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42 雞蛋

手掌握住大門的金屬手柄時，高辛腦中依然着迷地回放這少年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赤裸的身體上遍佈自己種下的傷痕，卻淚眼朦朧地央求他不要離開的樣子。

明明被折磨到痛哭求饒，輕輕卻依舊那樣焦急地抓住他的手，用那樣依賴的眼神注視著他。

不要走。

高辛反復咀嚼著那句帶哭腔的哀求。這三個字像毒品一樣使他血脈僨張，心臟不受控地加速鼓動。便是酣暢淋漓的粗暴性交也無法比得上徹底支配少年靈魂的快感。一個眼神，就能使他灰飛烟滅；勾一勾手指，就能讓他涅槃重生。

他的笑容眼淚靈魂全屬於我。

不要走。

高辛拉開大門。清涼的晚風撲面而來，灌入風衣衣襟，衣擺翻飛。他深深吸入一口冷空氣，寒意慢慢湧入肺部，使因亢奮而升溫的身體緩緩冷卻。冷靜下來後，他鬆開門柄，看著大門慢慢甩回原處，轟然嵌入門框，將溜進室内的白光驅逐出去。

屋内歸於昏暗。

高辛伸手觸摸梨木大門上的繁複浮凸花紋，露出微笑。

他從來都沒有打算要走。只是劣根性促使他戲弄他的少年，觀賞不願屈服於肉體折磨的輕輕下跪臣服的卑微姿態。他其實知道自己的心底一向深埋惡劣的欲望，僅是從前未有輕縱野獸的繮繩，今日才知道自己惡劣到這種程度。

惡劣到連自己都暗暗心驚。

高辛凝視著大門上的貓眼。貓眼閃爍著慧黠的光芒，冷冷地審視著他，使他想起那個貓一樣狡黠的人離開他那天，站在大門前回眸説的話。

在被您毀滅到只剩下骨頭之前，我先走為敬啦，拜拜。

往日歷歷在目。他仍記得那個少年將鴨舌帽扣到染成亮麗金色的頭髮上，瀟灑地揮揮手走出大門的身影。那時他只是一笑置之，覺得小暄臨走也要説點刺人的話，當真孩子氣。

但，或許小暄説的是真心話。

高辛低頭看著自己雙手，收攏手指，憶起指尖用力掐住幼嫩皮肉的觸感，有瞬間陷入恍惚，但又立即回過神來。

這次只是因爲輕輕太倔强了而已。如果輕輕一直乖乖的，他就會一直待輕輕很好很好，捧在手心上溫柔疼愛，不會再這樣傷他了。

説什麼毀滅，著實過於浮誇。

他能夠控制自己。

高辛靜立片刻，轉身，沿著來的路綫回頭無聲地走向臥室，高䠷身影消融於漆黑的走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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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辛在臥室門口的墻邊駐足，側耳聽著裏頭的聲響。

哐啷啷、哐啷啷。

金屬暴躁地碰撞。應是手銬被狠狠拉扯，撞到床頭條杆上的動靜。像被栓住的狗目睹主人上車離開一樣，發狂地扯著脖子上的鐵鏈。但手銬很結實，一切掙扎都是徒勞。

這樣手腕應該會受傷。

高辛心口一緊，然後想起自己剛剛將人按在床上發了狠地蹂躪，輕輕全身纍纍傷痕都拜自己所賜，一時神智有些割裂：彼時對他施暴的快感與此刻使他受傷的悔疚互相交錯，紛雜光影在腦海中掠過。一時之間高辛竟無法提步踏入臥室阻止輕輕自殘一樣的掙扎，僅能僵立在原地。

