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 - 40 威脅

濕潤的風攜著樹葉窸窣的細語拂過天台。少年烏黑的髮絲搖曳，遮蓋他的眼片刻，又貼在他白皙額角。藍天之下，他站在芷儀三步之外舉手起誓，卻像虛幻的海市蜃樓，只要從錯的角度望過去就會消失。

「輕玉！」芷儀緊張地踏近一步，但又害怕刺激到他，再也不敢靠近，渾身繃緊。「你不要這樣！你為什麼要保護那個人渣——」

「不許那樣說他。」張輕玉截口打斷，黑曜石一樣的眼睛蘊著沒有溫度的光，冷冷地注視著她。「再也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剛剛的話我說得出，也做得到。」

他拋下這句話，便走向樓梯口，與愣住的芷儀擦肩而過。

「為什麼寧願做到這個地步也不願意制裁那個人？」芷儀低聲問。

張輕玉頓住腳步。

因為夢裡抓住他腳踝哀哭的屍體有一具就已經太多了。

「與你無關。」他說。右手終於鬆開胸前的鈕扣，推開防火門，然後他的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樓梯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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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家裡沒有開燈，一片晦暗。高辛還沒下班，林姨今天也請假回家照顧發燒的女兒。家裡沒有人。

張輕玉沒有開客廳的燈，恍恍惚惚地將書包放在地上，整個人癱在沙發上。今天情緒衝擊太大，頭仍有點痛。

其實從前不是沒有想像過有人像芷儀那樣要救他。只是清楚所謂被拯救，就是掉進更深的坑洞。

離開這個家，回去從前的孤兒院，像條牲畜一樣被破膛開肚賣掉內臟，然後奄奄一息地苟延殘喘，等著老鼠將他咬食殆盡。

而今時今日，一切早已不同。

在晦暗之中，他忍受著頭痛，整個人微微陷入柔軟的沙發裡，以手背覆蓋眼睛，另一隻手垂下沙發，安靜地想：我愛他，所以他對我做什麼都是沒關係的。

他在漆黑的房間裏抱著我，說沒有別人，只有我的那一刻，一切都沒有所謂了。

他愛我。

張輕玉躺在沙發上，意識昏昏沉沉，像懸在鐘擺上來回搖擺，幾次幾乎睡過去，卻又因細碎的頭痛醒來。昏睡，痛醒。昏睡，痛醒。不知等了多久，終於聽到門外傳來鑰匙的叮鈴聲。

張輕玉惺忪地睜眼。

門扉打開，昏藍的室內撕出一道光縫。一身黑色西服的監護人提著公事包進了門口。張輕玉在沙發上慢慢坐起身，套著白襪的雙腳踩到地上，站起，走過去門口，揉著眼睛道：「先生回來了。」

高辛將公事包放在鞋櫃上面，脫去黑色西裝外套，露出下頭的白色襯衣，又扯鬆了領帶。

張輕玉伸出手去接那件外套。高辛淡淡地瞥他一眼，沒有將外套遞給他，而是挽在臂彎裡，逕自走向臥室。

張輕玉怔愣地收回手，太陽穴突突作痛，心裡有點委屈。他看著高辛進了房間一陣，又出來。監護人沒有換掉衣服，只是放下外套與領帶，穿著襯衣與西褲出了客廳，繞過沙發，到皮革高背椅上坐下。

高辛面無表情，疲憊地閉上眼，放鬆身體往後靠著椅背，左腿優雅地疊到右腿上。

看似是放鬆慵懶的姿勢，張輕玉卻感覺到他動怒了。

風平浪靜的表面之下，熾熱的滾滾岩漿瘋狂推擠著板塊互相擠壓，一旦過了臨界點，隨時都會天崩地裂。

他非常、非常生氣。

張輕玉低頭看著腳上的白襪，雙手規矩地垂在身側，站在門口不敢動彈。

心跳得有點快。在一片死寂中，耳邊的心音異常響亮。他放慢呼吸，但心臟依然像脫韁野馬不聽使喚。

天色已晚，客廳一片昏暗的藍，像傍晚尾聲海浪變成黑色前最後的抑鬱顏色。家具起伏的線條像形狀奇特的礁石。坐在皮革椅子上的男人閉著眼，眉眼籠了昏昧的藍，五官線條格外冷硬，彷彿是無情無慾的雕像。

