐登,你為什麼沒有和我商量這件事?」母親問,語氣前所未有的冰冷。
「德西黛莉亞,我們討論過,但你不願意面對這件事。」父親回答。
「克羅切塔。」母親說,「帶傑索菲娜回房間去。」
她看了我一眼,赤裸的威脅、赤裸的警告。
我起身,牽著傑索菲娜,走過血紅的長廊。
我打開門,帶著傑索菲娜進去。
門外傳來物品破碎的聲音,咆哮、瓷器落地、咆哮、瓷器落地。
傑索菲娜抱住我,不斷顫抖。
我伸出雙手,摀住傑索菲娜的耳朵。
於是聲音傳到了我一個人的耳朵裡,模模糊糊,朦朦朧朧。
像是隔著玻璃。
像是隔著井水。
「歐登,你瘋了!你只是要把克羅切塔帶走而已!」
「我們需要厄涅斯托加入這個家族,我們得有點進展,把孩子們通通關在這裡改變不了什麼!在你的莊園外面有另一個世界,這是我們所有人都得面對的,危及所有人存亡的現狀。克羅切塔遲早會渴望建立自己的生活,我寧願我們和她一起建立,至少這樣我們能夠維持整個情況在可以控制的範圍內──」
懷裡的傑索菲娜不斷顫抖,喃喃自語。我看著壁紙,看著胡桃木的桌子,看著慢慢暗下來的天空,突然覺得世界很不真實。內心有個聲音在說話:這世界太糟了,我說不出我渴望的是什麼,我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我永遠是個所有物,永遠只需要作出合理的反應、等待別人的裁決──
但我只是聽著那個聲音,我感覺不到那股悲憤。
我空虛地焦慮著,甚至不明白焦慮是否正確、焦慮是否存在。但那焦慮已經要將我燃盡,為何一個東西可以同時不存在卻產生影響?
「所以你要把我的克羅切塔交給厄涅斯托?為了讓她領略所謂『外面的世界』?歐登,克羅切塔的世界屬於這裡,我創造了她,我們創造了她的世界。這就是為人父母的責任──我會照顧好她,不需要厄涅斯托那個瘋子。」
「你關不住克羅切塔的,你沒辦法永遠都假裝世界只在這個莊園裡面。克羅切塔需要她自己的生活,德西黛莉亞,她會發瘋的,賽西里歐也是如此──」
「你現在在指責我嗎?在我付出了這麼多之後?」
外面傳來桌椅翻倒的聲音。
天黑了。
我看不到前方,維持著同樣的姿勢,直到外面安靜了下來。
我聽見父親走過廊道,將房門甩上。
我放下哭到熟睡的傑索菲娜,點起蠟燭。
母親坐在外面。我抱著她。她甩開了我。
「母親,我不會走的。」我說。每個字都很沉重,掉到深不見底的井中。
「克羅切塔,你在指控我不讓你自由嗎?」母親輕聲質問我。
「不,母親,我不想離開這裡,這是我的選擇。」我回答。
「我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克羅切塔。我和你一樣,喜歡學習、喜歡看書、喜歡冒險,理性、堅強,我是那樣的人,克羅切塔。」母親靜靜地說,「但在嫁入馬利諾家族後一切都改變了,我的人生只剩下你們。但如果連你們都不將我放在眼裡──」
我安靜地坐在黑暗中,面對指控。
「你和菲娜,你們真的需要我嗎?」
我清楚記得母親和我們,我、賽西里歐、非常幼小的傑索菲娜,曾經快樂過。
但母親看不到那些。
人總是傾向於深記那些受過的傷更甚於美好的回憶,以此警戒自己遠離傷害,安全存活。
這是生存法則,我都懂得。那是合理的。所以只要還存有當時的甜蜜,就勉力支撐母親一起度過這些痛苦的長夜,一切都會和平度過,生活能繼續維持。我都懂得。
但我記住了井水嗆進鼻腔的味道。
我也是人類,傾向於記得痛苦。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ZiV68d9Wf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gK2FFOxKA
#10 傑索菲娜
菲諾弓起背,對我嘶叫。
那是我前所未見的姿態,他的肌肉緊繃,肋骨因為施力而突出。那雙純淨的黑色眼睛裡透露出凶光,下顎拉長,露出牙齒,發出低吼般的咆哮。
「嘿……菲諾,是我。別怕。」我說,小心翼翼的伸出手。
菲諾將嘴咧開,充滿警告的嘶了一聲。他用頭頂開我的手,拱著我往門外走。
「怎麼了?不要這樣!」我推了推他的額頭,氣惱的說。
菲諾的眼神失去焦距,顫了顫。
「早安,菲娜,你今天來得比較早。」賽西里歐起身去穿上衣服,「發生了什麼事嗎?」
「剛剛菲諾對著我咆哮,還想把我推出去……為什麼呢?」我問。
「唔,菲諾?聽起來像是要警告你──」賽西里歐頓了頓,「不對啊,這裡能有什麼危險呢?是吧,菲娜?」
我應了一聲。
「父親回來了,很開心吧?」賽西里歐在我身邊坐下,「上次應該是許久以前了。」
「賽西里歐……我試著像你說的一樣,專注在開心的事情上,分辨幻覺和真正的狀況,但是情況沒有變好,我好害怕。」我說,「我做了越來越多噩夢,我感覺有人時刻在看著我。」
「可憐的小傢伙,」賽西里歐說,輕輕的抱住我,「沒事的,一切都會變好。你要發揮想像,想著離開這裡之後的生活,自由自在,沒有虧欠,好嗎?相信可能的未來,相信一切都會變好。」
「但是一切都變糟了!」我聽著賽西里歐安慰我的話,卸下所有偽裝,無法控制的哭了起來,「爸爸幫克羅切塔訂了婚,所以媽媽跟爸爸整天吵架。克羅切塔會抱住我、保護我,但她馬上也要離開了,只剩我一個人,我要怎麼辦?」
「菲娜,大家都會長大,要離開家,去建立自己的家庭,但她還是是那個愛你的姊姊。」賽西里歐輕柔的拍著我的肩膀,「就像你也要離開了一樣,你不是不愛大家了,只是長大了,對嗎?這樣才是對的。」
「我……我覺得自己好糟糕,賽西里歐,我知道克羅切塔要結婚了,我應該要為她感到高興,但我只想到我被留下了,我是不是很自私?」我把自己埋進賽西里歐的懷抱裡,小聲的問他。
賽西里歐沒回答我,只是環著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我抬頭,想看看他的臉,肩上卻突然一沉。賽西里歐突然失去了力氣,上半身的重量將我壓垮在地上。
「怎麼了?賽西里歐!」
賽西里歐雙眼緊閉,隱約可以看見眼球在眼皮底下左右移動。他突然顫抖,五官扭曲,緊緊皺著眉,咬緊牙根,從外面就能看到下顎繃緊的線條。
我驚慌地拍打他的臉頰。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臂,用力一扯,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裡面有一種探究的神色,我可以清楚看見眼瞳上的花紋,似乎都跟著變得古怪了起來。
「賽西里歐……?」
「啊,確實是很自私,小菲娜。糟糕的初次見面,我得道歉,但也到了我們該相見的時候了。」
他慢慢欺近,雙眼瞇了起來,森冷的笑意壓迫得我不能呼吸。
「你好像說不出話來了……我們是老朋友了,雖然你沒見過我,但賽西里歐應該要和你提過我的名字?」
「瑪……索?」我小聲的說,背脊發寒,冷汗悄悄的低下。
「回答正確。」瑪索悄聲回應,「別那麼怕我,我沒有賽西里歐說的那麼壞。我只是……比較誠實、沒那麼慈悲,也沒有心思要當什麼聖人。」
「什麼意思?」我問,想要掙脫他抓著前臂的手,但他的力氣大得嚇人。
「意思就是──我會像皮媞亞說出德爾菲神諭一樣告訴你賽西里歐真正的意旨。你想問什麼?」瑪索說,「或者說……你想聽什麼?」
「我……」
我記得賽西里歐和我說的:不要聽、不要想、不要接觸瑪索。但瑪索笑著看著我,那不懷好意的笑容和閃爍的眼神裡面帶著強力的蠱惑。
「呵。」瑪索冷笑一聲,「膽小、畏縮、自私,賽西里歐真攤上了個爛攤子。你想在這裡得到什麼?喔──你想要聽到賽西里歐,親愛的哥哥,告訴你你是個好孩子、你什麼都沒做錯、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你應該享有自由?都是該死的謊言,小菲娜,賽西里歐是個善良溫柔的傢伙,你可不是。」
他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的俯看我,將眼前的髮絲撓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原本賽西里歐藏起的稜角全露了出來,瑪索看起來完全不像他。瑪索看起來強大、冷酷、暴虐、瘋狂。