哐啷、哐啷啷。

「呀——！」

裏頭的人發出撕心裂肺的尖銳嘶喊，絕望得仿佛聲帶撕裂，尖鳴泛著血腥味。

然後金屬撞擊聲終於止歇。

高辛握緊拳頭，心尖泛起酸麻。臥室裏頭只有低低的喘息聲，片刻之後，便連喘氣聲都消失了。

夜晚的死寂莫名瘮人。空蕩蕩的走廊裏仿佛回蕩著冤魂空洞的呢喃，明明十分安靜，耳朵卻像聽到什麽似的。高辛以爲輕輕會哭，但他始終緘默，房間裏頭什麽聲音都沒有。

高辛忍下咳嗽的衝動，心中隱隱不安，終於舉步進了臥室。

窗口幽微的城市燈光柔和地照著臥室中央的雪白床鋪，薄被凌亂地堆在床角，大大小小的碎布殘花一樣散落床頭與地面，皺巴巴的床單的皺褶之間蓄著陰影。床鋪像被頑童嬉鬧著踐踏過的雪地般，凄清冷寂。

床上空無一人。

高辛有那麽一瞬間甚至以爲張輕玉化爲飛灰消散在空氣中。

仿佛下樓梯時脚步踏空，無措感猛然襲來。心臟重重一跳，高辛不由自主地走近兩步，才見到床頭的手銬仍好端端地銬著一隻手。那隻手無力地靠著床頭縷著紫藤花的金屬條杆，尾指鈎住蜿蜒的藤蔓尾梢，小臂伸延到床下的黑暗中。陰影處，有個東西縮成一團蹲坐在地上。

「輕輕。」高辛輕聲叫他。

少年沒有回應。

是太過委屈所以在賭氣嗎？高辛靠過去，溫和地道：「輕輕。我沒有走，我在這裏。」

張輕玉依然維持著相同的姿勢一動不動：被銬住的右手無力地倚著床頭，蝦米似的蜷縮成一團，雙脚屈起貼住身體，頭埋在左手臂彎裏，瀏海髮絲軟軟蓋住小臂，完全看不見臉。

高辛在少年跟前蹲下，將他抱到懷裏，像抱著佈滿裂痕的瓷器般小心珍重。

「不罰你了。」高辛溫聲細語：「你乖乖的，好不好？」

他取了鑰匙解開手銬。銀環「咔噠」一聲解鎖，從少年的手腕上鬆開垂落，但張輕玉的右手依然靠在床頭條杆上，石化似的沒有動。高辛握住他的右手，借著微弱的夜晚光綫細細看他手腕上幾圈紫紅瘀痕，有幾個地方破皮流血，看上去刹是駭人。

高辛溫柔地將他的手腕拉過去，吻他沒有傷口的地方，一開口時嗓子竟哽住了，只得停滯片刻再説話：「你聼話，我以後不罰你了。」

張輕玉一動不動，沒有反應。

像一隻在冬天的街角暗巷縮成一團凍得僵死的貓般。

高辛覺出不對勁來，輕柔地扳他的頭，想要看他的正臉。張輕玉的頸卻梗住一般不肯轉動分毫，頭死死埋在臂彎裏不出來。高辛撥開他的頭髮，伸手到他臂彎之間去摸他的臉，手指卻分辨出他在做什麽。

他慌亂起來，捏住少年的下顎，嚴厲地斥：「輕輕，鬆口！」

張輕玉在死死咬住自己小臂内側的皮肉。

高辛强行掰開他下顎，才勉强鬆開牙關。將他的手拉過來察看時，高辛心中陣陣發寒。

深深的橢圓齒印與手腕上的疤痕交錯，血水濡濕皮膚。

他是真的狠狠地咬下去了，像咬一塊與他無關的肉，沒留半點餘力。

「怎麽咬自己咬得那麽狠。」高辛心中一片酸軟，再次摟住他。

張輕玉遲緩地抬頭面向著他，似乎在讓五感緩慢地辨別抱住自己的人是誰。

摩擦著自己皮膚的風衣、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沉厚嗓音在夜晚的暗色中構築成他最熟悉的人。

