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23 仁義

第二天，張輕玉仍然穿著高領衫上學。

數學課上，粉筆簌簌掉落粉末，黑板寫滿白色公式。

張輕玉喝了一大口咖啡。苦澀味讓呆滯的精神清醒幾分，但手裡的筆緩慢地轉了兩下，還是沒辦法集中精神抄寫筆記。

有人在盯著他看。

他稍稍轉過頭，剛巧看見兩個女生眼神閃躲地別過頭，竊竊私語。

未必與他有關──或許攝取咖啡因令他過分敏感。

他默默轉過去看著黑板。老師剛剛到黑板底，就舉著黑板擦要擦掉粉筆字。

還沒抄完，怎麼這麼快就要擦掉？張輕玉匆匆地用潦草字跡記下解題步驟，耳朵卻捕捉到自己的名字。

......輕玉今天真的也穿了高領衣服。

不像是這樣的吧......

筆尖一顫，平方根的尾巴骨折了。

他沒能抄到最後一行，也沒能專心做下一題。

因為他不斷聽到以自己的名字與不同的詞語組成的斷斷續續的低語。

輕玉、女朋友、難怪、成績。

激烈、床、聽說、脖子、領口、親眼看見。

離譜、睡眠不足、人不可貌相。

劉韜果然說出去了。

張輕玉伸手扯高領子，低頭盯著筆記本，握筆的手在微微發抖。白紙上殘缺的解答像無解的可怕謎題。冰涼的迷霧從地板漸漸湧起，寒意一寸寸滲入腿腳，然後慢慢上爬。

他們在偷窺。一雙雙閃著熒光的豎瞳藏在森林的枝葉陰影之間，凝視他的頸，看透單薄的布料，觀賞那道罪惡的印記。

然後他們會推斷出他身上其他地方也滿是這種痕跡，知道他有多髒。多噁心。

陰暗念頭不斷盤旋，在腦袋裡形成漩渦，將一切捲入亂流裏。

停止。

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張輕玉垂下眼，佯裝以手捂口，咬住手腕。

牙齒用力擠壓皮肉，手腕傳來疼痛。他垂下手，將牙印藏在袖子裡。

還是不夠痛啊，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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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韜人緣著實不錯，從流言蜚語越傳越盛的跡象可見一斑。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小芸叫住剛剛收拾好書包的張輕玉：

「輕玉，班主任叫你去見她。」

一旁的幾個同學聽到這句話，假裝若無其事地嘻笑交談，眼睛偷瞥張輕玉的臉色。

張輕玉的表情沒有一點變化。他將筆袋塞到書包裡，拉上書包拉鍊：「知道了，謝謝。」

小芸見他低頭迴避眼神接觸，沒多問，默默回自己的位置上收拾東西。

張輕玉並不想去見班主任。

他不知道從同學傳到老師那邊的時候，班主任聽到哪個版本的傳言：到底是「張輕玉脖子上有吻痕」、「張輕玉搞大了女朋友的肚子」、還是「張輕玉參加性愛派對夜夜笙歌睡眠不足」。

畢竟謠言雖然編錯故事，卻並非全屬污衊。脖子上的吻痕是真的，他不乾淨也是真的。

甚至他比他們想像中更不乾淨。

他不知道當老師質問他的時候，能不能直視她的眼睛撒謊，說：

我是清白的。

張輕玉無聲笑了一下：只是在心裡唸一次這句話也覺得玷污了「清白」這個詞。

無論如何，他放下了書包，背對一雙雙好奇的、探究的、嘲諷的眼睛，走向教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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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輕玉從一排門鈴中找出寫著班主任的名字，按下去。過了片刻，班主任打開門走出來，朝他點點頭：「我們去輔導室聊一聊。」

這是顧全他的私隱與面子了──也側面印證要說的話題不大好聽。

不安在胃裏醞釀積雨雲。張輕玉按下緊張，跟著老師走。

班主任在前，張輕玉在後，師生兩人穿過走廊，越過因放學興高采烈的學生們，進了位於走廊轉角的輔導室。

門喀噠一聲關上，隔絕放學的喧鬧。

輔導室的牆上滿是色彩繽紛的可愛卡通圖案，沙發上兩側放了兩隻動物布偶。

張輕玉在兩隻布偶之間坐下，腰挺得很直，雙手交握放在大腿上，眼睛拘謹的盯著沙發前的茶几。

胃部緊張得有點絞痛，積雨雲裏閃動雷電。

班主任會說什麼？他能答什麼？其實沒什麼好緊張的。只要咬死否認一切就好。沒有女朋友、沒有夜夜笙歌、僅是失眠。

只要堅持一切安好，大人們就會懶得探究。

是這樣沒錯。

張輕玉發現自己又握拳握得太用力，手心刺痛，於是鬆開手。

班主任在對面的椅子落座，自然地打開話題：「張同學，你最近課上都在打瞌睡，是睡不好嗎？」

張輕玉一頓，點頭：「晚上睡不好......只是壓力有點大。」

班主任沉默片刻，放棄旁敲側擊，直接問道：「你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

張輕玉聽到這個問題，一時覺得好笑，搖頭否認：「沒有。」

班主任應該不會相信他；無論有沒有談戀愛，說「沒有」總是標準答案。

班主任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

「就算是談戀愛了，也要顧好讀書。這次的成績下滑不少，要引以為戒。」班主任說。

張輕玉乖順地點頭稱是。

房間陷入沉默。

班主任似乎不知如何啟齒，斟酌片刻，才慢慢道：「你是個聽話又聰明的孩子，但平日比較少說話。近日你和同學似乎相處得......不太融洽，班上也有些不好聽的傳言，老師有點擔心。」