「想想你的家人們,傑索菲娜,想想克羅切塔、想想賽西里歐,每個人都護著你,為你犧牲,你還真得打算要離開?」瑪索輕聲說著,「你以為賽西里歐為什麼被關在這裡?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為什麼會出現?賽西里歐盼望著死亡、也嘗試擁抱死亡,但他失敗了,成了母親的囚犯。我為了保護他而生,避免他的善良再次刺傷他──現在,當他為了愚蠢的妹妹赴湯蹈火時總得有人解救他。」
「賽西里歐要我別相信你。」我說,無法解釋的開始顫抖。瑪索的每個字吐出時語氣輕浮,卻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因為我會說出他內心真正的渴望……他想要陪伴,小菲娜,他想要有盟友,一個能和他一起面對痛苦的人。他等到了你,但你做了什麼?」瑪索的語調像抹了奶油和糖一樣絲滑甜膩,一字一句卻比刀更鋒利,「在他面前哭訴你那根本不值一提的痛苦。想想他想讓你離開的時候、你想像著自由日子的時候,賽西里歐面對的是什麼?地獄般的苦痛,凌遲他的幻覺、深深烙在腦中的恐懼,日復一日的痙攣、恐慌、嘔吐、難以呼吸──他還得笑著送你走,活著面對勢必會因為你的逃脫而發狂的母親。」
「我可以帶著賽西里歐一起走,我──」
「小菲娜,賽西里歐不會願意和你一起走的,他的心已經病入膏肓,一時不察就會無法控制的渴望死亡能帶給他的解脫。他甚至不願意死在你面前,他擔心會讓你以為你做錯了什麼──而你確實做錯了,光顧著哭泣和顫抖,任意揮霍賽西里歐的溫柔。」瑪索說,「克羅切塔結個婚就逼得你棄婦似的哭喊,想想賽西里歐該怎麼看著你離去,他可只有你了啊,自私的小鬼。」
我的腦中浮現賽西里歐虛弱溫柔的微笑、悲傷的笑眼裡彎彎的隱藏著不想讓我擔心的淚水。
「他愛你,傑索菲娜,他只知道要讓妳快樂,」瑪索陰冷的一笑,「因為他自己再也快樂不起來了。」
他維持著那個讓人心冷的微笑,定定的看著我。他的眼神開始渙散,但我卻依然感覺到那股冰冷的視線在心口戳出的破洞,就連他的身體某然一抖,我都遲緩了一陣才察覺。
「菲娜?你還好嗎?」賽西里歐維持著坐姿,似乎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滿眼的擔心和緊張。
我說不出話來,緊緊的抓著賽西里歐的手。那隻手很溫暖,總是在我害怕時輕撫我的背。那隻手的手腕上滿是突起的蒼白疤痕。我什麼忙都幫不上,甚至不曾自己察覺他有多痛苦、甚至曾經想拋下他一個人遠走高飛。
「賽西里歐,我不想走了。」我顫抖的說,「我要和你一起留在這裡,陪著你一起面對那些讓你痛苦的東西。」
賽西里歐偏著頭擔心的望著我,臉色突然一變。
「是瑪索,對不對?」他急促的說,「是他想要強迫你留下來對不對?」
「是我自己想這樣的,賽西里歐,我不想拋下你!」我說。
「菲娜,我已經沒辦法改變了,我希望你幸福,這是我們能夠幸福的唯一方法,不要再被任何人限制,不要再覺得虧欠任何人,我們約好了?」
我沒辦法直視賽西里歐那雙溫柔的眼睛。
我想要相信賽西里歐說的話,相信只要我努力的追求自己的幸福,賽西里歐也會因此快樂。
但我知道那都是賽西里歐忍著痛所吐出的、血淋淋的謊言。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8NASBm8Sp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Ndmfb50Fv
#11 克羅切塔
「克羅切塔,我們能談談嗎?」早餐過後,父親找上了我。
我放下鉤織袋,跟著父親走到了另一個房間內。這是位於主屋另一側的另一個起居室,窗旁掛了所羅門的審判的織掛,左面是所羅門王,右面是兩個母親與等待裁決的嬰兒。織掛顏色黯淡,嬰兒粉嫩的臉頰積灰已久,變成屍體般的灰敗。
「所羅門王?怎麼看得這麼出神?」父親問我。
我搖搖頭,示意父親進入正題。
「唉,我太少回來,都不知道要怎麼跟你們說話了。」父親無奈地說。
我等帶著他開口說出訂婚的事,但他似乎也不知道怎麼起頭。我看著所羅門王高舉的雙手將嬰兒判給那個主動退讓的母親,這個故事遠比書裡詮釋的複雜。一個被劈成兩半的嬰兒又有什麼用呢?說謊的女人沒有必要做出這麼愚蠢的宣言。於是問題變成:為什麼要說出這樣誇張的錯誤答案?
「克羅切塔……我想要帶你離開。你會認識一個叫厄涅斯托的年輕人,他有點冷漠,可他是個好人。」父親說。
「父親,我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突然的定下婚事。」我說
父親似乎沒料到我會反問他,眉頭皺起,煩惱掙扎著。
另一個女人面對所羅門王的判決提出了要將嬰兒讓給對方,為的是不願意傷害嬰兒。如果她是說謊者,那麼這是一步好棋,無論如何都不會有所損失。而且她深諳所羅門王的脾氣,知曉他信奉上帝的愛與和平,而對方若在她之後說了同樣的話就會被視為博取同情的演出。
「克羅切塔,你長大了,總是要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的。」父親斟酌著用詞,其實他大可以不用如此謹慎,他總是得表明自己意圖的,「而且我們需要厄涅斯托的回歸才能完整。這很難以解釋,克羅切塔,但我們正遭受著很大的壓力,家族得開始和外面接觸,否則一切都會被摧毀。」
「父親,我找不到這和結婚的關聯性。厄涅斯托先生是哪邊的要族,需要用這種婚姻來鞏固我們的力量?」
父親聽得一怔,表情越發苦惱。
「克羅切塔,情勢很複雜,我想先帶你離開,外面有人會告訴你一切的真相,但我需要你相信我,說服你的媽媽答應這門婚事──」
「父親,我不可能也不會去說服母親的。」我說,「如果只是需要雙方的接觸,我們或許能找厄涅斯托先生來家裡談談?」
「不,結婚是唯一的方法,克羅切塔。你了解你的母親,如果她認為什麼對家庭有害,她寧願鮮血流盡也不會讓那進家門。」父親雙手交握,目光陰沉,「除非厄涅斯托成了家裡的一分子……除非厄涅斯托關係到你的幸福,否則她不可能改變。」
「所以這門婚事是讓厄涅斯托先生進入瑪利諾家族的門檻,而父親認為以我的婚姻幸福能讓母親因此妥協,放手讓我離開?」我問。
父親沉重地點了點頭。
「父親,我很抱歉,但那是不可能的。」我說。
我躲開父親的眼神,看著織掛上女人不捨的表情。
如果退讓的女人是真正的母親呢?無理的假設。懷胎十月的親骨肉,哪能說給就給?等著孩子長大對另一個女人叫媽媽,終生鬱結?母親不是那樣的,母親受不了骨肉分離的痛楚,說著放手的話都是謊言。
真正的母親知道所羅門王已經信了另一個女人的話,她還能做什麼?自己的骨肉還活著,卻將活在另一個愚蠢的女人身邊,她無能為力,如果不能擁有,那就消失。於是她口吐咒詛:把她劈了吧。那不是回答,只是痛苦的宣言,被剝奪至親的憤慨。
聖經裡善人善,惡人惡,終究不是真實世界的樣子。
「克羅切塔,你要相信我──」
「父親,很抱歉,但這整件事情,從頭到尾,不論原因或是結論,聽起來都很荒謬。」我說,「如果裡面有什麼隱情,那我想我得知道真相。」
父親搓了搓手,為難地看向門口。
那裡什麼都沒有,但我感覺到父親正在擔心母親會隨時從門縫間窺探。
「賽西里歐。」父親壓低聲音,「厄涅斯托是他唯一的朋友,把你也帶出去,這是賽西里歐的願望,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陷入了沉思。賽西里歐不曾和我提過什麼,而他最後一次外出迎來的就是菲諾的離去。母親……奪走了菲諾,她從未解釋過,我們也不曾提起,但內心深處我仍覺得那是一個警告。
不要離開,不可以離開。把心留在家裡。留在母親那裡。
我的外出會換來什麼?我什麼都沒有。
我所珍愛的東西?
我的……妹妹?
傑索菲娜?
