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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SUE #103

Author:

魚落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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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落井

ISSUE #103

98 紅窗 · 上（結局）

Red Window 是一家很迷人的餐廳，也是適合久別重逢的場所。

入夜，頂端的燈光亮起，照耀以絲線懸掛著覆蓋天花板的萬千雙橘黃蝶翅。隱藏在暗處的風口吹出氣流，投射在潔白桌布上的淺淡的影子便輕輕晃動，彷彿蝴蝶振翅。

坐在浮動的柔美光影之中，聽著空靈的豎琴音樂，恍如入了精靈的夢。所有用餐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鬆開眉頭，煩憂都拋到九霄雲外，輕聲細語地與同伴交談，或安靜地用餐。

但坐在窗邊位置的高辛卻顯得坐立不安。

他第三次闔上餐牌，拿起桌上泡著檸檬片的水杯啜一口，低頭看看手錶，又抬頭瞥向門口的方向，不慎與侍應對上眼。

侍應以為他有事吩咐，露出笑容走過來，態度親切地詢問有何需要。高辛只好要了杯熱水。

「好的，請稍等。」

侍應點頭轉身，恰好與一個走來的身影交錯而過。淡淡的清冷香味襲來，那一瞬竟似冬日推窗，舉世雪光似的眩惑。

「對不起，來遲了。」

高辛定了定，再一刻才能看清來人的模樣。

拉開椅子落座的張輕玉穿著很薄的黑襯衫外套，內搭白色圓領毛衣，低頭將斜背包的肩帶繞過頭去那駕輕就熟的樣子很好看。

一段時日未見，他像是又長大了些，身形拔高，氣質更加成熟穩重，頗有幾分未來H大學生的模樣。

「從哪裏過來？」高辛將另一杯檸檬水推過去，語調輕鬆，好像這只是一頓稀鬆平常的晚餐，而非分別四百零三日以後的第一次相見。

張輕玉握住杯子，答了「琴行」，才淺抿一口。

「別人升大學的暑假都跑去玩，你倒好，」高辛低笑。「生日也要打工。」

張輕玉也笑了：「有債務在身總要勤快些，不想一直欠你的。」

他知道高辛不愛聽這種話，便避開男人的眼神，抬頭望著天花板上翩翩閃動的蝶翅，看得入神，紛雜的影落在臉上。

「你用了香水？」

聽到這個問題，張輕玉回過神，搖搖頭，抬手嗅了嗅，道：「昨天睡不著，塗了點精油助眠。」看高辛像想說些甚麼，他補充道：「放假也沒甚麼壓力，不怎麼失眠，只是昨天狀態不好。」

兩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之前通過的電話，頓時沉默。

分別之時約法三章，每週撥一個電話是其中一項。

考文憑試時那段時日張輕玉將失眠和反胃這些折磨說得輕描淡寫，高辛聽得驚心動魄，有好幾次想抓他回來讓自己照顧。

但提起讓他回來住這件事時，電話那頭總會陷入漫長的沉默，既不掛斷，也不說話。

高辛有一次和他耗了兩個小時，口吻從說服變成命令的剎那，張輕玉就崩潰了，電話摔到地上兩遍，尖銳的雜音併發：「要是你敢違反你的承諾，我也會違反我的承諾！」

這是赤裸裸的以死相脅——除了撥電話之外，另外兩條就是要戒掉自殘和不可濫用藥物。

高辛投鼠忌器，再也不敢勉強，只得退讓，對他百依百順。他說要溫習、要考試，先不見面，就真的一直沒有見過面。

直到今天。

「我一直不肯見你，你有沒有......怨我。」

高辛回過神來，見到張輕玉正凝視著他，一雙眼眸在昏暗的燈光中顯得顏色格外的深，像吸飽暮色的湖水。

「怎會。」高辛嗓音暗啞，將後半句壓下不表：見到你就都不怨了。

張輕玉眉頭微動，欲言又止，最終只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好像為那時的歇斯底里感到不好意思，朝高辛舉起水杯。

高辛與他碰杯，飲一大口清爽的檸檬水，才想起現在他現在是到了可以喝酒的年紀，便舉手加點了酒。

餐點陸續上桌，紅酒斟入高腳玻璃杯。高辛教張輕玉品酒，晃動酒杯，輕嗅，淺啜。張輕玉依樣畫葫蘆學完一遍，嫌太過裝模作樣，之後還是胡亂地喝。

兩人以刀叉慢慢地切開碟上的羊肉，散漫地聊天：說起班上同學的去向，說起小安，說起考英文小組討論時遇上不會說英文的考生，說起從前某個下雨天一起散步的回憶。

落地窗外，縮小的城市點了萬家熠熠的燈火，霓虹燈和紅綠燈下，車尾燈如溪水流動。人世如灑滿仙塵的珠寶盒，綺麗無匹。

但高辛一眼都沒有看這美麗的夜景，只是微笑著看說話的張輕玉，好像世上只剩下眼前這個人，再無其他。

高辛慢慢地看。看清少年虹膜的色澤，睫毛彎曲的弧度，握住餐刀的手勢、凸起腕骨的形狀，看張輕玉眼神一動，就知道他要拿桌上的調味料。

在思考以前手已經伸出去，恰好與張輕玉同時握住鹽罐。手指交疊，皮膚相觸的地方炸開細小的電花。

先縮手的是張輕玉。

高辛無視自己心跳的變拍，自如地拿起白瓷鹽罐，放到他面前。

「謝謝。」張輕玉輕聲說。

可能是基於他眨眼的速度，又或者道謝的語調，就是從那一刻起，高辛就有種古怪的預感。

好像紅幕即將落下，舞台燈光會黯淡下去，所有美麗的光陰將不可復刻。

不。明明一切錯誤都已經過去了，可以重新開始，以一種不刺傷他的方式相處。分離只是暫時的狀態。

只要慢慢來——

「祝您十八歲生日快樂！」

侍應開朗的聲音打斷了高辛的思緒。高辛轉過頭，看著侍應手中精美的黑巧克力小蛋糕，恍惚片刻才想起這是自己挑的蛋糕，想起墊著蛋糕的紙板背面寫了甚麼字，手心頓時冒了點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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