班主任的眼神不著痕跡地掃過張輕玉的頸。

「如果有什麼事情，可以和老師說的。」班主任的溫和地道。

張輕玉的眼睛短暫地聚焦在班主任身上，又飄到牆壁上。綿羊和獅子手挽手，在篝火邊笑著跳舞。

「我很好，沒什麼事要說的。」他說。

溫順的表情是堅硬盔甲，將所有刺探擋在外面──無論是好意還是歹意。

即使察覺學生的戒心與提防，班主任終究不忍心什麼都不做，放任明珠蒙塵。她誠摯地勸誡：「輕玉，你這樣的年紀應該要好好讀書，潔身自好。」

好意的話語化為堅硬石頭，狠狠砸在心口的玻璃上，張輕玉感覺胸口裏有什麼裂開了，有點疼。

你怎麼可以這麼髒。

他不想聽，但不能摀住耳朵。

張輕玉低下頭，手指用力扣在手心，微微刺痛。

「如果不懂自愛，無論成績多好也沒用。」

你好賤。

「那種......事情等成年了才好做，別小小年紀就走上歧途。」

你小小年紀，不知廉恥──

張輕玉僵硬地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從裡面裂開來。

裂縫沿著骨髓擴蔓延，骨頭裂開，血肉裂開，臟器裂開。

只外面一層人皮堪堪維持著完整，裡面血肉模糊四分五裂，疼痛侵蝕神經，越來越劇烈。黑色血水從各個破口流出來，在皮肉之下浸泡臟腑，是濕冷的、血腥的。

別這樣說我，我不是──

理智卻勒住他的脖子，冷笑著要他反省：難道你不是嗎？老師說得不對嗎？難道你不髒、不下賤？

難道不是你爬著去求先生脫你的衣服上你嗎？

不要再說了。求你不要再說了。

我好痛。

好痛、好痛啊。

他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身下的影子顫抖著發出痛極的尖鳴，快要碎成一片片，流出黑色的血。

但老師沒看見。

「......老師說的話你聽進去了嗎？」班主任語重心長。張輕玉慢慢抬頭，眼睛裡的激烈情緒卻讓班主任心驚。

疼痛、憎惡、怨恨、憤怒混合成地獄的黑色火焰，眼神發散濃黑陰影，被他看著時彷彿被黑霧籠罩。

「老師說完了嗎？」他的聲音壓抑地發抖。「我趕時間先走了。」

不等班主任反應過來，他起身奪門而出。門板被粗暴地撞在門框上，彈開來。

校園的喧嘩湧入房間內。班主任錯愕地看著門口，但張輕玉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濛濛光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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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芸意外地從抽屜深處找出了今天要交的家長會通告。她捏著通告，苦惱地看了眼站在門口等她一起去社團活動的好友們。

「小芸，走吧！合唱團團長很兇的，遲到會被罵啦！」朋友催促了聲。

其實可以明天再交的。小芸隨手將通告塞回抽屜裏，但一轉念，又抽了出來，對朋友說道：「不好意思啊，你們先走吧，我還要先交一下通告。」

朋友「喔」了聲，抬腳走了。

小芸去了教員室門口，按了兩下班主任的門鈴，卻久久沒人出來。

還在和輕玉說話嗎？小芸雙手交叉抱著通告，默默地等候。

希望一切安好。

等了一陣，小芸看了一眼手錶。快遲到了。正遲疑應否離開時，她瞥見一個人從走廊那端的輔導室出來，低頭大步跑過來，險些撞到她。

他跑得很快，帶起的涼風使小芸的髮絲與裙擺微微飄曳。小芸愣愣地看他遠去，不敢叫住他。

因為他的眼睛很紅，像要哭了一樣。

過了片刻，一臉無奈的班主任也從輔導室裡出來，走向教員室，見到小芸時和她打了個招呼。

不知為何，小芸也不敢上前和班主任說通告的事情，眼睜睜看著班主任進了教員室。

門慢慢地掩上，卻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沒能好好回到門框裏。小芸低頭一看，見地面上有枝熒光筆卡在門縫裏。

她沒有伸手去撿，而是安靜地聽。

虛掩的門內傳來班主任與其他老師的交談聲。

「......看來他是恨上我了，你都沒瞧見他的眼神多可怕。現在的孩子真是半句都說不得......」

一聲無奈嘆息。

「......你也是為他好，仁至義盡了。」

仁至義盡。

小芸想起輕玉發紅的眼睛，忽然也很想哭。她對聽下去失去興趣，捏著手中的通告默默轉過身往回走，返回課室將通告放到抽屜裏。

其實並不是不清楚：所謂師生情深，望到盡頭，也不過仁至義盡四個字。

只是孩子不懂世故，總是容易委屈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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