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24 不活

張輕玉忘了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衝出輔導室到打開家門中間那段記憶像過度曝光的菲林，只有一大片麻木的白。

沒有任何感覺。

他只記得自己在門口渾渾噩噩地踢掉了皮鞋，踩著襪子一步步走過晦暗的客廳，進了自己的房間，在最陰暗的角落裏跌坐在地上。膝蓋撞到地板，好像瘀青了，但他什麼感覺都沒有。

身體與感官分離。不知冷暖，不覺疼痛，也全無悲喜，只是麻木。

冷暖、疼痛、悲喜、哭笑全無意義。

惟有空白。

張輕玉坐了一會，腿壓得發麻，於是靠著牆壁慢慢站起身。

無聊。

他沒力氣去想任何事，卻有股煩悶在胸腔裡膨脹。

無聊。好無聊。

在黑暗中打開抽屜，翻找，關上抽屜。雙手打開不同的抽屜，好像尋找些什麼東西，卻找得心不在焉。

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手裡握住了一個小巧細長的東西。已經習慣黑暗的眼睛木然地注視著手中的物件，拇指按下解除鎖定的鈕鍵，然後往上推。

「喀喀喀喀。」

刀片一格一格滑出滑軌。然後他用鋒利的刀沿抵住手腕。

他什麼都沒想，只是做了。

一劃。

鮮明刺痛。

麻木崩解，四分五裂。過於濃稠的情緒滲出傷口，濡濕皮膚。

是疼的，也是舒服的。

他認真地感受痛楚，終於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還活著啊。

一劃，又一劃。

像為枯苗澆水似的，疼痛使張輕玉逐漸活過來，重新獲得哭泣的能力。他丟下美工刀，在無光的房間裏痛哭，鑽入被窩，慢慢蜷縮成一團。

漆黑。安靜。被窩裏沒有鄙夷的眼神，也沒有鋒利的言語，被褥如母親的懷抱一般寬容地擁抱他。

他閉上眼，緊抱枕頭如緊抱母親，眼淚沾濕床單。

媽媽，我好想你。他抽泣著對枕頭說。

暖和的羽絨被子將他埋藏，如同溫暖泥土埋藏長眠的蟲子。泥土將蟲骸分解成塵土，倦意將靈魂分解成泥沙。眼淚乾涸。沙土泥塵滑入大地黑暗的深處，沉入疲倦的深眠。

融化。瓦解。無聲無息地，漸漸，潰爛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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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辛今夜有應酬，晚上十一點才得以從喧鬧的酒局脫身，拖著疲倦的身體上了車。

車窗外，五光十色的霓虹燈與繁華的大廈燈火互相輝映，酒吧的慵懶音樂隱隱約約傳進車內──十一點正值不夜城的狂歡時分。

他早已遠離了能徹夜狂歡的年紀。即使剛剛只喝了兩口酒，也隱約有點頭痛。他屈起食指按著太陽穴，靠著背墊假寐。

車子裏播著悠揚的小夜曲。片刻後，音量壓低了些許。高辛聽懂了這微妙的暗示，按壓太陽穴的手一頓，閉著眼說：「什麼事，說吧。」

司機瞥一眼倒後鏡，又專心看著前方，低聲道：「高先生，小張先生今天回家的時候在車上哭得很厲害。」

綠燈亮起。司機握著軚盤，踩下油門，不再多言。

若是有心，一句足矣。

高辛沒說話。眼皮略抬，伸手摸一下自己疲憊的眉頭，輕咳兩聲，又闔上眼。

漫長的沉默。車子穿過兩個街口，倒後鏡裏的人依舊閉著眼，一動不動。

在司機以為他睡著了的時候，低沉嗓音在後座響起：「以後也麻煩你多看著他些，小楊。」

司機忙答應一聲。

車子離開熱鬧繁華的夜城區。周遭燈光漸漸稀疏，熟悉的住宅建築在車窗外林立。車子駛過鐵柵抵達目的地，緩速停在住宅大堂前。

高辛睜開眼，緩緩打開車門下了車。夜晚冰涼的空氣侵襲臉龐，他攏緊了大衣衣襟走進大堂，按下召電梯的按鈕時咳嗽一聲，腦海裡浮現一個突兀的念頭：不知道輕輕晚餐吃了什麼？

「叮。」電梯門敞開。

當真無稽。他笑了一聲，進了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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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辛打開家門，看見一室濃郁暗色，有點意外。