記憶無法克制地回播,庭院裡的深井,橘色的毛皮,放大的瞳孔,漆黑、空洞,母親的眼睛。
我彷彿看見傑索菲娜的裙擺在水上漂動。那雙能打破玻璃圍牆的眼睛再也不會看著我,失去血色的唇瓣再也不會一語道出我自己都無從得知的感情,我再也不能從她眼裡感覺到什麼叫活著。
「克羅切塔,你再認真想想看好嗎?」父親問我。
我無聲地點頭。他離開了房間後我才開始顫抖。
不要過度延伸。不要做無所謂的臆測。不要想像。不要感覺。合理。思考。
母親不會對傑索菲娜下手,那是她的女兒,她的菲娜。
但在那個五年前的暴風雨夜裡,當母親說出要跳下窗台──
母親在乎的不是生命。她在乎的是我們,我們與她,我們與她的感情。這是愛嗎?我只知道當母親為我們付出了一切卻得到我們的背叛,這將會是一個必須由徹底消失來泯滅的汙點。
像是賽西里歐。
消失在紀錄上、消失在言詞裡,消失在那扇閣樓的門後。
這就是叛徒的下場。
很合理。過度的合理。
母親不是怪物、也不瘋狂,一切都是合理的。
母親只是母親。
父親在一週後離開了。他說他會等待我的答覆。
有時問題就該像魚餌一樣一直飄在水中。魚不會真的咬上鉤,但可以聞著餌食的味道作一個飽足的夢。
那晚我去找了賽西里歐。
「喲,克羅切塔,有失遠迎。」瑪索花俏地行了禮,彎腰時火光照在臉上,眉骨的陰影遮住了眼睛,那抹抿緊嘴唇的扭曲微笑顯得更加不懷好意。
「瑪索。」我說,「我需要見到賽西里歐。我拒絕了婚事,所以得靠賽西里歐的記憶來知道外面的事」
「拒絕了婚事?」瑪索咧嘴一笑,嘴唇的陰影看起來很殘忍,「賽西里歐不在家。但我知道賽西里歐知道的一切。但憑什麼告訴你?小遊戲,克羅切塔。一個問題換一個問題。」
「我憑什麼相信你?」我說。
「第一個問題只問了這個?憑我和賽西里歐一起生活了十年,我們心意相通,我了解他的一切,他的痛處,他的慾望。」瑪索說,「輪到我問問題了,克羅切塔。」
我靜靜地等待,但瑪索像是想到了什麼,輕輕地笑了起來,他越笑越興奮,露出粉色的牙齦。
「喔,克羅切塔,開不開心?」瑪索彎下腰,巨大的眼睛俯視著我,一眨也不眨。
「什麼?」
「第二個問題!克羅切塔!」瑪索用力地拍了兩下手,霹啪的聲音猶如鞭響,「傑索菲娜,我們說的就是她吧?可憐的小菲娜,被你耍得團團轉!說著要結婚的話,小菲娜哭得好傷心,現在突然又留下來了?她幾乎失去了你一次,現在可會加倍的離不開你了,真是妙計,克羅切塔!現在肯定開心得很吧?」
「我沒有那樣的想法,也不感到開心。」我說,「論到我的問題了。外面的秘密。賽西里歐想要我知道的事,那是什麼?」
瑪索冷笑了一聲。
「是媽媽,克羅切塔。賽西里歐到了外界去,他見識了真正的世界,意識到媽媽瘋了。」瑪索說,「把愛掛在嘴邊,操縱著你們永遠活在她的陷阱裡、永遠離不開她......她是個惡魔,克羅切塔,和我一樣,也和你一樣,我們的血液裡有著惡魔的血脈......這就是賽西里歐求死的真正原因,他感覺到了心中逐漸成為惡魔的渴望......他想在傷害任何人前死去,卻沒料到那解放了我。」
「母親付出了一切,渴望著回報--這是可以理解的。」我說。
「說得沒錯,克羅切塔。我們都是合理的,我們都是惡。儘管沒有人要求任何付出,但我們會讓交易持續,」瑪索笑著說,「我,你,媽媽。我們都是媽媽養出的惡魔,不計一切手段把寶貝留在手上。都付出一切了,他怎麼還能逃跑呢?當然要讓傑索菲娜留在你身邊了,是不是,克羅切塔?」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說。
「喔,克羅切塔,你很快就會明白我的意思了。你嘗過一次小菲娜對你的依戀後就會開始漸漸上癮了,不,你已經上癮了。你那麼在乎她,你會將她變成你生命的意義,你活著的神,你會無法接受她任何形式的遠離......」瑪索悄聲說,「你會開始說謊,開始裝病,開始用盡一切手段讓她永遠待在你身邊,畢竟你不能被拋棄。你怎麼能被拋棄?你付出了一切。」
我轉身想要離開,但瑪索的聲音如影隨形地跟著我。
「你會開始發現你別無選擇,克羅切塔,你會變成惡魔。」
「我們生來如此。」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YBNMM3Gxa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bRx9iV3cd
#12 傑索菲娜
賽西里歐把布包拿給我。布包很重,但有一條結實的背袋可以提著。裡面有紙包著的乾麵包和石壺裝著的蘋果酒。還有一封信,信紙很厚,顏色是奶油色的。賽西里歐用蠟把信封起來。
「這是要拿給我的朋友的信,不要事先打開它,否則蠟封會破。」賽西里歐說。
「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我問。
賽西里歐偏著頭想了想。
「卡西安(Cassian)。」他說。他笑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有點陰森。
「賽西里歐,我真的要走嗎?」我看著他,忍不住問。
「菲娜,這是最好的時機,不會有人注意到你的。」賽西里歐說。
「可是這樣你就會獨自一個人了。」
賽西里歐頓了頓,輕輕的笑了。
「小貓們會陪著我的。」他說,「我有點累了,你先回去吧。」
我走出閣樓之後,在禮拜堂裡坐了很久。我應該要相信瑪索的話嗎?還是要相信賽希里歐?內心深處我已經知道賽西里歐會為了安慰我說出謊言,但我想要相信他。
我回到庭院裡。小時候克羅切塔會帶我去庭院玩,把花編成花環掛在樹枝上。媽媽就在後面笑著看著我們。
庭院已經變得雜亂,綠色的細藤爬滿花架,那口一直蓋著的井也被花草淹沒。
那是一個在庭院深處的井,克羅切塔從小到大都禁止我靠近那裏。不能去閣樓是因為賽西里歐在那裡,那這口井?也是賽西里歐的關係?
那口井有一種恐怖的感覺。或許是因為磚塊斑駁不堪、又用鐵鍊鎖著的緣故。我聞到一種臭味,像是放太久的食物、爛泥和潮濕草堆的味道,越靠近就越強烈。當站在井旁時,那股味道濃得讓人難以呼吸。
井上蓋著一塊厚重的木板,四周鎖著鐵環,用鐵鍊綁在井上。大概是之前暴風雨的摧殘,許多鐵鍊都已經生鏽碎裂,木板也斑駁剝落。
我把一根樹枝插進木板和井口的縫隙,用力一撬。
木板崩碎,那股惡臭與木屑一起迎面而來,我被嗆得大力咳嗽。井裡很黑,我什麼都看不見,只能隱約看見有個黑影在水裡浮沉。我拿了井旁打水用的桶子試著打撈。那個東西很重。
我將桶子拉了出來。
那是一隻貓的屍體。
橘色的毛皮膨脹成原本的兩倍大,皮的表面布滿攢動的蛆蟲。眼窩是空的,露出骨頭和膨脹的肉色組織。
『我看見母親,戴著面具、帶著我們喜愛的東西,在我們眼前毀掉它,我的菲諾』賽西里歐當時是這麼說的,我還記得他的眼睛,絕望、紊亂的黑色眼睛。
我再看向那口井,突然能清楚看見自己的倒影。
水面冒出氣泡,一個巨大的東西慢慢浮起,我看見白色寬大的袖子在水流裡飄動,空洞的眼眶裡充滿血和蛆蟲,他的屍體蒼白浮腫,佈滿青紫的瘀痕。
「賽西里歐?」我輕輕的說,好像這樣事情就不會變成真的。
「菲娜。」
我轉過頭,看見媽媽。
「妳比較喜歡賽西里歐嗎?」媽媽問我,「想要和他一起逃跑嗎?」
我用力搖頭。
她張開手掌,裡面是兩顆帶著血絲的眼珠,賽西里歐美麗的黑色眼睛,瞪著我的眼睛。
我轉身就跑,一路衝進禮拜堂閣樓的密室裡。
「賽西里歐!」我大喊。
沒有人回應。連爐火都熄滅了。我突然感到恐懼,腦中無法控制的浮現賽西里歐飄在井裡的樣子。
「賽西里歐……賽西里歐……」我喃喃自語,摸出壁爐架上的油燈,試著用壁爐的餘燼點燃它。微弱的光線和溫度只給了我足夠站起來的力量。
我舉著燈找到了賽西里歐。他背對著我蜷縮在毛毯裡,大口吸著氣,像是無法呼吸。他的雙手絞著衣領,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上暴凸。
「你怎麼了……?」
賽西里歐抬起頭看著我。
他的臉毀了,眼下全是腫起的抓痕,傷口泛白,滲出觸目驚心的血珠。
他看著我的臉發呆,突然笑了起來。他一邊抽著氣一邊低低的笑了起來,笑聲慢慢變得很尖很高,突然又哭了起來。
「又是這個幻覺嗎?菲娜?」賽西里歐嘶啞的說,「不要再來了,讓我一個人待著,求求你讓我一個人待著──」
