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41 魚肉

「去床上。」

張輕玉站在臥室門口，雙手緊緊摳住門框，惶然地回頭看站在他身後的監護人。高辛低頭回望。走廊晦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聽到他不慍不火地道：「輕輕，別讓我說第二遍。」

張輕玉不敢忤逆他，慢慢抬腳走進臥室，靠近那張很大的雙人床，在床邊駐足。

「先生，我還沒換掉校服，會弄髒——」

「上去。」高辛不容置疑地命令。

張輕玉只得坐上床，壓得床褥微微下陷。不安如蚯蚓，在心底的泥土暗處鑽動。他危襟正坐，伸手撫摸柔順的床單，指尖摸到皺痕就仔細地撫平，彷彿這樣就能安撫不安的情緒。

他對自己說：是我做錯了，所以要被懲罰，罰完就沒事了。

因為先生終究是疼我的。

高辛沒有立即過來，而是去了衣櫃那邊翻找東西。張輕玉聽著衣櫃門吱呀一聲關上，喉嚨發乾，口腔泛著酸澀的味道，別過臉去看窗。

玻璃窗外，高樓大廈在漆黑夜色中靜默林立，一行行正方的窗戶沒有規律地或明或暗，像規則紊亂的棋盤。

濃黑的影子籠罩過來，遮蓋了窗戶。張輕玉閉上眼，手指收緊抓住床單，布料在手中發皺。

手腕被大人牢牢握住，拉到床頭縷花的金屬條杆那邊，然後有一圈冰涼的金屬貼住手腕，收緊。

喀噠。

高辛放開了他的手。

張輕玉愣愣睜開眼。

右手手腕上套著一隻銀色手銬，另一隻手銬銬住了床頭的條杆。張輕玉下意識掙動一下手腕，手銬與條杆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仍然牢牢地將他鎖住。

「躺下。」高辛按住張輕玉的胸膛，使他在床上躺平，然後自己也上了床，兩膝一左一右跪在張輕玉腰側，彷彿是壓制獵物的獵食者，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戰利品。窗外那些遙遠的燈火過於幽微，照不亮監護人的眼睛。他的眼睛黑沉沉的，沒有半點亮色。

穿著一身斯文襯衫西褲的大人俯身，溫熱的呼息輕輕噴在少年頸脖上，然後張口狠狠咬他的喉結，像豹子用利齒撕開鹿的喉嚨。

張輕玉痛呼一聲，本能地掙扎起來。

「輕輕，乖，別亂動。」高辛按住他。「不然會受傷。」

張輕玉僵住。

有冰冷的尖長金屬貼住他的下巴。

「很好。」高辛摸摸他的臉頰，溫柔地囑咐：「別動。」

然後抵住下巴的金屬往下移。

張輕玉低頭，看清那是一把銅色剪刀。剪刀尖沿著微微起伏的胸膛下滑，越過小腹，然後停留在腰際。剪刀非常鋒銳，隔著校服的布料也有著皮膚被割破的錯覺。

「知錯了嗎？」

張輕玉呼吸急促起來，聲線不穩：「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不，輕輕不知道錯。」高辛慢慢將校服的下擺從褲頭裏拉出來，張開剪刀。「如果下次有別的人說些輕輕不想我聽到的東西，輕輕還是會這樣做。」

