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賽】「太歲兵團 X 萌動學生小說集2021」寫作營 - 【煙魂掌站悠落】堅守立場之戰——《辯魂》

「受傷的時候，就只有『喜歡』（畫畫這件事）會保護我不是嗎？」—鮎川龍二《藍色時期》

【一】

「情況有些複雜……總之，你應該不用上場了。」

收到信息的時候，江彥博正在整理資料稿，突如其來的提示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把手機拿起來之後，他還以為是自己因為疲倦而看錯了。

還來不及細想，一行字又彈了上來。

「何書儒回來了，KK說，由他打主辯。」

信息傳到了這裡，再沒有任何動靜，下一秒，他就被踢出了群組，最後一條信息，只有沈旭良發的那句話。

他焦躁地來回踱步，手上還拎着那份密密麻麻印滿了字的稿件，江彥博不喜歡讓焦慮或憤怒……又或者是別的他不願意承認的情緒侵佔他的腦袋，但此刻，沒有什麼比空白的通訊軟件更讓他感到焦慮。

冥冥中，一張熟悉的臉龐在腦海裡浮現。

「彥博，辯論是屬於精英的遊戲。」

此時此刻，這句話喚回了許多不堪的回憶，說不清是生氣還是自暴自棄，江彥博一把扔下那疊辛苦攢了兩夜的資料，紙片如雪花般撒落一地，有的落在他腳下，有的鑽到桌腳下的縫隙，朝向天花版的一面鋪滿了紅、黃、綠色的瑩光筆痕，連夜來努力的結果在陽光下如此地刺眼。

「你在幹嘛？」

江彥博背對着門口，絲亳沒有發現門外早已站着另外一個人，聽到聲音後，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方才的樣子已被來人盡收眼底。

黑色長髮、金絲眼鏡、嬌小的個子，江彥博眯起眼，在腦海中搜索與這張臉的主人相關的資訊，最後，女生胸前的胸章透露了一個最重要的信息，她是他的前隊友，但不是正式隊員，應該是候補。

「整理資料稿。」江彥博冷冷開口，對於已經分道揚鑣的隊友，並不想透露過多的情緒。

女生挑了挑眉，掃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稿件，有點好笑地問江彥博，「你趴在地上寫稿子？」

「在桌上寫。」江彥博不耐煩地揮揮手：「至少在收到那個消息之前是這樣。」

女生聳聳肩，對於江彥博的回應不置可否，也沒有追問，默默地走過他身邊，彎着腰把地上的稿件逐一收回來，抱進懷裡。

江彥博冷眼看着面前這個比自己矮半個頭的女生，她的背影勾起了他的記憶，印象中隊中是有這麼一個人，不怎麼說話，也沒什麼機會上台，即使在台上也表現一般。唯一的記憶點，是她每次開會都會提早半小時到達，幫忙把桌椅整理好，大家用完餐，她和其他侯補成員總是馬上出來幫忙收拾。

「你知道我們是怎麼決定換掉你的嗎？」把地上散落的稿件收好之後，女生回過頭來看着江彥博，她的口吻很輕快，甚至透露出一絲快意：「是投票，八個人，一人一票，全票通過。」

江彥博的臉略過一絲陰霾，他猜到自己的作風可能會導致一些後果，但沒想到連一兩個關係比較好的隊友都倒戈何書儒，至少，他沒想過沈旭良會投贊成票。

「為什麼？」

在接到消息之後第一次，江彥博心裡充斥的不是憤怒，而是困惑，他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努力，足以讓隊友和教練忽略自己特立獨行的作風。

「沈旭良不是告訴過你了嗎？因為何書儒回來了。」

女生笑了一聲，徬彿聽到了一個非常淺薄的問題：「KK的目標是明星賽的決賽，初賽這關怎麼也得守住，不是挑強的，就得挑聽話的，你是拿過不少最佳，但明星賽可是修羅等級，KK覺得你一定會堅持用自己的稿件，這太危險了。」