「賽西里歐,我是真實存在的,我就在這裡!」我說,試著抱住賽西里歐。他站了起來,狠狠的把我摔到地上。
「這都是幻覺,對吧。」他用力的喘著氣,「消失在我眼前,拜託,我受夠了,我寧願看見母親,我寧願……」
賽西里歐用力撞在牆上,慢慢的靠著牆滑落到地上,背對著我蜷縮起來。
「消失……讓我醒來……」他輕聲嗚咽著,「讓我走……」
他的雙手緊緊掐著手臂,修剪整齊的指甲刺到到肉裡,拉出一條又一條的血痕,鮮血瞬間染上純白的襯衫。他像頭負傷的野獸,小聲的低吼著,一下又一下的撞擊書架的邊角。原本綁在架上的棉布染上鮮血,慢慢的鬆開,滑落到地上。
「沒事的,賽西里歐……沒事的……聽我說……我在你身邊,就在你身邊,好嗎?」我輕輕的說。
「消失吧……每天都折磨著我,該死的幻覺……該死……」賽西里歐的肌肉越來越緊繃,聲音卻越來越無力,彷彿隨時身體都會蹦碎,從此消失在世界上,「不要再出現、不要再告訴我你會留下來……不要再給我虛假的希望,不要再用該死的幻覺嘲笑我自私的願望,拜託……」
我不知所措的伸出手,但賽西里歐背對著我,往更遠的地方瑟縮。
「離開……消失……」他喃喃的說,「好想死……但不能死……菲娜……」
他突然用力的撞在牆上,我用力拉住他,但賽西里歐的力氣很大,他又狠狠的撞了一下,鮮血沾在牆上、他黑色的捲髮上,沿著那張佈滿傷痕的臉滴在地上。
當他又試著撞向牆壁時,他突然垂下了頭。
我試著靠近賽西里歐,但他轉過頭看著我,眼裡滿是失望和憎恨。
「賽西里歐?」我說。
「不要再出現了,傑索菲娜。」他說,「我原本以為你至少能陪在他身邊,但你什麼都做不到。」
「瑪索,剛才賽西里歐他──」
瑪索抹掉流進眼裡的鮮血,冰冷的聲音讓我不禁瑟縮。
「走開,傑索菲娜,不要再讓我看見你。我會殺了你,在賽西里歐不知道的時候。」
從那天回家後,我沒有再去找賽西里歐。
在一塊鬆脫的床板下還藏著賽西里歐準備的布包。
我躺在床上,感覺那塊床板越來越大,逼迫我注意到它的存在。床板往上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一隻手從裡面伸了出來。蒼白的骨節分明的手,賽西里歐的手。
賽西里歐從床板下的空洞慢慢的爬了出來,眼神很空洞。他看著我,緩緩的張開嘴:
「你要拋棄我嗎,菲娜?」
我往後退,撞在牆板上。
賽西里歐笑了一下,鮮血從嘴角溢出。
「好……想……死啊……」他喃喃的說,「為什麼……要留我自己一個人……」
床板下的那個洞扭曲變形,變成庭院裡的那口古井。
賽西里歐慢慢的沉了下去,我沒聽見水聲,但水開始從井裡湧了出來,黑色的井水。我也被捲了進去,在惡臭的水中我低頭看見賽西里歐在我下方飄著,黑色的鬈髮飄盪在水裡,他的懷裡抱著一隻橘色的貓。
賽西里歐張嘴,冒出一團又一團的氣泡,我認出那個嘴型:菲諾。
我向上看,只看見無盡的黑暗,揮舞手腳時周圍的障蔽朝我壓迫,我意識到我在井中。我拚命向上游,衝破水面時媽媽站在井旁,黑色的眼睛就像我身下的深井。
「你要拋棄我嗎?菲娜?」她問。
我瘋狂的搖頭,井水被我嗆進肚子裡,從身體內推擠著我,不斷膨脹,我難以呼吸,心臟絞痛,只能緊緊的抓住自己的手臂,彷彿這樣就可以避免自己支離破碎。
我怎麼可以想著離開這裡?我的一切都在這裡了,媽媽、克羅切塔、賽西里歐,他們需要我。賽西里歐為了我痛苦著,我什麼都做不到,我的生命究竟有什麼意義?我的逃離又有什麼意義?
突然一切都消失了,我又回到我的床上,瞪著那塊床板。
媽媽推開門走了進來,應該是聽見剛才尖叫的聲音趕來的。
「菲娜,怎麼了?」
媽媽的聲音很溫柔,我不知道要告訴她什麼,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她。但她是愛我的,賽西里歐也是這麼說的。
「媽媽,我看見了可怕的東西,但他們卻不存在,我很害怕。」我小聲的說。
媽媽的眼神突然變了。
「為什麼?」她問。
我沒辦法回答她。我沒辦法告訴她我看見她準備殺了我、準備殺了賽西里歐,我沒辦法告訴她我找到了菲諾的屍體。
菲諾的屍體──媽媽殺掉的菲諾的屍體。
「菲娜,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你花太多時間玩幻想遊戲了,或許也看太多故事書了,才會看到那些……可怕的東西。」媽媽的語調很平常,但卻讓我感覺緊張,她的眼神也讓我害怕,那是看著一鍋煮壞的菜、一條織錯的圍巾的眼神。
我開始發抖。
「菲娜,我覺得你可以多花一點時間來幫我和克羅切塔的忙,不能只想著自己的事情,不要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這樣你很痛苦,大家也很痛苦,你能理解我的想法嗎?」
我一直點頭,完全不知道媽媽說了什麼,我感覺有很多字在耳朵裡面混在一起、互相重疊,那個尖銳的聲音又出現了。我把手壓在裙子下面,用力握拳,感覺到指甲刺進手掌裡,疼痛瞬間充滿大腦,混亂的字和尖響似乎都變得微弱了一點。
媽媽走後我看著自己的手臂,用指甲用力劃了下去。鮮血開始冒出來,我看著血珠,重新開始呼吸。
感覺很好,什麼感覺都好。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y1M8gPt2G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B5AI7uvFK
Chapter Four
Case History No.02313, 05
診斷結果:#DID (F44.81)
紀錄者:湯瑪士, L 院士
與Alter-Ce失去接觸。ANP-O稱其「死亡」。
治療團隊介入,同時進行ANP-O接觸Alter-Cr與探討Alter的「死亡」兩個方向的行程。
治療團隊認為「死亡的」Alter依然有機會透過催眠而喚醒,或探查其過去(但此Alter無法進行行為,只能講述過去)。Alter的「死亡」理論目前皆未獲得證實。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DfNalByBg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WSoSKs7dG
#13 克羅切塔
鐘樓的鐘聲在遠方響起。我放下手中尚未完成的衣領,換上睡袍。那是一個蕾絲衣領,母親參考一本據說是修道院流傳出的書所畫的設計圖。我不曾看過修道院或修士。儘管有禮拜堂,我們也不曾請過神父。一切由母親親自打理,這或許就是為何她總是面露疲態。
我認為我痛恨蕾絲。十二歲是我開始編織蕾絲的年紀,圖案很複雜,我無法協調地編織。那是在賽西里歐消失後母親第一次提到賽西里歐的名字。她說:「不要告訴我你做不好,克羅切塔,我不是為了這樣才犧牲一切的。你做得到吧?不要讓我覺得我不僅無法照顧好賽西里歐,還無法教導你。」
當時我無法理解賽西里歐的自殺為什麼能和我的蕾絲相提並論,但很快我就明白了。無法活下去的賽西里歐和不會編織的我都只是殘次品,需要被消失和取代。
那晚我不斷編織蕾絲,指尖磨破,白色的絲線被染成紅色、清洗過後變成蒼白的粉色。我帶著蕾絲去找母親時遇到了五歲的傑索菲娜。她問我為什麼會有粉紅色的蕾絲。她的眼神不是疑惑,而是擔心。彷彿她嗅出了織物裡鮮血和淚水的味道。
當時玻璃牆已初現端倪,時有時無。活著的感覺越來越抽象難懂。我瘋了嗎?我會因此被丟棄嗎?恐懼雷擊般閃現又消失,只留下我面對一片模糊的焦土。
「克羅切塔。不要怕。菲娜最喜歡你了。」傑索菲娜說。她還那麼小,踮起腳尖才能對上我的視線。我低下頭,看見了自己,就在那雙眼睛裡。
那時我下定決心要保護傑索菲娜,我敏感、纖細的妹妹。不計代價。
傑索菲娜,「上帝應再降下另一兒子」,注定被取代。
我不會讓她的名字變成她的詛咒。
熄燈前母親敲了敲房門。
「克羅切塔,你知道菲娜的情況嗎?」
我搖了搖頭,快速地分析了母親的表情。她不知道傑索菲娜闖入閣樓的事。多虧風雨破壞了上閣樓的階梯,母親至今仍無法進入閣樓。儘管這使賽西里歐得依靠閣樓裡的乾糧過活,卻保障了他們會面的安全。
「菲娜她……開始看到幻覺了。」母親說,「怎麼會這樣呢?我聽說在戰火摧殘下的孩子會因為過度恐懼而看到不存在的畫面,但菲娜她怎麼會?」
