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辛的視線順著他低下去。
年輕的男人溫順地伏在他膝上，抬頭凝望著他，像仰望全心信靠的神明。笑容似沾了蜜、浸了酒，戀戀，醉醉。看著這個容貌美麗的人臣服在自己脚邊、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即使再怎麼提醒自己要冷靜，仍是止不住地頭腦發飄、胯下充血。
皮帶扣子被輕巧地解開。年輕男人湊前，張口，用整齊的牙齒咬住拉鍊，順著拉鍊軌拉下去。
熟練得令人厭惡。
高辛猛然抓住那金色的頭髮，往上一扯。暄露出吃痛的表情，順著拉扯的方向仰起脖子，耳邊的銀色耳釘閃了閃。
「......疼。」
往日他求饒只會喚起蹂躪的慾望。但高辛耳邊卻莫名地響起那一晚張輕玉的嗚咽聲，手指便不自覺地鬆開。
暄跌坐在棋盤一般的黑白瓷磚地面上，以手掌撫過被扯痛的頭皮，慢條斯理地理順亂掉的頭髮，從容得像貓舔弄毛髮。他臉上沒有半點受傷的神情，好像剛才的流露的深情、卑微的姿態只是片場演出的一幕戲，導演叫了「卡」便瞬間從角色抽離出去。
十足像一個敬業的演員。
「看來我年紀大了，沒有您家裏的那個小孩合脾胃了啊。」
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像毒蛇一樣咬中高辛。他面色一寒，森然道：「閉嘴。」
暄瞪大眼睛，又了然地輕笑起來，調整姿勢，手撐著地面站起身。
「真是沒風度。」他撥了撥瀏海，坐到高辛身側的沙發椅扶手上，手臂展開搭在椅背上，姿勢近似擁抱，卻並沒有實際碰觸到高辛的身體。「明明惹您不快的人是他，卻拿我出氣。」
高辛目不斜視，像無動於衷。
其實有靜電竄過他的皮膚，手臂上寒毛倒豎。
因爲圍攏過來的雪松淡香太過熟悉，悄無聲息地揭破暄逢場作戲的姿態是僞裝，熱烈地、奔放地告白，比剛才撩撥欲望的取悅煽情一千、一萬倍。
暄陪在姓蕭的女人身邊的時候，抱她、吻她的時候，身上是不是也噴了這一種香水？那個嫉妒成性的女人知不知道這香味並非爲了取悅她，而是赤裸裸的不忠宣言？
她一定不知道。否則，定會惡狠狠地勒死他。
「您為甚麼對他那麼溫柔呢？」暄像柔軟的柳條一樣斜斜向高辛歪過去，整個人幾乎貼到他身上，卻恰恰留了一綫距離，「是因為他比我好看、比我乖嗎？」不待高辛回答，他就俯身在高辛耳邊低語，口吻軟軟的，像在撒嬌。
「不，您是喜歡看一個人為您自殺自殘的瘋魔樣子，看他流血流淚，就享受得不得了。」
像一盤冷水兜頭澆下。高辛霍然轉過頭，看著暄近在咫尺的臉，鼻尖幾乎抵在他臉頰上，近得讓他頭皮發麻。
「先生，我永遠都不會爲您變成那樣，所以您不會愛我。」
燈光慢悠悠地暗下去，陰影如漲潮的浪一樣籠罩那張俊秀的臉。暄一雙漆黑的眼像日蝕，濃厚的陰影壓去所有光芒，妖異得令人心中發怵。色士風沙啞的音色像水流一樣迴旋，洶湧的水勢夾雜著外頭人們的聲音湧入這個房間，有人笑，有人嗚嗚地哭。他們都醉了。
耳邊輕柔的悄語像水裏的邪惡水草，抓纏高辛身軀，要將他拉進水底，溺死。
「到他真的爲您去死的那一天，我會在這個可憐的孩子墓前獻一束花，向你們的山盟海誓、兩情不渝致以最深切的敬意。」
惡毒至極。
沉沉的昏光裏，高辛像黃泉之下審判善惡的判官，肅穆地看盯他一陣，忽然抬手，像要作出判決。指尖緩慢地凑近，碰到暄的眼睫。暄打了個哆嗦，下意識緊閉眼睛，眼睫掃過高辛的手指。
但那根手指沒有戳瞎他的眼睛，僅是落在他的眼角，溫柔地點了一下，像蝴蝶輕盈的吻。
「導演沒有教過你麽？」高辛說，「壞人講凶狠台詞的時候不可以哭。」
暄一愣，猛然推開高辛的手，雙脚下地踉踉蹌蹌地走開幾步，遠離那張沙發椅，退到墻邊，良久沉默不言。天花板上的燈悠悠地轉亮，照耀他璨金的髮，與沒有表情的臉。他身後的影子拉長，淌過墻壁上流溢幻彩的玻璃磚。
「他和我不一樣。」暄說。
高辛默默看著他，第一次耐心地、認真地傾聽他説的話。
「他和我不一樣。我在遇上你之前就已經壞了，但他不是。」暄又道:「他真的會死。」
「不。」高辛與他對視，說：「我真的愛他。」
暄唇角彎起，不置可否，垂下眼睛，看著地上那一灘酒水和玻璃碎。小小的白色花苞在酒水上漂浮，折射細碎光芒的玻璃碎片如分崩離析的冰川，宛若美麗夢境破碎之後供人憑弔的遺跡。
他的話語輕得像夢囈，聲音如歌一樣悅耳。
「沒有辦法的。先生，您注定會殺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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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噠。
大門鎖孔扭動的聲音使高辛自回憶中驚醒，回到燭火昏昧的客廳、佈滿佳餚的圓形餐桌之前，轉身看向大門。
大門敞開，瑩白的光漏進來，跨進門的是一隻黑色皮鞋。門再拉開一些，便見到修長貼身的黑色西褲，黑色西裝外套裹著白襯衣，和少年那張訝異的臉。
高辛和他對視片刻，便見他的視線在放了豐盛飯菜的餐桌上游弋。
兩隻碟，兩副餐具，兩根蠟燭，一個人獨享的寂寞盛宴。完全不該流露的自傷自憐暴露在最不該見到的人眼前。
無地自容。
高辛嘆氣，放下手中刀叉，揉了揉臉，抬頭看墻上的掛鐘：十點五十分。
「你……回來得太早了。」9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rg8o6l2X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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