很多人以為辯論員的稿子必須由辯論員親自撰寫，但其實稿件由老手代筆的情況並不罕見，尤其在中小學的比賽。曾經就發生過評判批評學生稿件質量，結果得罪辯界前輩的糗事。江彥博加入KK的明星隊伍以來，最大的堅持就是只用自己的稿子，這在許多隊友眼中，是任性，也是一種盲目自信。

「你以為輸贏是你一個人的事嗎？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自以為了不起，事實上，也不過是孤芳自賞。」

話說到這裡，任誰也聽出隊友之間的關係已經到了無法輓回的地步，女生冷笑一聲，舉止中透露出與外表不符的冷峻感。她信步朝江彥博走去，胸前代表隊友身份的襟章越來越鮮明，江彥博這才看清女生的名字。

洛琦君。

對於女方的步步進迫感到不適，江彥博皺着眉後退了一步，然而，洛琦君的目標卻不是眼前這個垮着臉的前隊友，而是門口的垃圾桶。

一開始，江彥博並不知道洛琦君要做什麼，直到她把懷裡的那疊紙抬高，正對着垃圾桶的開口。

嘩啦一聲，隨着重物着地的聲音，江彥博親眼看着自己的筆跡與瑩光筆痕消失在黑黝黝的洞口，和吃剩的飯盒、沾着唾液的空鋁罐和廢紙堆在一起。

「他們都說你打得好，但你真的打得那麼好嗎？還是說，你和我們其實沒什麼差別，也不過是在巨人的陰影下狼狽地往前爬而已？」

「我和你最大的差別」江彥博冷冷地說：「是我每一步都是用走的，哪怕是一個人走，都比用爬的強。」

「呵。」

垃圾桶的蓋子重新蓋上，洛琦君拍拍手，甩掉了手上的灰塵。「既然如此，那就場上見啦，我等着看你用走的，踏上決賽的舞台。」

話已至此，二人再也無話可說，洛琦君留下一個輕蔑的眼神，隨即揚長而去。

隨着教室的門重重關上，江彥博再次恢復了一開始那種焦慮的狀態，他走到窗邊，看見樓底下一群十來歲的男生在操場上擠作一團嬉笑打鬧，陽光照亮了他們額頭上的汗珠和無憂無慮的臉龐，他的心情越加沈重。

止步於此，他不甘心，可到了這個地步，讓他拉下臉去找KK，他更不願意。

江彥博掏出手機，第三次打開手機，點開了通訊軟件，滑過了沈旭良和KK的名字，突然，一個平平無奇的名字吸引了他的目光。

對了，其實，還有一個方法，不過……

手機里，那個人的頭像穩穩當當地掛在左上角，江彥博點進了通訊介面，又退了回去。直到心中那股不忿強烈到他再也無法忍受，才幹脆地打開了通訊錄。

嘟……嘟……嘟……

忙音狀態持續了好一陣子，正當江彥博不耐煩地想掛斷時，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了一把略帶沙啞的聲音。

「喂？」

「郝高鳴，我要組自組隊報名明星賽，你參加嗎？」

對於一個四年不見的前隊友而言，這樣的開場白顯得有點突兀，但江彥博實在沒有多解釋的心情。根據他對郝高鳴的理解，和他溝通與其長篇大論，倒不如直入主題。

「理由呢？」

不知道是不是剛睡醒，郝高鳴的聲音帶着粘糊的鼻音，江彥博並不喜歡他這種懶洋洋的口吻，略帶不耐地道：「我被KK踢出來了，但我不想放棄明星賽。」

「這是你參賽的理由，我問的是，你為什麼找我？」

空氣突然安靜了起來，只剩下天花板上，吊扇答答轉動的環境音。

短暫的沈默之後，江彥博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早該知道在四年前不歡而散之後，郝高鳴不會這麼好說話。