啊。

是世界上對他最溫柔的人、對他最殘忍的人，唯一守在他身邊的人、離他而去的人。

是狠狠咬噬他、又問他怎麽咬自己的人。

是愛他又摧毀他的人。

瀏海髮絲滑開，露出一雙渙散的眼睛。少年艱難地抓住眼前人的衣襟，似乎想説話，喉嚨卻只能發出嘶啞的泣音，字詞模糊得像被泡爛的碎紙，無法辨識。

全身的瘀青化為刺入身體的荊棘，一呼一吸間深深紮入肺腑與心臟，劇痛讓他發狂。好痛好痛好痛——他崩潰地尖喊，歇斯底裏地撕扯高辛的衣襟，全身劇烈發抖。

風衣的衣襟發出被扯壞的聲音。高辛沒理，拍著他的背低聲哄：「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張輕玉靠著高辛的胸膛，身體仍然在顫抖，舌頭終於能說話時嗚咽著控訴：「我好疼......你怎麽可以對我這麽壞……我不要……」他泣不成聲，眼淚打濕高辛的襯衣。高辛脫下外套裹住他赤裸的身體，緊緊擁抱他。

「輕輕選擇了朋友沒有選擇我，我不高興。」高辛吻他額頭，擦拭他臉上源源不斷的眼淚，終是妥協了：「輕輕以後別再和楊芷儀説話，離她遠遠的，我就不動她，好不好？」

張輕玉半晌沒説話，只是在監護人溫暖的懷裏蜷縮著，仿佛躲在樹洞裏的松鼠。裹住身體的風衣帶著熟悉的冷冽雪松味道，使他安心。

過了一陣，張輕玉疲憊地昂起臉，眼睫緩緩下壓，壓碎了淚珠，又上揚，黑水晶一樣的眼眸異常平靜地看著高辛。

「好。」他說。「我永遠不再同芷儀説話，先生也永遠不再同小安説話了。」

高辛怔住，沉默地與他對視，長長嘆了口氣。

「別胡鬧。」

「不，我是認真的。」張輕玉揪住高辛胸前的衣服，急切地道：「我聽話，誰都不要了——」

「輕輕，」高辛捂住他的嘴，語氣稍冷，「小安是我的親人，我不可能不理他。」

親人。

胸口像被砸向桌面的蛋殼一樣，沒有破碎，卻有裂痕一絲一絲蔓延。張輕玉喉嚨發腥，像有生蛋漿湧上喉頭。他不敢說話，怕一張口就會嘔吐，只得捂住嘴，安靜地聽著監護人說話。

「好了，我之前都已經說過了，小安和我不是那種關係。」

先生又用那種冷漠淡然的口吻說話了。

渾身發冷，胃在收縮。生存本能告誡他要順從，要乖巧，要聽話，不要去想多餘的事情。

否則又要疼了。

但他還是忍不住去想些不該想的事情。

小安是你的親人，不是那種關係。

那我和你是哪種關係，我算是你的什麼東西？

「乖，如果輕輕再無理取鬧，我就惱了。」

張輕玉以為只有堅硬的東西能被捏碎，卻發現原來連柔軟的漿液都可以被捏爆。蛋殼碎裂，卵黃蛋清糊了一地，他癱在高辛懷裡，只覺得自己皮膚破碎肝腦塗地。但高辛俯身抱他，像小心攏起柔軟地攤開在地上的蛋黃，親吻軟爛的他。

張輕玉額頭冒出冷汗，胃裏的酸液蠢蠢欲動，想衝上喉嚨。

好想吐。

高辛溫柔地將手指插進少年髮絲之間，慢慢梳理。遇上頭髮打結卡住了手指，指頭一勾，不慎扯斷了頭髮。

喀啦，裂痕一瞬瓦解蛋殼。

就在那一瞬間，少年如被扯到尾巴的貓一般，奮力推開高辛，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赤裸的腳掌踩過地板。

披在他肩上的風衣飄然掉落，委頓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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