我看著母親,試圖從她的動作與表情讀出一點怪罪的跡象。我得做好防禦。我得堅強。
「我沒有照顧好她嗎?為什麼我的孩子會遭受這種事……在我為他們付出這麼多之後?」
我感覺到井水在我四周拍打,但已經無關緊要了。我甚至不能理解以前為何無法承受母親的話語。同樣的罪惡感、同樣的忍耐,一切都還存在,我能理解,卻失去感受的能力。
「克羅切塔,我對你們不夠好嗎?你們為什麼感覺不到幸福?」
「母親,小孩子常常分不清幻想與現實。或許她只是做了點惡夢。」我說,「無論如何,她會長大的,我也會幫忙多看顧她。一切都會變好的。」
母親沉默了許久。
「克羅切塔,你還記得庭院裡那口井嗎?」
「為了避免發生意外,那口井封住很久了。」我說,不明白為什麼突然提起那口井。一切和賽西里歐相關的記憶都應被塵封,包括我看著母親看著菲諾在井裡死去,包括我看著母親將井口封起,包括那時我無法做任何事情的無力。
「前陣子的風雨似乎把井蓋摧毀了。」母親說,她的雙眼緊緊地盯著我,兩個幽深的古井凝視著我,兩個沉著菲諾的古井,「我很擔心菲娜會出意外。幫我多注意她,好嗎?」
「好。」我說。
「還有,你和歐登談得如何?」母親問。她甚至帶著笑容。
「我無法理解父親在想什麼,那是一個毫無道理的提案。我告訴父親我絕不接受,我不會因為那個荒謬的婚約離開。」我說。
母親站了起來,離開房間。
「要把井封好,克羅切塔。」她說。
那是一個警告。我將右手蓋到左手上,試圖遮住微微地顫抖。
我開始注意到母親看著傑索菲娜的眼神。熟悉地陰鬱,熟悉地讓人膽戰心驚。「要把污漬擦除乾淨,克羅切塔,」母親打掃時就會透露出那種眼神,「我們的努力不能被這點小缺陷給玷汙。」
我去找了傑索菲娜。
她的頭垂在水桶裡,幾乎失去意識。她的身上充滿血跡和瘀青。我始終旁觀,始終冷靜,那是我的罪孽。
我為自己冷靜的詢問感到噁心。
她告訴我一切,關於逃跑、關於幻覺、關於瑪索、關於賽西里歐的崩潰。
我看了那個布包,裡面那封要給朋友的信。
「這是要給誰的?」我問。
「賽西里歐的朋友……卡西安。」她回答。
我拿燭火對著信照了照。儘管有信封包裹,在燈光下依然可以稍微看見信的內容。我看了很久。
「菲諾呢?如果白天前去,應該大多時間是見到菲諾才對。如果賽西里歐的習慣和十年前一樣的話。賽西里歐和牠溝通得很好,牠應該也知道你要離開。牠有什麼反應?」我問。
傑索菲娜遲疑了一下。
「一開始確實都遇到菲諾,但有一次牠要驅趕我……」傑索菲娜說,「之後就都只見到賽西里歐和瑪索了,因為賽西里歐怕牠攻擊我。」
我沒說話。
傑索菲娜焦急得拉住我:「克羅切塔,你不會告訴媽媽吧?」
「傑索菲娜,你的決定呢?」我問,「你打算要離開嗎?」
「我……我還沒考慮清楚,我放不下賽西里歐,我很擔心他……」
「如果我告訴你你身處危險之中也一樣嗎?」我問。
傑索菲娜沒有回答。
「傑索菲娜,聽我說。你還有我。」我說,「看著我的眼睛。你的身邊不是只剩下賽西里歐。你只要做出你的選擇,我會讓你期望的一切都實現,我會在你身邊。」
我轉身走出了房間。
我會實現她的選擇。我要讓她逃離這一切,逃離母親的危險,徹底離開這個莊園。我會保護傑索菲娜,我別無選擇。我無法失去她。我會留在母親身邊,任殺任剮,為我的背叛付出代價。但傑索菲娜必須活下來。
我會讓她安穩地踩上我鋪好的道路。我會不惜一切剷除路上的所有障礙。這並不合理,我在玻璃牆後不解地看著一切,我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但傑索菲娜會明白。或許這就是活著,一切的不確定,一切的不合理,為了某個不明的目的獻出一切。
又下起了雨,那晚我醒了一夜。早上時雨依然在下。
吃過早飯後我把井封了起來。那是人類撬開的痕跡,母親也看出來了。菲諾的屍體不在,我鬆了一口氣,我沒辦法同時面對太多糟糕的回憶。
我去了閣樓,進了書齋。
「菲娜?」那個賽西里歐轉過身,帶著溫和的笑容。
「是我。」我回答,「我今天想和賽西里歐談談,別讓瑪索出來了。」
「噢。」賽西里歐聳了聳肩,「那不是我可以控制的,但可以努力一試。」
賽西里歐在畫一幅素描。
「『亞伯拉罕在那裡築壇,把柴擺好,捆綁他的兒子以撒,放在壇的柴上。亞伯拉罕就伸手拿刀,要殺他的兒子』,創世紀的場景。」我說。
賽西里歐點了點頭。
「後面沒有天使。神沒有要阻止這場獻祭。」我說,「為什麼?」
「神為什麼要阻止?」賽西里歐冷哼了一聲,「神不會阻止。」
「神要的只是亞伯拉罕忠心的證明。」我說。
「克羅切塔,你明白我的意思。」賽西里歐說。
「真正的神不會屈就於一場表演。神要求了一場行動,那就必須被完成?」我問。
「亞伯拉罕一開始或許只想做做樣子。他相信神的愛,他相信神不會真的要求他的兒子。」賽西里歐說,「但一直到最後神都沒有出手阻止。神真的要看到行動。亞伯拉罕沒辦法中途停止行動,那會暴露他心中信仰的虛假。他必須做戲做到底,真正的殺掉兒子,終身演出神忠實的子民。」
我們陷入沉默。
「你知道為什麼神要求亞伯拉罕獻祭兒子嗎?」賽西里歐問。
「一個證明。」我說。
「還有一個成本,克羅切塔。」賽西里歐說,「這一切都是交易。亞伯拉罕付出了兒子,再也沒有辦法拋棄神。他輸不起這個籌碼。神拿走他最重要的東西。」
「這是一種比喻嗎?母親、賽西里歐與菲諾。」我說。
「你還是一樣聰明,克羅切塔。」賽西里歐說。
「你還記得路西法墮落的故事嗎?」我問,「彌爾頓的失樂園?我們一起偷看過。」
「那只是舊約聖經翻譯造成的誤會不是嗎?」賽西里歐笑了一聲。
「路西法意圖與神同等,率領三分之一的天使叛變。他被逐出天堂,建立地獄。他成了魔王撒旦。」我說,「他在渾沌裡墜落了九個晨昏。」
「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賽西里歐問。
「以前你總是有點陰鬱。我也是。」我說,看著賽西里歐那雙平淡無波的眼睛,「但你同時有種我沒有的憤怒。在我面前你還是如此表現,但在傑索菲娜面前的你很溫柔。」
「傑索菲娜年紀還小。」賽西里歐說。
「我的意思是,你不應該在我眼前表現出以前的樣子。」我說。
「什麼意思?」賽西里歐問。
「卡西安……父親說賽西里歐只有一個外頭的朋友,厄涅斯托。」我說,「那個信封裡裝的是白紙,我用燈火照過了。」
「那是為了防止母親偷看,克羅切塔。我在外面包了另一張紙。」賽西里歐嘆了口氣,「我可以現在就告訴你信的內容。」
「那是白紙。我感覺出厚度,你不夠了解我。」我說,「也不夠了解我有多了解你。從小時候,你最討厭的東西就是洋甘菊茶。你討厭聖經,也不信神,更別提回述裡面的段落。我曾邀你一起看失樂園,但你討厭那本書,甚至不肯聽我說裡面的故事。我原本以為那是你的個性在十年間改變了,但你對我還是如同以前……那股憤怒的詩意還在,但支撐在眼底的脆弱卻顯現不出來。」
「我變了,克羅切塔,人是會改變的。」賽西里歐說,「你不能只祭奠過去的影子。」
「菲諾警告傑索菲娜不要靠近這裡。」我說。
賽西里歐的眼神一暗。
「牠或許擔心瑪索會傷害她。」他說。
「牠擔心的是你會傷害她。你。」我說,「你知道你犯下了什麼錯誤?你不該在我眼前試圖表現出以前的賽西里歐,我太熟悉他了,一眼就能辨別出來。」
「你想說什麼?克羅切塔?」他問。
「神、亞伯拉罕與以撒。母親、賽西里歐與菲諾。這是第一個故事。」我說,「那路西法呢?」
他的臉色變了。我緊盯著他的眼睛,繼續一字一句地說下去:
「你意圖和母親做一樣的事,你甚至想超越她。你看顧傑索菲娜,你對她溫柔,又假裝意外對她表現脆弱。你用另一個樣子揭露你的慾望、貶低她的存在,但絕不用賽西里歐的樣子。傑索菲娜感覺到的賽西里歐永遠都是善良,卻又知道你心中真正的願望。」我說,「她怎麼可能離開你?你讓她覺得賽西里歐為了她付出一切,卻又善良得不敢為自己謀求什麼。」
他冷笑了一聲。
「賽西里歐下墜時創造了你,你想變成傑索菲娜的神,變得像母親。你帶著我們三人之一的傑索菲娜背棄母親,你誘惑她向你靠攏。你建立了傑索菲娜的地獄,你是她的撒旦。」我說,「將你比喻成惡魔或許是你唯一說過的實話,瑪索。我們從來沒看見真正的賽西里歐,他在十年前墜樓時就一心求死。你騙得過兩歲時就失去賽西里歐的傑索菲娜,但你騙不過我。」