「因為辯論是團體活動，我不能一個人上場。」

手機另一端傳來笑聲，江彥博的答覆似乎正中了對方的下懷，連帶着剛才慵懶散漫的聲線也變得明朗起來：「記住你這句話，辯論是團體活動。」

「主辯和副辯的人選，你有頭緒嗎？」

江彥博自動忽略了郝高鳴話中另有所指的部分，在他的計劃裡頭，郝高鳴打結辯，自己打二副，但還缺一個主辯辯手和第一副辯。

「明天早上八點，到萊斯美快餐店。」

說完，郝高鳴便掛斷了電話。

江彥博把手機放回口袋，眉頭再次皺了起來，他並不知道找郝高鳴搭檔是不是正確的決定，甚至不知道自組隊伍挑戰明星賽可不可行。只是，這是眼下唯一的辦法了。

——

當天晚上，江彥博睡得很淺，幾乎不等鬧鐘響起，他便自覺地從床上爬起來，簡單洗漱過後，走出家門坐上了小巴。

萊斯美快餐店是少有的非連鎖快餐店，以前和郝高鳴同隊時，他們總是約在這裡開會，因為人少，店員從來不管人，點一杯可樂就能坐一個下午。

江彥博信步走進了快餐店，很快在離櫃台最遠的角落里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嗨。」

四年不見，郝高鳴依舊留着微卷的長髮，束成小馬尾垂在背上，兩邊耳朵各針了一個小十字架，打扮刻意得幾乎有點油膩。

江彥博沒有馬上回話，他的目光落在席上其餘兩個人身上。坐在郝高鳴身邊的是一個高個子，穿着白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坐姿筆挺，禮貌又拘謹地向江彥博點了點頭。

另一個男孩長得比較矮，比起另外兩個人，身上沒有什麼特點，唯一讓江彥博比較有印象的，是他的氣質不知為何與洛琦君非常相像。

察覺到氣氛因為自己的沈默而變得凝重，江彥博嘆了一口氣，拉開椅子坐了下來。「介紹一下自己吧。」

「還是我來介紹吧！」席上二人都沒有開口，郝高鳴笑了笑，似乎早就已經準備好此刻的說詞：「我身邊的是段博，出身傳統名校的傑出青年，一八年小組賽的決賽佳辯，六角盃的總亞軍，很有潛力的後輩。他擅長打副辯，把他放進隊裡再適合不過了。」

「對面的是小安，安然。三年經驗，咬字清楚，聲音也好聽，打主辯的最佳人選。」

如何？

即便郝高鳴沒有發出聲音，江彥博還是從他帶笑的目光中讀出了詢問的意味，他知道只有自己點頭，這支隊伍才會成立。

「我是江彥博，會在隊裡打二副辯位。」

說出這句話，相當於一錘定音，江彥博眼角瞥到郝高鳴偷偷松了口氣，忍不住覺得好笑，看來郝高鳴自己也很想參賽。

「江彥博！」

江彥博本以為這個環節到此就結束了，沒想到段博卻在此時插了進來，而且聲音響亮得讓在場的人都嚇了一跳。

「咳……我聽說過你。」見到眾人的反應，段博自己有點不好意思，馬上降低了聲音：「一七年的循環賽，在隊員超時的情況下依然取下了冠軍和全場最佳。一九年小組賽，兩位評判打下了九十八分的高分……」

「一七年六角盃盃賽，因為隊友念錯了一個字下場後把隊友罵哭。一八年循環賽，不滿隊友訂的主線而缺席任何一次練習。」郝高鳴打斷了段博充滿崇拜意味的發言，嘲笑道：「江彥博，你的偉大事績真是說一個上午都說不完啊。」

江彥博對於郝高鳴的挑釁不為所動，他早知道以郝高鳴記仇的性子，絕不會在這些地方輕易放過自己。

「雖然我很想逐條逐條地和你算帳。不過，現在我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蟻。」

郝高鳴一拍手，重新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來吧，我們總得給隊伍取個名字吧。」

我們的隊伍叫辯魂。

「魂」這回事，附體就生，離體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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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反方第二副辯，你有三分鐘發言時間，凖備好請向計時員示意。」

