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94 前情

鑰匙一扭，大門打開。背後走廊的光悄悄地流過高辛的腳跟，好奇地探進黑漆漆的大廳裡，又畏畏縮縮地退了回去。

大門轟然關上。

黑暗中，大衣滑落肩膀，掉到地上。高辛伸手一拋，鑰匙落在玄關鞋櫃頂，金屬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雙腿拖著沉重的身軀，一步一步往記憶中沙發的位置走去。當膝蓋撞上沙發的時候，身體像日久失修的老舊牆壁般傾頹倒下。左半邊的手臂和腿像隨時會散架的鋼筋般，鬆散地掛在沙發邊緣。

黑夜很安靜。

高辛面朝下栽在沙發裏，宛若沉在海底，世界在幾千米水深之上，遙不可及。

這種心情到底該如何命名。他所認識的每一個詞語都太單薄片面，結論就是「不知道」，只能恍恍惚惚地陷進泥沼裏一直往下沉。

下沉。

本以為會昏昏沉沉地在沙發上睡著，但尖銳的飢餓感毫不留情地刺醒他。趴了一會，飢腸抗議得更加激烈。

一個成年人因為沉溺於情緒而餓肚子很說不過去。他認命地爬起身，去廚房。

開燈，打開冰箱，取出食材，洗、切、煮。手指抓著菜葉浸入冰冷的水裏。刀鋒切入柔軟的番茄。羊架在鍋子裏滋滋地冒著油泡。

他俐落地烹調的樣子十足像個稱職的成熟大人。只是將食物盛到盤子裏時，才赫然發現自己煮了全部的食材。

兩人份。

高辛笑起來，索性將自嘲貫徹到底，將先前準備的一切大肆鋪張：展開駝色繡花桌布覆蓋圓形的餐桌，放上兩隻白瓷銀邊碟、兩套縷刻花紋的銀質餐具，還有兩根蠟燭。

他掀開打火機的蓋子，嚓一聲點著了蠟燭。火苗飄搖，橘黃的光太黯淡，僅靠燭光進食明顯是不切實際。所以他開著客廳另一端的座地燈，讓光線遠遠地、朦朧地延伸過來。

一番忙碌之後，盤中的食物已經有些冷了。但高辛並不介意，拿起刀叉，安靜地品嚐自己烹調的食物。

兩點燭火以不同的頻率跳躍，像兩隻不協調的眼睛，一眨、一眨。叉子戳穿羊肉，舉起時，泛著油星的金屬折射柔和的光線。

閃。

一如失眠赴約那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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叉子在閃，頂端刺著一瓣橘子遞過來，甜美的汁水沿著金屬留下來，沾在骨肉細膩的手指上。

「不吃嗎？」

高辛移開視線，看著坐在桌子對面的人。

酒吧浮動的光影中，金髮似乎比以往更璀璨，笑靨卻溫柔內斂，再也沒有從前那種挑釁的銳利，活脫脫就是電視螢幕裏那個溫和儒雅的完美明星。

他五官長開了，是個樣貌俊秀、事業有成的年輕男人，再也不合適在他的名字前面加個「小」字了。

暄。

高辛無聲地唸一次這個單字，覺得有些陌生。暄看他並不感興趣，便收回手，慢條斯理地吃掉了橘子，咀嚼時以手遮嘴。

藝人的訓練竟讓能這個人變得彬彬有禮到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地步。那個會狼吞虎嚥、和他搶東西吃的少年好像被徹底馴化，成為一個翩翩公子。

但即使是凌晨三點，神智有點混沌不清，高辛也不會被這種表象騙倒。他疲憊用食指按壓太陽穴，閉目養神。

「之前說要斷絕聯繫，現在又半夜找我，這是甚麼欲擒故縱的把戲。」

他聽到暄輕笑一聲。

「您說笑了。」年輕男人嗓音低沉，語調輕柔，是十分討人喜歡的動聽聲線：「凌晨三點也願意和我見面，您對我這樣有求必應，我可是會會錯意的啊。」

凌晨三點的酒吧仍不冷清，節奏慵懶的爵士音樂混合酒客的笑鬧聲傳進廂房。

高辛揉了揉臉，睜眼，正好看見他將自己面前的酒杯推過來，玻璃杯滑過桌面。裏面乳白色的雞尾酒微微晃蕩，用作妝點的雪白乾燥小花像浪花一樣起伏。

這杯酒符合暄一貫的喜好：花俏、華而不實、脆弱的東西堆砌而成的浮華。

袖子隨著年輕男人的動作往後縮了縮，露出有青紫瘀痕的手腕。動作太過自然，也難以分辨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

高辛冷笑，重心往後移，背脊貼著柔軟又充滿彈性的海綿沙發椅。

「蕭大小姐知道你來找我，不會在床上勒死你嗎？」

暄莞爾一笑，雙臂隨意地疊放在黑色的方桌上，下巴壓在小臂上。

「謝謝您的關心，我和蕭小姐很好——」

「她當然不會勒死你，因為是她叫你來的。」高辛打斷他。「想獨佔你的時候就叫你刪掉我的聯繫方式，家門生變的時候又想起還有你這個籌碼可以利用，急匆匆地當成禮物送上門來。」他冷笑：「你比她家裏得寵的那條拉布拉多都不如。」

暄手肘撐在桌面上，托著腮認真地聽他說話，笑容仍然溫柔得無懈可擊，好像全然不覺得被冒犯。

「那您喜歡這份禮物嗎？」

高辛冷冷淡淡地笑。

「你算甚麼東西。」

　作為當紅的藝人，暄很能掌控自己的表情，也習慣面對惡意，笑意盈盈的樣子從容自若，似乎全然不被他的話語刺傷。但在光暗交替之間，高辛能在那雙眼睛看到玻璃裂開似的脆弱。

「那您為甚麼還是來見我呢？」他低聲說。「既然看不起我，為甚麼又要擔心我、在乎我？」

比起那些假惺惺的溫柔話語，這兩句率真的話更叫高辛無法忍受，暴躁突如其來地溢滿胸腔，他舉起手臂掃落桌上那隻杯子。

玻璃砸到地上，碎裂。乾花點綴著玻璃碎，灑滿地面的酒水淒美得像精靈的眼淚。

一臉擔憂的服務人員聞聲而來。暄卻很平靜，不以為意地揮退他，起身到門口，喀噠一聲鎖上門。

再次轉身面對高辛時，他臉上那種面具似的溫柔笑意消散無蹤，踏著優雅的步伐接近高辛，跨過地面上的酒水與玻璃碎，佇立在他跟前。

「怎麼一講真心話，您就生氣呢。」

浮動的光影裏，高辛能看清他精緻的臉龐輪廓，狹長眼眸落寞地半垂，纖長的睫毛掩去那雙含情的眼。

「您一直這樣，我真的會......無法放下啊。」

高辛心臟一悸。

最初相遇時，就是隔著幾張吧台，看見他被他的母親掌摑之後的這副樣子，才會興起和他說話的念頭，才會有......擁抱他的衝動。

但這個人不值得他心軟，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心軟；他會利用一切，不擇手段追求榮華與富貴。對他來說，一切皆有價碼。只要價格夠高，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拋售。

高辛壓下悸動的感覺，冷靜下來。

「不是要替你的蕭大小姐求我？」他隨意地將手臂搭在流線型的椅背上，滿懷惡意地道：「這就是你的誠意？」

暄笑一笑，抬手梳過額上染金的髮，在高辛跟前屈膝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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