他大笑了起來。瘋狂地笑,誇張地彎腰,拍著自己的大腿。火光照在他的臉上,映照那些血跡斑斕、泛白凸起的抓痕,和他額前鬈髮乾涸的血跡。
「喔,克羅切塔,我該說什麼才好?賽西里歐提過你很聰明。他那些模糊的記憶裡也這麼說著,但你總是個缺席的天使對嗎?沒能從神那裡救走以撒,難道這次就能從路西法手裡搶回什麼?」瑪索笑著說,「我一開始不就告訴了你一切?我的名字是瑪索,是個該死的攣生兄弟,擁有兩個面貌;我的朋友卡西安,空虛的希望正好搭配白紙的信函。那你呢?克羅切塔?通往十架的道路?」
「傑索菲娜會知道一切。」我說,「她會做出選擇。」
「你選錯邊了。你想讓她同時逃離母親和我。你也是個墮落的傢伙不是嗎?」瑪索咯咯笑著,拈著洋甘菊茶,乾燥的洋甘菊、橙花和甘草根在指尖被碾成碎片,飛到火焰中,「我們來打場沒有上帝的戰爭吧,克羅切塔。」
「戰爭已經結束了,瑪索。」我說。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a4b1SQLmp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1IW8s7NXd
#14 傑索菲娜
那些幻覺越來越嚴重。媽媽的詢問讓它們更糟了。我有時分不清真正的媽媽和幻覺中的媽媽。每一個縫隙裡都有一雙往內看的眼睛,媽媽隨時都會推開那些沒有關上的房門,問我還有沒有看見幻覺。
我沒辦法走出房子。那口井追著我,賽西里歐的屍體飄在裡面,菲諾的屍體飄在裡面,井外的媽媽永遠都在問著我更喜歡誰。那口井沒出現時媽媽還是如影隨形,有時是從前那個帶著石膏面具的媽媽,有時是平常的媽媽。
有時那些平常的媽媽並不是我看見的幻像。
我漸漸無法忍受。從那天纂緊拳頭在手掌上刺出血後,我開始相信血和疼痛的力量。
我的脈搏總是不對,不斷出汗。有時吸不到氣,有時突然哭到無法自拔。我無法睡著,面色憔悴。媽媽睜著大大的眼睛問我為什麼連讓她不操心都作不到。
我感覺到恐懼。無時無刻。我想和賽西里歐說,我想問他該怎麼辦,但我卻不能去找他。我的家人都在身邊,我卻不能和任何人提起我的痛苦。
一開始是指甲。我把指甲刺進肉裡。瞬間的疼痛能打斷一些東西,像是把布匹剪成兩斷一樣。疼痛發生的那個時候突然感到一片空白,胸腔裡面淤塞的恐懼突然都消失了。身上的傷口太痛了,我甚至沒有注意到幻覺。
但那很快就沒有用了。我試著加大傷口,在尖銳的聲音突然出現時用力割開皮膚,血第一次流出來時世界突然變得很安靜。
但那很快也沒有用了。我咬著衣服像賽西里歐一樣撞在牆上,我劃破所有能被衣服遮住的皮膚。我打了一桶水,把頭埋在裡面尖叫。水很快的嗆進鼻子裡。
我遲疑了一下:真的要把頭拔出來嗎?
在失去意識前我想起了賽西里歐。這就是賽西里歐的感覺嗎?
好孤單。
好害怕。
我瘋了嗎?其實我早就瘋了吧?
我像怪物一樣。
媽媽和克羅切塔因為我而很痛苦,賽西里歐痛苦得想要死掉。
賽西里歐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對著我笑,對著我說一切都會變好?我看見了他的痛苦,我也體會了他的痛苦,他怎麼做得到放我走?只剩我在他身邊了。只有我能陪在他身邊,他卻只想讓我幸福。我什麼都沒為他做,卻曾在他眼前說著期待離開,留下他獨自痛苦。
賽西里歐是怎麼忍受這一切的?
我的耳邊傳來水聲。
克羅切塔一把把我的頭拉了出來。她問起一切我不敢告訴她的事。
我告訴她一切。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她像媽媽一樣對我失望。
克羅切塔說她會讓我期待的一切都實現。那不是克羅切塔,那樣的克羅切塔令我害怕。
那晚我還是沒睡著。我不知道多久沒有睡著。我甚至不知道那些幻覺是不是夢,我是不是真正清醒。
隔天早上克羅切塔帶著我走出了房子。我們遇到了媽媽,她和克羅切塔互相看了很久。
克羅切塔到庭院裡封起了井。
她和平時一樣沒有露出什麼表情,但她握著木板和鐵釘的手在顫抖。
「封起來了。」她說,「傑索菲娜,你看,再也打不開了。不需要再害怕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但那句話卻不是對我說的。
我們走向禮拜堂。
「聽好,傑索菲娜。」克羅切塔說,手上拿著賽西里歐的布袋,「等一下不要進去書齋。躲在門口,認真聽我們說話,在我說可以之前都不可以出來。」
她走了進去。我聽見賽西里歐叫了我的名字。我好高興。
我聽著他們的談話。周圍許多小貓圍繞著我,磨蹭我的肩膀,但我覺得越來越冷。
克羅切塔在說什麼?
「戰爭已經結束了,瑪索。」克羅切塔說。
「克羅切塔,你今天帶給我很多驚喜,但這又是什麼?」賽西里歐問,又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和耳朵裡一直聽見的尖銳聲音合在一起,我終於無法忍受,放聲尖叫。
我不在乎會不會被媽媽發現,我不在乎了。只要讓那個聲音停下來──
賽西里歐和克羅切塔打開門,低頭看著我。
「傑索菲娜,我知道你現在很慌亂。」克羅切塔說,「但你知道了,他──」
「賽西里歐。」我說,「夠了。」
「傑索菲娜……?」
「沒事的賽西里歐,」我說,「你不需要再為了讓我離開而說謊。我決定要留下來,我沒辦法用你的痛苦來幸福,所以不要再這樣了。」
沒有人回應我。
「克羅切塔……這都是演戲,對吧?」我問。
克羅切塔沉默的看著我。
「拜託……克羅切塔……你剛剛說的都是假的吧?」我說,視線開始模糊,才發現眼淚不受控制的湧出,「唯一一個站在我身邊的人,賽西里歐,我的哥哥,為了我不惜承受所有痛苦的人,他不可能騙我吧?」
「抱歉,傑索菲娜。」克羅切塔說。
我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我大口的吸氣,但空氣也離我而去。我大力的抽吸著,眼前發黑,克羅切塔抓著我說著話,但我突然不能聽懂她在說什麼。
一切都是騙局嗎?
所有的影像突然都出現在眼前,克羅切塔身後冒出了巨大的古井,媽媽站在井旁。井水衝了出來,水流裡捲著菲諾、賽西里歐和克羅切塔。身後傳來門外小貓們的叫聲,一陣又一陣。
賽西里歐衝了過來。
「對不起菲娜,我扮成了瑪索,那些憤怒、那些痛苦,我想告訴你,我想要不再孤單,所以我捏造一個惡魔來敘說他們,我快瘋了,已經沒有辦法獨自忍受。」賽西里歐說,緊緊抱著我,「我知道那會讓你走不了,我沒辦法讓你離開我,對不起,菲娜,我是一個騙子,只有在躲在瑪索背後才有辦法說出我的感覺,我是一個懦夫──
「我害怕我說出來後你會討厭我,我不能夠被你厭惡,不能連你也離我而去,但現在都沒關係了,只要你能好好的就好。拜託你相信我,你要相信我們,我就在這裡,一直都只有我。」
空氣突然回來了。
賽西里歐沒有拋棄我。他和我一樣,我們只是兩個無法忍受痛苦和孤獨的人,我們不是錯誤,也不是謊言。
我開始呼吸,眼前的東西越來越清楚。鋪天蓋地的井水消失了,媽媽消失了,井崩解成碎片。
「菲娜,對不起,留下來陪著我好不好?」賽西里歐哭著說。
我怎麼可能會拒絕他?我怎麼可能會離開他?我們都瘋了,我們只剩下彼此。
「我永遠不會走,賽西里歐,沒事了。」我說。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UXfZ0l541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J237nQw64
#15 克羅切塔
「現在才是戰爭結束的時候,克羅切塔。」瑪索輕輕放下傑索菲娜,冷笑了一聲,「你太小看我了。」
「你這個瘋子。」我說,「直到最後一刻都滿口謊言。」
「你沒有阻止我。」瑪索輕笑著,「因為只有我才能讓傑索菲娜活下來。」
「你讓我別無選擇。」我說。瑪索只是笑。
我看著在搖椅上熟睡的傑索菲娜,她在答應要永遠留下後安心地睡了過去。
她看起來很幸福。
但我知道那不會持久的。
「我求過神。」我說,「我希望傑索菲娜不必搞懂這一切。」
如果不清楚所有的寵愛都有代價,所有的承諾都只是一種枷鎖,所有的安慰都只是謊言,所有的羈絆都只是牢籠,傑索菲娜會一直幸福嗎?