江彥博朝前方點了點頭。

叮。

「主席、評判、友方同學，在座各位……」

話鋒一轉，江彥博眼神變得鋒利，從容不迫地往前一步，有幾個在台下玩手機的觀眾原本興趣缺缺，聽見他語帶譏諷，感興趣地放下手機抬頭望向他。

「友方同學說……咳咳……」

話到了嘴邊，喉嚨突然感覺一陣難忍的癢意，台下的聽眾仍是滿懷期待地看着台上，江彥博劇烈地咳嗽着，他不是為了引起注意，而是……等等，他剛剛要說什麼來着？

咳嗽的慾望漸浙消退下來，江彥博強忍着不適，勉強回應評判略帶不耐的目光，重新在腦海中組織着措辭。

「友方同學說人生追求的不是慾望的滿足，而是幸福，但……但……」

沒說出口的話語像是雜亂的音符，在他腦中激烈地扭動、衝撞，他揮着手，想要把那些論點趕回該在的位置，卻只是徒勞無功地垂下雙臂，台上的他像是個辭不達意的瘋子。

「但是……這是……」

台下對方隊伍帶來的觀賽學生開始交頭接耳，江彥博看見他們嘴角輕蔑的笑。

他閉上眼睛，不再直視評判。

「這是不對的！」

這次台下傳來的是不懷好意的輕笑聲，汗水滑落下巴。

江彥博站在原處，台下的視線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條無形的鎖鏈，哪怕閉上了眼睛，那些聲音和視線仍然把他綑在原處。

毒蛇吐着信子纏上他的小腿，往上滑行，勒着他的胸膛，室息的感覺把他吞噬，他眼前一片漆黑……

「下一站是……」

江彥博掙開眼睛，眼前是巴士紫紅色的椅背皮套。

他摸摸額頭，頭頂傳來輕微的刺痛感，應該是剛剛把頭磕到玻璃上了。

巴士慢慢停了下來，窗外出現了萊斯美標志性的紅色招牌，江彥博拍了拍臉頰，試圖把不好的念頭甩掉，多大的人了，還被這種噩夢擾得心神不寧，要是讓郝高鳴知道，免不了一番冷嘲熱諷。江彥博用力抓起座位上的背包，跟着人潮走到下層。

「嘿！」

江彥博猛地回頭，郝高鳴手搭在他肩上，見他臉上神色不對，又訕訕地收回來，尷尬地插回褲袋：「怎麼？心情不好？」

「還行，昨天晚上把主線理出來了，就差你的稿子。」

話停在這邊，江彥博腳步也停了下來，手伸進口袋，掏出了錢包。郝高鳴這才發現快餐店門外放着一個破舊的募款箱，大概又是甚麼為非洲兒童募款之類，不由哧笑一聲。

「你的習慣還是沒變，以前我們在教練隊上的時候……」

「以前的事就別提了。」

郝高鳴愣了一下，回過神來，江彥博已經走進了店裡，他苦笑着搖了搖頭，也從口袋裡掏出錢包，往募款箱中塞了五塊錢，這才加快腳步跟上了同伴。

快餐店飄散着油炸薯餅和濃湯的味道，這時還是早上，店員打着呵欠讓他倆量體溫、掃二維碼，二人在一個角落裡發現了段博。

「安然呢？」郝高鳴問道。

段博聳了聳肩。

江彥博倒是亳不在乎地一屁股坐下，從背包裡取出了昨晚寫的筆記。

「『現今香港樂壇影響力不及上世紀80-90年代』，這是辯題，我們是反方。」

按常理來說，在這條辯題上，反方算是劣站，但是在辯場上，劣站反而更能給出觀眾意想不到的答案。

「怎麼樣？想到論點了嗎？」

郝高鳴沒有接過那疊筆記，而是笑着扭頭望向段博，江彥博不滿地撇撇嘴角。

「我們不必把形勢扭轉過來。」段博想了想，道：「只要……」

「扯平。」江彥博冷冷地說：「守住立場，只要後場他們扳不過來，贏的可能性就大了。」

換言之，反方不必說服評判現今樂壇影響力更大，只要宣稱兩者不相上下，就能避過論證責任。

話是這麼說，有些觀念根植在人們心裡，要打破這種印象，一點也不容易。

「對不起！」

江彥博思路被打斷，皺着眉抬頭，看見一直沒有出現的安然氣喘吁吁地站在餐桌旁，眼睛被凍得通紅：「我遲到了，家裡有點事……」

「我剛才說到哪裡來着？」

像沒聽見似的，江彥博整理起手上的筆記，看都沒看他一眼，丟下安然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郝高鳴有些不忍，趕緊招手讓他坐下：「別管他，這傢伙一進入狀態就六親不認。」