過了片刻，眼皮掀動，雕像活了過來。高辛睜眼，黑沉沉的眼睛看著站在門口的孩子，語氣輕柔地問：「今天拍班級合照，輕輕開心嗎？」

「開、開心的。」便是答這樣簡單的話，舌頭也差點打結。

高辛「嗯」了聲，懶懶地扶額，嗓音低沉：「和楊芷儀也聊得很開心吧。」

張輕玉不敢答話，不安地在身前絞著雙手，眼簾低垂。

高辛掩口咳嗽兩聲，慢條斯理地問：「輕輕和她聊了什麼？說來聽聽。」

其實在回家的車程上早已打好腹稿，但張輕玉仍是遲疑一下才回答，聲音有點顫抖：「她問我為什麼不去看嘉蕙，我知道先生不喜歡聽到這些——」

高辛唇角勾起，露出沒有溫度的微笑，將手搭在扶手上：「輕輕，在對我撒謊之前想清楚。」

像被按下靜音鍵般，張輕玉驟然啞聲。

高辛彎起食指敲了敲扶手，很有耐性地問：「我最後問多一遍：你和她聊了什麼？」

張輕玉低下頭，沒有回答。

「很好。」高辛揉揉自己的眉心，淡淡地吩咐：「去拿藤條過來。」

張輕玉抬頭，等了片刻，見監護人沒有收回成命的意思，便走向客廳那端的玻璃直立陳列櫃。他扶著牆壁、踮起腳，小腿發抖才夠到那根收在櫃頂的藤條。

他捧著藤條往監護人走過去。

他很清楚這細長的一條東西甩下來的時候會帶著凌厲風聲，抽在腿上時會留下灼燒般的痛楚。

許久以前被抽打過的小腿回憶起痛楚，一步又一步間，隱約地抽痛起來。痛，還有羞恥。他記得褲子貼著腿滑落，皮膚裸露的羞恥，拿著藤條的手微微發抖。

「現在才曉得害怕？」監護人伸手，指尖觸到張輕玉的手掌。張輕玉的手指含羞草般蜷起，小心地握住高辛的手指與藤條。

「可以不打腳嗎，先生？」他小聲說。

高辛任他握了一陣才掙開，從少年手裡取走藤條。大人右手握住藤條一端，另一端抵住掌心，略微施力，藤條柔軟地彎曲。

「做錯事還討價還價？」監護人輕笑一聲：「袖子捲上去，手伸出來。」

好歹是不會打腿了。

張輕玉乖乖地捲起袖子，筆直伸出雙手，閉上眼。

他溫順地等待藤條狠狠甩到手臂上，眉頭微皺，露出隱忍表情，看似鎮定，但聽到一絲一毫動靜時都以為是藤條要揮下來，眼睫不斷顫抖。

分明是害怕的，卻那樣安靜地承受。

高辛坐直，舉起藤條。

細長的藤條指向天花板，停滯良久，卻是慢慢落下去，垂落的頂端輕輕點在張輕玉的手臂上，緩緩沿著小臂往前掃。

有點癢。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出現。張輕玉小心地睜眼，看到藤條的一端點在自己左手最深的一道疤痕上。