「後悔了嗎?克羅切塔?」瑪索說,「你想要戰爭,我給了戰爭。你想要讓小菲娜自己選擇,我也給了選擇。我原本期待沒有上帝的雷擊時路西法會贏得戰爭,但看來菲娜的上帝已經是我。」
我了解得太多。一個人永遠無法變成另一人的,一個人無法忘記自己,他永遠得不到他渴望的愛,那是太龐大的交易,最終製造出下一個惡魔。
「戰爭還沒結束,瑪索。」我說,「你忘了一個人。」
瑪索嗤了一聲。
「媽媽?」
「不,瑪索,」我說,「賽西里歐。」
「哈,克羅切塔,你才是瘋子。」瑪索說,「賽西里歐已經徹底沉睡了十年,他再也不會出來了。」
我一步一步地靠近他。
「不,只要他稍微妨礙你就夠了。」我說。
「克羅切塔,你又在打什麼主意?」瑪索低下頭看著我,挑著眉。
我已經下定決心,要讓傑索菲娜平安逃離莊園。原以為揭開瑪索的真面目就能讓傑索菲娜放下情緒負擔放心遠走,但我低估了瑪索的影響。
我只能徹底根除這個障礙。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撞倒在地,雙手緊緊掐住他的脖子。瑪索十年來不曾活動,儘管菲諾建造了柔韌的身體,瑪索也無法使用。我用全身的體重將他壓在地毯上,他不斷地掙扎,抓起地上的書朝我丟來,書脊打中頭側,鮮血順著下顎流到了衣服裡。翻飛的書頁和畫紙飛進壁爐中被爐火點燃,火焰延燒,點燃了地毯。
我絞著他的脖子,壓在他耳邊斷斷續續地喊著賽西里歐的名字,我不懂我想要喚醒他,或者只是需要一個祈禱的對象。
瑪索死命地蹬著我,火勢蔓延,火光爬上了牆,書架坍塌,一本又一本的書掉進火裡。
「賽西里歐,賽西里歐,你要獲得自由了。你們都要獲得自由了,一切都要結束了。」我說。
瑪索瞪大眼睛,他的腳漸漸失去了力氣,最後停止了掙扎。
我繼續緊緊壓著他。玻璃牆後有人向我咆哮著我殺了人,身後我看見自己正在哭泣,我卻不明白為什麼。那面玻璃牆突然失去了作用,所有的怪物與火焰都衝了進來,在一個喘息間卻又恢復如初,如此往復。一種巨大的空虛不斷攪碎成痛苦的塵雲,我無法理解那代表痛苦是空虛的,或空虛是痛苦的,那瞬間或許我真的發瘋了。
腦中關於賽西里歐的一切不斷重演,八歲那時他掐著我的脖子說著要一起走,定格在現在他靜止的躺在我的手下。
「賽西里歐,我讓你走了。」我輕輕地說,「安心的走,讓一切都結束。」
我站了起來,喘著氣,用手帕摀著臉,但濃煙不斷從縫隙竄進我的鼻腔,從內部將我灼傷。
「來吧,傑索菲娜。」我說,「我帶你離開這裡......傑索菲娜?」
傑索菲娜站在火場中。燃燒的書籍一本一本從崩落的書架上往下掉落,就在她的身邊。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醒來,也不知道她看見了什麼,但她的眼神冰冷,彷彿不認識我。
「你殺死了賽西里歐。」她說。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沒了靈魂。
「傑索菲娜,他在欺騙你,從頭到尾都是,一切都是謊言。」我說,「快點過來,我會帶你出去。你會徹底離開這裡,永遠不用再回來。你會到外面的世界去,你會擁有你想要的一切。相信我,傑索菲娜!」
「你殺死了賽西里歐。」傑索菲娜又說了一次,聲音顫抖地幾乎聽不清楚,「你瘋了。克羅切塔,你瘋了。」
「我瘋了?傑索菲娜,這一切都是為了你,我一次又一次的替你在母親面前遮掩罪行,我承受一切,試著讓你的生活維持平穩。」我說,「但一切都毀了,母親將看見幻覺的你視為殘次,我賭上一切來保護你,傑索菲娜,不計一切,去除所有障礙,只為了讓你活下去。」
傑索菲娜緊閉著雙唇,火焰開始朝她逼近,火熱的空氣讓她的臉在氣流中晃動,彷彿正在遠離。
傑索菲娜為什麼不肯相信我?我難道做的還不夠多嗎?難道我還不夠努力嗎?
為什麼要為了瑪索得謊言那麼悲傷?我不是努力要讓她快樂嗎?我不是正將她帶向幸福嗎?再也沒有操控她的母親和瑪索,再也不被別人左右,再也不受威脅,逃向外面的世界,那是我為之付出一切而為她奉上的未來,為什麼不肯接受?
玻璃牆全碎了,我感覺到的是恐懼嗎?那股彷彿全身都在消失的感覺,彷彿世界在我身邊崩解的感覺,那究竟是什麼?為什麼那雙眼睛要變得那麼冷淡?傑索菲娜要背棄我嗎?
「你怎麼能選擇賽西里歐而不選擇我?相信我,傑索菲娜,選擇我,信任我,像以前一樣說你最喜歡我,拜託你,不要拋棄我--讓我帶你離開這座莊園,讓我將你送上幸福的道路,你要相信我......傑索菲娜!我為了你做了一切能做的,我甚至殺了人。瑪索做了什麼讓你相信他?要怎麼樣才能像以前在我身邊一樣相信我?」
那場痛苦的空虛的風暴不斷翻攪,從口中不顧一切地衝出。
「我比他更需要你,每天我都活在空虛的痛苦裡,我不知道自己感覺到什麼,我覺得自己瘋了,但我的理智由不得我發瘋,我甚至希望自己真的瘋了。只有看見你能拯救我,傑索菲娜,我在你的存在裡看見我的存在。那是我活著的原因,那是我活著的方法,拜託,傑索菲娜,」我的雙手也開始顫抖,聲音沙啞到幾乎無法聽見,「相信我。在我付出一切切之後,拜託--」
「克羅切塔!」傑索菲娜大喊。
我停了下來,看著傑索菲娜顫抖地蹲了下來。火焰已經到她腳邊,我衝上前去將她拉開,她沒有掙扎。她沒有任何動作。像是失了靈魂的人偶,失去了所有力氣。
「對不起,克羅切塔,對不起,不要這樣......」她靠在我的懷裡,低聲地說著。我看著她的眼睛。那是一雙混亂而絕望的眼睛。
我做了什麼?
我突然回到了牆後,冷眼看著玻璃牆前痛苦不堪的自己。
我說一切都是為了她,將我的責任堆砌到傑索菲娜的肩上;我將所有的不幸怪罪在她的離開,用自己生命與存在的意義祭奠我的威脅,只為了讓她選擇相信我,只為了不要感覺到被拋棄。
就像母親。
「對不起,傑索菲娜,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只是什麼?
太在乎?愛?那些都只是藉口。
其實一切都是合理的。合理而殘酷。那只是一個人害怕失去另一個人,那只是一個人被拋棄的恐懼勝過了理智,那只是一個人將生存寄託在另一個人的人生裡,最後無法放手造成的悲劇。
而悲劇總是在重演。
母親告訴過我她的過去。我們很相像,她說,我們獨立、堅強,我們很相像。
但一切都變了,她為了我們付出一切,於是無法容忍我們否定任何她的盼望,否則就有拋棄她的可能。她的恐懼使她威脅著若我們成為殘次品,就先一步拋棄我們。
於是被拋棄的恐懼成了深切刻印在脊髓裡的咒詛,驅動著我付出一切,試圖成為傑索菲娜最重要的人。我終究失了理智,試著將付出全部變成枷鎖,將她困在我的身邊。
於是我終於踏出了那一步,認為自己別無選擇--將自己逼得別無選擇。將我的生存意義奉上,加諸我不切實際的想像,將她奉為不可能存在的神,承擔不該承擔的盼望,再自顧自地失望。
賽西里歐也是如此吧。死前那份慾望與害怕終究誕下了瑪索。
很可笑啊。我們如此渴望傑索菲娜,竭盡所能將她留在身邊。我們認為她是生命的意義,猶如神明,於是只能拙劣地假扮成她的神,試圖使她離不開我們。
那份被愛的渴望,那份被拋棄的恐懼,那是惡魔的骨血,我、賽西里歐,我們終究都墜落,我們終究都成了惡魔,宛如宿命。
出口的方向已經是一片火海。我看著火焰,看著火光。
「傑索菲娜,我真的很抱歉,對所有的事。」我說,將她抱了起來。她沒有掙扎。她一動也不動。
我衝出書齋,火焰點燃裙襬,劇烈的抽痛刺激著我的視線,一切都變得越來越模糊。
火已經燒到了閣樓裡,但唯一能逃離這裡的密道還安然無損。我踏過火焰,輕輕掰開牆板,將傑索菲娜放進密道裡。她在黑暗裡凝視著我,我伸出雙手,按著她的肩膀。
「不用原諒,傑索菲娜,但記得我,記得賽西里歐,記得母親。」我說,「我們真的愛你,但我們太膽小,太自卑,太懦弱。我們搞砸了一切,所以帶給你的只有傷害。你有一天會懂,而現在,你只要記得,你是我最珍貴的禮物,每分每秒我都笨拙地感謝著你的存在。」
「克羅切塔......」傑索菲娜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突然掙扎了起來,「不要這樣,我什麼都不要了,我會乖,不要離開我--」
我轉過頭瞥了一眼。火舌開始舔舐周圍的牆板,溫度越來越高,漸漸變得難以忍受。
我回過頭,一字一句都急促且用盡全力。
「傑索菲娜,不要愧疚,你不曾傷害什麼人。我們都不想離開你,我們只是試著解決問題,卻用了最糟的方式,所以最後不能陪在你身邊。」我說,「我不能和你繼續待在一起,我得了結一切。但你一定要活下去,離開這座莊園,再也不要回頭。」
我將傑索菲娜推入密道內,用盡力氣闔上牆板。我感覺她在另一端用力地推著,於是轉身靠著牆板坐下,用全身的重量抵住密道的唯一出入口。
「走吧,傑索菲娜。」我用氣音說,「逃離這裡。逃離母親,逃離瑪索,逃離我。」
只剩我一個人了。再也不會不會有人被我傷害,再也不會有人被我剛萌芽的執著痴纏。玻璃牆後我沉默地看著逐漸吸進濃煙的我,沉默地認同我唯一地最後地反抗。
火勢越來越大,已經模糊的視線裡只能看見一塊又一塊著火的木頭建材逐漸崩解、掉落在我的周圍。
很多念頭在心中出現,但無法判定是出自於暗示還是真正的想法。我一直想靠理智壓抑被拋棄的害怕,回想起來那或許就是我開始質疑一切感覺最終失去它們的起源。
玻璃牆在四周震成粉末,一時之間所有的感覺如巨浪般吞噬了我。這才是活著應該要有的感覺嗎?但為什麼我卻要死了?我真的想死嗎?