張輕玉張了張口，無法反駁，只好閉上嘴。

「輕輕不要忘了，你能去那所學校，是因為我。」

喀嚓。

剪刀咬合，校服下擺被剪開一道工整的口子。

「你能有朋友，是因為我允許你有。」

喀嚓。

　冰冷的剪刀鈍邊擦過小腹的皮膚，校服上衣又裂開一點。

「如果輕輕不聽話，我給你的東西隨時都可以收回來。」

喀嚓，喀嚓，喀嚓。

剪刀緩慢開合。張輕玉像砧板上的魚，有氣無力地癱著，眼睜睜看著屠夫舉著刀切入柔軟肚腹，將刀子慢慢往上拖拽，將他一點一點破肚開膛。

白色校服從中間一寸寸裂開，漸漸裸露出小腹、胸膛、鎖骨的白皙肌膚。冰涼的空氣侵襲，冷得皮膚起了雞皮疙瘩。帶著薄繭的指腹揩過頸窩，於精緻鎖骨流連，描摹著輪廓。

然後牙齒再度落下，發狠咬噬鎖骨。

張輕玉痛得又掙動一下，右手腕的手銬撞在床頭金屬杆上，左手拼命推著身上的人，卻如砧板上拍動尾巴的魚，都是徒勞。

「好痛......先生，疼......不要咬我......」

少年哀聲求饒，漆黑頭髮凌亂地在雪白床褥上散開，眼睫顫抖，左手緊緊攥住大人胸前的襯衣，十分可憐。

高辛將他鬢邊的碎髮繞到耳後，低咳兩下，溫聲問：「輕輕同意我處置楊同學了？」

張輕玉的胸膛起伏不定。他抿緊唇，搖頭。

高辛的臉色暗沉下來，垂眸看著被壓制的少年，緊緊捏住他的下巴。明明監護人已經極其慍怒，語調卻異常和緩：「想清楚，輕輕。即使你不同意，我仍是可以對付她。我只是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乖乖認錯。」

張輕玉沒有回答。他突然想起江嘉蕙以前同他說過她最喜歡的希臘神話故事。

手腕上的枷鎖異常冰冷，身下的白色被褥像承托祭品的祭壇。漆黑的夜色如潮水般無聲流動，海怪在幽暗處張開眼睛，擺動巨大的尾巴，準備展開殘忍的屠戮。

為了保護她的王國與人民，安朵美達公主被鐵索縛在岩石上，獻祭予海怪。

天空烏雲密佈，湧來的漆黑海水冰冷徹骨。海怪巨大的頭顱破水而出，睜開血紅的眼睛，注視著美麗的獵物。

我會痛，會恐懼，會求饒，但永不讓步。

吞噬我的血肉，嚼碎我的骨頭，毀滅我的身體吧。

我誓死守護我的王國。

張輕玉閉上眼睛，輕聲說：「如果你傷她一根頭髮，我會恨你一輩子。」

然後黑夜降臨。海浪撞碎在礁石上，被觸怒的海怪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尖銳的牙齒。

大快朵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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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漸深。房間晦暗不明，空氣裡交織壓抑的嗚咽與床板的吱呀聲。

「壞孩子，改變主意了嗎？」

詢問之後的回應是一聲高亢哭叫，刺得人耳朵發疼。手銬被竭力拉扯，與床頭縷花條杆大力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交擊聲。

叮叮噹噹。

「先生饒了我......饒了我......不要！對不起！」少年沙啞的哭腔無法喚起一絲惻隱。

「那我殺了楊芷儀好不好？」誘哄溫柔得像叫孩子乖乖做功課。

「不......不行......啊！」

赤裸的小腿痙攣，將幾塊碎布料踢落床邊，碎布若萎靡的落花飄落。

電子鈴聲突兀地響起，與哭喊交疊。高辛的動作一頓，「嘖」了一聲，從床上下地。

壓在身上的重壓驟然一輕。張輕玉喘息著躺在柔軟的床上，頭腦發昏。他努力拖著沉重的身體挪到床的另一邊，但手腕被銬住，再如何移動都無濟於事。於是他只好縮成一團低低啜泣，聽著高辛在地上的長褲口袋裏搜出正在震動的手機。

張輕玉本以為高辛會拒接來電，怎料監護人拿著電話坐到床邊，伸手過來摸摸他的嘴唇。張輕玉顫抖一下，但高辛沒有做什麼，只是「噓」了聲。

張輕玉立即噤聲。高辛讚許般撫摸他濕漉漉的臉頰，拭去他的眼淚，另一隻手接起了電話。

「怎麼在這個時間打電話給我了？」高辛的語氣很溫和，沒有絲毫責怪之意。「現在晚上八點，你不是該剛剛上完小提琴課，在回家的路上嗎？」

張輕玉趴在床上一動不動，微微喘息，任由大人寬大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地掃著他佈滿青紫淤痕的赤裸背脊。從後頸、蝴蝶骨到脊椎尾，手指貼著一節節脊骨滑落，像在撫摸皮毛順滑的寵物。