「有三個要點：第一，比較起來不要脫口而出現在的音樂市場影響力比以前大。第二，強調媒介的差異，這樣對方就不能拿唱片銷量出來說，我們也不至於守不住立場。第三，集中火力攻擊對方弱點，也就是80-90年代樂壇的單一和壟斷性。」

郝高鳴認同地點點頭，段博也沒說甚麼，打開了手提電腦開始找資料。

三個人開始埋首做自己的事情，只有安然一臉茫然，他才來到十分鐘不到，另外三人已經定好了主線，各自行事，而他連論點是甚麼都不知道，怎麼寫開辯的稿件？

整理資料的空檔，江彥博抬頭舒展了一下僵硬的頸項，正好對上了安然的目光，看見他左顧右盼的樣子，不禁有點煩燥，道：「你沒事情可以做？不會幫忙找找資料嗎？」

話出口了，江彥博覺得這麼問有點過火了，但又不想收回來，只得生硬地低下頭，重新把目光埋進資料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裡。

郝高鳴察覺了二人的氣氛不對，連忙出來打圓場：「安然，你是不是哪個部分沒聽清？要不我給你講一遍？」

「嗯……我就是想問問，你們想要我在開辯的時候講什麼？有沒有哪些點是一定要提的？我剛來不久沒聽清。」安然掃了大家一眼，又怯怯地補了一句：「不好意思。」

段博和郝高鳴對看了一眼，神色有些複雜，像是不知怎麼開口，氣氛一時有些尷尬，餐桌上只剩下江彥博翻動筆記的掀頁聲。

「安然，其實……你的稿子，我已經差不多寫好了。」

郝高鳴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道。

「啊？」安然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郝高鳴把平板上的word檔展示給他看，他才明白對方的意思。

平板上的文檔密密麻麻，充斥着對安然而言全然陌生的內容。

而他五天後要做的，就只是上台把這份稿件從頭到尾朗讀一遍。

坐在對面的江彥博聽到二人的談話內容，皺起眉頭：「你沒打過辯論？」

打過辯論的人，怎麼會連這套潛規則都不知道？

「我……」

安然一時語塞。

江彥博看了他一眼，輕描淡寫地說：「你也可以不用這份稿子，如果你覺得自己能贏的話。」

在這之後，整個上午，安然沒再說過任何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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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初賽辦在江彥博的學校，賽方借來了一間倘大的教室，正式比賽之前，江彥博他們在旁邊一間空出來的小房間休息。

「背起來了嗎？」

江彥博望向正低頭滑手機的郝高鳴，後者正專注地猛擊着屏幕，聽到問話，趁着對手攻擊的空檔擺了擺手，表示他沒問題。

江彥博挑了挑眉，卻甚麼也沒說。

相對於各走極端的二人，安然和段博顯得份外緊張，兩個人各自佔據了房間的一個角落，對着空蕩蕩的牆壁默念稿件。

和之前每場比賽一樣，江彥博開場前會在腦海中計算每個辯位他們要嬴幾分才能獲勝。有郝高鳴，後場他不擔心，段博的表現向來穩定，安然手上有郝高鳴的開辯稿，就算臨場表現失五到七分，他們也扳得回來，怕就怕自由辯論的環節，不知道段博他們守不守得住。