他愣愣地看著坐在皮革椅上的監護人。大人冷淡地回視著他，悶咳一聲，問：「那時候用刀子割自己，現在倒怕疼了？」

「怕。」張輕玉小聲說。「我很怕疼的，先生。」

高辛又舉起藤條。

張輕玉縮了一下。

過了良久，監護人嗤笑一聲，隨手丟開藤條，背脊往後倚在弧形椅背上，厭煩地閉上眼睛。

張輕玉怔愣地看著地上的藤條，慢慢屈膝跪坐在地，雙手抱住大人的腿，乖巧地認錯：「先生別生氣，我知道錯，下次不會了。」

高辛按著胸口咳嗽，眼睛睜開一半看著像小狗一樣賴在腳邊的小孩，伸手點住他額頭，不允許他將頭靠過來，語氣冰冷：「我看你是恃寵而驕，完全不知錯。」

張輕玉撥浪鼓一樣搖頭：「真的、真的知錯了！」

「那你和她說了什麼不許我聽的東西？」高辛強硬地捏住他下巴，逼迫他抬頭：「嗯？」

張輕玉的眼睫垂落，遮住他的眼睛。

緘默。

高辛鬆開他的下巴，食指沿著少年的下顎骨線滑到他左耳，輕輕捏住那片軟軟的耳垂，像賞玩精緻器物般把玩。

揉捏。彈動。

「輕輕不想讓我聽到的，不外乎那些。」高辛漫不經心地道：「看來楊同學和江同學一樣，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

張輕玉霍然睜眼看著監護人，溫順的表情碎裂，縫隙間透出恐慌。

高辛捏住他的耳垂，俯身湊近到他耳邊，嘴唇幾乎貼上他的耳朵，聲音輕得像霧氣：「楊芷儀住在楊花道三十四號，金岩大廈七樓B室，有一個妹妹，還養了一隻三花貓。」高辛輕笑一聲，吻他耳尖一下，溫柔得彷彿在與他說情話：「據說貓有九條命，不知道從七樓摔下去會不會死？」

張輕玉呼吸一窒。

他闔上眼，輕聲說：「先生，如果你對芷儀做了什麼，我會像念著江嘉蕙一樣，一輩子都念著她的。」

死寂。

樓下傳來小孩子發脾氣尖叫與家長斥罵的聲音。隔了厚厚的牆壁，字詞模糊不清，只有尖銳如玻璃碎的情緒清楚地穿透耳膜，刺激得張輕玉的頭痛越發劇烈。

寬大的手掌貼上少年的頸脖，稍微用力地按住。氣管受壓，雖有些難受，卻未至於影響呼吸。

「輕輕這是在威脅我麼？」高辛溫柔地問。

「不，我只是說實話。」張輕玉低眉順目，聲音越發低啞。「先生知道的，我真的會很傷心、很傷心。」

多麽卑弱的威脅。高辛有千萬樣手段，而他一無所有，僅能捧出自己佈滿裂痕的心，憑恃那麼一點愛和在意，小孩子一樣乞求大人垂憐。

頸上的手突然扼緊，又鬆開。

樓下家長的斥駡聲壓低，漸不可聞，只有小孩子在哭。

張輕玉捂著脖子咳嗽，膝蓋跪得酸痛，一時沒維持住平衡，往後跌坐在地。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腦海。

僅是猜測芷儀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高辛便威脅要殺了她。那麼親眼看見那不堪一幕的江嘉蕙呢？

她真的不是高辛動手殺的嗎？

昏藍的暮色中，張輕玉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怔怔地看著監護人從皮革椅上站起，濃黑影子如破開海面的海怪般拔地而起，籠罩住他。

張輕玉調整姿勢在地上盤膝而坐，低頭不語，彷彿聖子像前冥頑不靈的俗人，心存敬畏卻拒不懺悔。

「很好，」監護人居高臨下俯視跌坐在地上的少年，表情在陰影裏無法看清，「輕輕爲了朋友，學會頂嘴了。」

張輕玉沉默地朝高辛伸直手臂，閉上眼，一副任憑責打的順服模樣，卻是更令人惱怒。

高辛以為自己已經徹底馴服了這隻鹿，在他的骨肉裏刻下自己的烙印；但看來過於溫柔的對待使他漸漸有底氣長出硬角，頂撞馴養他的主人。

藤條已經沒有用了。

但高辛知道，怎樣才能使他悔悟。

「起來。」高辛冷冷地命令。「進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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