這隻手剛剛在折磨他，賜予他無限苦痛。刻骨的恐懼使他微微顫慄，想要遠遠逃離。但他卻又詭異地同時迷戀此刻的溫存，不願動彈。現在的撫摸太過溫柔，被觸碰的皮膚泛起舒服的酥麻感覺，如果再久一點，再久一點就好了。

他就可以感覺到愛了。

「演奏級考試考到優等了？」高辛笑了起來，「真是厲害。有沒有和哥哥去慶祝呢？」

少年單薄的背脊緩緩一起一伏，似乎是呼吸漸趨平穩，本來蜷縮起的腳趾也慢慢放鬆。

「你問我今晚有沒有空？」高辛沉吟片刻，語氣沉穩，說話內容卻是逗弄：「視乎是誰約我吧。」

張輕玉怔怔地側過頭，盈滿水光的眼睛直勾勾凝視著高辛泛著遠處大廈微弱燈光的側臉。

高辛在微笑。

那一刻，張輕玉的胸口隱約痛了起來。有隻手伸進砧板上被剖開的魚的肚子，把玩他的臟器，一時抓緊，一時鬆開。

高辛的手不再順著張輕玉的脊骨撫摸，食指繞著少年後腰上的齒痕打轉，有點癢。

「如果是小安約我現在去吃牛排的話，我也不是不可以考慮一下。」

像魚腸子被猛然扯出去。張輕玉猛然感受到虛幻的劇烈疼痛，下意識伸出左手抓住高辛的手，用力得指節發白。

高辛注意到他的動靜，漫不經心地側過頭看他一眼，任他牢牢抓住自己的手，又繼續道：「八點半在花園街對吧，我現在就出門，應該會晚一點到。小安先和哥哥點餐吧。」

通話截斷。高辛放下電話，睨張輕玉一眼，淡淡道：「放手。」

這種語氣與適才折磨他時的口吻太過相似。張輕玉一顫，立即放開他的手，看著大人將地上的衣物踢到一旁，過去衣櫃那邊，換上外出的衣物。

淡藍襯衣，深藍長褲，條紋領帶。

張輕玉腦袋當機一般，愣愣地看著監護人施施然穿上衣服。當他看見監護人取出掛在裏格的皮帶時，腦袋轟的一聲，像高聳的積木建築瞬間倒塌。

「先生去哪裡？」他坐起身顫聲問。

「我去哪裡和輕輕沒有關係。」高辛背對他繫好皮帶扣子，又開始打領帶。

「不要走。」

這句話帶著哭腔。高辛一頓，半側過頭，語帶笑意：「我出門，輕輕不是該高興麼？我出去就不能罰你了。」

張輕玉呆呆地坐在床頭，眼睜睜地看著監護人披上黑色大風衣，大步朝門口走去。

「不要走。」張輕玉反應過來，想過去抓住監護人的衣角，卻忘記手腕被銬在床頭，用力掙兩下之後，只能啞聲哀求。「不要丟下我。」

高辛沒有回頭看他一眼，離開了房間。

跫音漸遠。外邊傳來大門打開的聲音。

張輕玉安靜地坐在黑暗中，全神貫注地聽。

他聽見大門轟然關上。

屋子寂靜無聲。

樓下的小孩子與家長和好了，正一同玩著彈珠，高興地尖聲笑著。彈珠劃過地板的聲音隔著水泥傳過來，異常清晰。

夜晚的風從走廊灌進來，拂上裸露的皮膚，寒意滲入骨髓，在臟器之間沉澱，心臟蒙了一層冰霜。

張輕玉靜靜注視著空蕩蕩的房間門口，沒有被銬住的手垂放在床上，手指攥緊身下的床單，睫毛緩慢地眨一下。

好冷。

兩行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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