我其實想活著。所以想抓緊傑索菲娜,想要感覺像活著,我其實想活著!
但我非死不可。我必須摧毀那條血脈,我必須結束那份痛苦。那份由母親傳給我和賽西里歐的恐懼,那份對真正的愛的渴望,我必須摧毀。
我必須結束一切,我必須讓惡魔從世上消失。我了解得太多,看得太透徹。惡魔的子嗣無法逃脫惡魔的宿命,我們注定要為了追求慾望逃避恐懼而不顧一切,注定要偏執地折磨所愛的人直到他們也傷痕累累,成為下一個惡魔。
永遠有下一個克羅切塔、下一個賽西里歐,他們永遠都會成為下一個德西黛莉雅,歷史永遠重演。
我只能結束這一切,我只能死--
我是該死的。
被悲愴吞噬,就這樣孤單死去。
我是該死的。
我是該死的。
我是該死的。
在最後的暴漲的火海裡我看見了那口漆黑的井。
那口井裡有著受困的小貓,菲諾在水裡不斷掙扎,最後軋然而止,黑色的瞳孔不斷放大,不斷放大,我最後看清了,那是一口井。
那口井裡有著受困的小貓。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9nWqQT6fZy
Case History No.02313, 06
診斷結果:#DID (F44.81)
紀錄者:湯瑪士, L 院士
Alter-Cr「死亡」。
上級指示轉為融合治療。
Ending
「教授,有三個子人格是在治療過程產生,可以將治療流程視為一種創傷經驗嗎?」
湯瑪士的表情幾不可見的抽動了一下。
「治療團隊最初提出功能多樣性療法時以ANP-O與ANP-E為主人格進行治療。根據邊界型人格障礙的特徵,我們可以認為EP-D自為受到被拋棄的威脅,因此產生了孩童人格來滿足自己的被需求性。」湯瑪士說。
提出疑問的學生再次舉手,那是一個穿著白色毛衣的女孩,戴著黑色細框眼鏡。
「教授,請問所有子人格都是為了回應需求而產生的嗎?」
「DID可以被視為一種應激機制,所以就某種層面而言,可以這麼說。」湯瑪士說,瞥了一眼時鐘,「DID其中一項識別詐病的方式是對於共病的描述。多數的詐病者經常忽略詐病現象。以患者E的狀況而言,EP-D患有邊緣性人格疾患;Alter-Cr有現實解離障礙(Depersonalization or Derealization Disorder),且符合BPD部分特徵;Alter-G有精神分裂的症狀。Alter-Ce是較為特殊的情況,他以一個子人格的狀態共病DID。而Alter-Ce的三個子人格中,分別共病精神分裂症與邊緣性人格疾患。」
鈴聲響起,人群漸漸騷動了起來。湯瑪士敲了敲麥克風,清了清喉嚨:「另外,關於子人格的死亡,可視為意識上的『截斷』,利用催眠方式,研究人員在患者E的療程中收集了十五份『已死亡人格』的錄音檔……」
人群開始散開,湯瑪士嘆了口氣。正當他要準備收拾電腦時,穿著白色毛衣的少女攔住了他。
「教授,我讀過了您針對患者E的論文,非常精彩。」
「是這樣嗎?」湯瑪士苦笑了一聲。
湯瑪士還記得那個人的聲音,厄涅斯托.馬利諾深夜的那通電話。
「醫生?」
湯瑪士還記得厄涅斯托這樣叫他醫生時的抑揚頓挫。他的聲音和他的臉孔十分符合,溫柔而略帶憂傷。
「怎麼了?」湯瑪士問。
「......只是想說再見。」
厄涅斯托的聲音低了下去。湯瑪士聽見了電話那頭的風聲,頓時睡意全無。
「厄涅斯托,好不容易治療成功出院,才過了兩年,不要做什麼傻事!」
電話裡傳來厄涅斯托低沉絕望的笑聲。
「醫生,活著對我來說才是傻事。」
「厄涅斯托,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我才能幫助你。」
「不要丟掉我。」厄涅斯托低聲地說,「我只這麼說了一次。我愛的女孩就此被封印在惡魔身邊。我很努力,醫生,我看了你們那些書,我試著做認知行為療法,但一切都太遲了,她都看在眼裡,那都成了對她的控制,就在我現在站的這裡,她死了。是我逼死了她。醫生,我是融合的人格,厄涅斯托、歐登、傑索菲娜、德西黛利雅,他們都是我的一部分,我記得一切。我怎麼還能放任這件事發生?」
「厄涅斯托,冷靜下來--」
「醫生,我一直是冷靜的。」厄涅斯托嘶啞的說,「我想假裝我是瘋的,我想相信我是瘋的,但我偏偏這麼清醒。您還記得我就醫的原因嗎?我受不了德西黛利雅,我還記得母親,現在依然無法擺脫她的影響,而德西黛利雅就像她一樣。
「但現在我成了那個惡魔!她是我的一部份,她成了我。母親的影子活到了我的身體裡,我永遠都無法擺脫,永遠都別無選擇地給他人帶來傷害。」
「厄涅斯托,所有的病都是可以治療的。」湯瑪士匆匆穿上外套,上街攔了一輛計程車,一邊說著,「我現在就去找你,我們重新回醫院,一切都從頭開始,相信我們,相信科學。」
「我信科學,醫生,我們已經做過實驗。」厄涅斯托顫抖的聲音說,「我試著反抗過母親,我試著逃離,但她的影子以德西黛利雅在我心中復生。賽西里歐試著反抗,她想帶著惡魔的種子死去,卻喚醒了瑪索。克羅切塔試著否定一切,卻活成了她最無法忍受的樣子,她想活下去,醫生,但她容不下自己,我們都容不下自己,那些記憶--」
湯瑪士趕到了大樓底下,現場警方已經在接到報案後開始聚集。湯瑪士看著樓頂,一個模糊的白色影子站在邊緣。
「醫生,那些記憶,我得到了所有人的記憶,在意識裡我已經死了兩次,這次我要讓一切真的都結束,我們都如此盼望著。」
「厄涅斯托--」
「噓,醫生,陪我直到最後。我已經不需要治療了。那真的是治療嗎?把我們用盡力量去憎恨否定的一部分融入到我的體內?」厄涅斯托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絕望從話筒中傳出,震動耳膜,「不,醫生,那是詛咒。」
風聲突然變大了。
「再見了,醫生。我真的想死了。」
湯瑪士抬頭,白色的影子越來越大,他衝上前,被警察向後拉,充氣墊還未充氣完全,他看見厄涅斯托,他空洞絕望的黑色眼睛、他翻飛的黑色頭髮、他蒼白的枯瘦的臉、他向上飄散的淚水、他撞擊地面時飛濺的血肉、刺穿白衣的骨頭,他看見厄涅斯托用盡全力的死亡。
他看見厄涅斯托細長的手指抓著卡帶隨身聽,標著#15的磁帶在血泊中兀自簌簌轉動。他回到了那天,他們兩人坐在不鏽鋼桌的兩頭,聽著克羅切塔最後的聲音,看著磁帶旋轉到最後,聽著最後那句絕望的該死,該死,該死,井底的貓,貓眼裡的井,井裡的貓--
他看著厄涅斯托的眼睛。黑色的眼睛反射著警車紅色和藍色的閃光。像是漆黑的井水。
那口深井裡,湯瑪士看見了自己的倒影。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I7SD0WDtu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9WPM6qAJl
(全文結束。)
5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3F69h8Lv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