平日他晚歸時，客廳總是留一盞燈。現在客廳一片漆黑，連走廊也無一絲光亮，彷彿古堡一樣了無生氣。

走近電燈開關時，腳不知踩到不知什麼東西。高辛一個踉蹌，好險扶住了櫃子，有驚無險地開了燈。

燈光亮起，照亮寬敞的客廳。高辛看清絆了他的是一雙胡亂甩在門前的學生皮鞋。皮鞋被他踩了一腳，鞋面凹下去，很是淒涼。

高辛將鞋子放好，轉過頭看一眼走廊。

張輕玉房間的門緊閉，燈也沒亮著，看來已經睡下。

哭累了早點睡著也好，總好過失眠。高辛脫掉帶著酒味的外衣放在外面，輕輕推開那扇門。

門扉敞開，客廳的燈光遠遠投來，濛濛照亮小半的房間，大半張床。厚厚的羽絨被子裏隆起一團，看不出人形，倒像有小動物躲到裡面築了小窩。

又這樣蓋被子。高辛嘆息，拉開羽絨被子讓他透氣。被子往下一摺，露出被凌亂髮絲遮住的臉與一小截頸。孩子胎兒般蜷成一團，背向外側沉眠。高辛替他將頭髮撥開，露出秀氣的臉，睡夢中顯得尤其年幼，惹人憐愛。

高辛俯身吻他額頭。他眼睫輕顫，似乎醒了。

「弄醒你了？」高辛溫柔地撫摸他的髮頂。張輕玉又闔上眼，囈語一般口齒不清道：「......先生，我累，讓我睡一會......」

這是，高辛才注意到張輕玉仍然穿著校服。一絲疑慮浮現，他低聲詢問：「輕輕，你沒換衣服一直睡到現在？也沒吃晚餐？」

張輕玉沒有應聲，像是倦極了沒力氣應答。

車上的痛哭，亂甩的鞋子，和沒換的校服。一切聽上去像孩子脾氣。但上回張輕玉耍孩子脾氣是因為親眼看見江嘉蕙被撞死，這次似乎也不是在學校受了些許委屈這麼簡單。

高辛心裡浮起一絲不祥預感。但此刻應該讓孩子好好睡，反正他可以翻看今日的事，不必打擾孩子的睡眠。於是大人壓下心中憂慮，沒再追問。

見張輕玉的左手壓在枕頭下面，高辛想將他的手抽出來，塞進被子裏，別到明日壓麻了。

他握住孩子的纖細手腕時，一手濕滑。

高辛以為是被子捂出的汗，一開始並不為意。但他攏好被子後，發現自己的手指在雪白被單上留下淡淡的褐紅色指印。他聞了一下手，辨出血腥味，心中一寒。

監護人小心撥開被子，捉住張輕玉的手。

張輕玉察覺高辛在做什麼，頓時驚得清醒過來，掙扎著要縮回手：「不要，別、別看......」

但高辛的手像鐵箍一樣將他的手死死抓住，翻轉看內側。

手腕上三道暗紅傷痕刺了高辛的眼。其中一道現在還在滲血。

高辛鬆開他的手，良久不言。

張輕玉將手藏進被窩，羞愧得不敢看他，用發抖的聲音不斷道歉：「對不起，先生，對不起......對不起......」

高辛又頭痛起來，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咳一聲，按著額頭，沉沉道：「張輕玉，告訴我，你是不想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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