門被敲響。

四人往門外看去，一個穿着校服的女生怯怯地探出頭來：「比賽馬上開始了，請同學到教室凖備。」

這下子是真的躲不過了。

段博緊緊攥着辭卡，往門外踱去，郝高鳴看他姿勢僵硬得厲害，二話不說一把摟過他的肩膀，兩個人說說笑笑地走了，談笑聲消失在走廊的轉角處。

房間裡只剩下安然和江彥博。

兩個人認識沒多久，相處也算不上愉快，安然沒說甚麼，江彥博自己也不想留下，讓氣氛變得尷尬，草草整理了辭卡便往門外走。

走了沒幾步，江彥博聽見身後有動靜，不自覺地扭過頭，看到安然半蹲在地上，印着稿子的辭卡散落一地。

這樣的畫面看在江彥博眼裡有些熟悉，他不禁想起了那個下午，場景依舊，只是這次輪到他站在遠處，俯視同伴狼狽的樣子。

他從沒想過，假如當天換他站在洛琦君的位置，自己會說同樣的話嗎？還是……

等江彥博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已經蹲在了安然跟前，手上攥着那些剛撿回來的紙卡，安然的眼中寫滿了詫異，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江彥博和昨天在快餐店的是同一個人。

「謝謝。」安然幾乎是受寵若驚地接過了辭卡。

「……照着念吧，我們會贏的。」看着安然手邊劃滿標記的稿件，江彥博本來還想說些甚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象徵性地拍拍對方的肩膀，走了出去。

房間空無一人，安然垂下頭，看着手邊熟悉又陌生的稿件，眼神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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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開場一如江彥博所料，正方舉出了不同的例子，論證八九十年代樂壇如日中天。

「八九十年代的樂壇，星光熠熠，而且發展不局限於本地，樂壇影響力遍及馬來西亞、新加坡等地區……」

江彥博低頭抄下對方話中的重點，空檔時聽到郝高鳴悄悄對段博說：「還好，都在預期之內。」

他們昨天模擬了一次對方可能會提到的點，除了唱片銷量，不外乎就是國際間的影響力和巨星影響力，梅艷芳、張國榮這些名字一定會出現。

雖然八九不離十，但江彥博沒放心得這麼早。打辯論，對方的表現、隊友的能力，這些都是變數。

「接下來有請反方主辯。」

安然有點呆滯地站了起來，郝高鳴特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加油！」

在眾人的注視下，安然僵硬地走到了台前，江彥博看到他鼻尖上豆大的汗滴，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

叮。

「友……友方說……」

站在台上，任何一點微弱的聲音都會觸動腦中的神經，一旦大腦進入慌張的狀態，竊笑、私語都會像蠕蟲一般伺機鑽進耳朵，把所有組織好的演辭擾亂。

顯然，安然此刻經歷的，正是每一個第一次踏上台板的人都會經歷的階段。

「友方說，八九十年代的歌手……」

郝高鳴不安地瞥了一眼隔了兩個座位的江彥博，看見對方正面無表情地轉動筆桿，不禁為自己和安然擦了一把冷汗。

要是他們輸了，江彥博第一個就會把引薦安然的責任怪在自己頭上。

安然啊，你可千萬要爭氣……

眼見江彥博轉動筆桿的頻率越來越頻密、眼神越來越銳利，命運之神終於眷顧了他們一把。安然放棄了反駁的部分，雙手顫抖着拿起了手上的稿件。

隊上另外三個人都鬆了一口氣，安然的演辭才開始不到二十秒，評判的眉頭已經慢慢鬆開，演辭結束的時候，台下甚至傳來了稀落的掌聲。

等對方一副也下來了就輪到了反一，平心而論，段博的表現異常出色，該釐清的點一一梳理出來了，進攻的火力也足夠，就是表達得太一板一眼，台下有些聽眾明顯沒有跟上他的思路，然而，瑕不掩瑜。

按理說，就辯位來講，主辯的工作是釐清辯題的定義和標凖，而一副的位置非常關鍵，必須緊接着主辯，為整場比賽劃分戰場，決定雙方的分歧點，再由二副接棒，逐一攻破。

段博思維是足夠敏捷，但表達方式上還差了點，咬字發音遠不如安然和郝高鳴清晰，但卻有種神奇的魔力，吸引住聽眾，讓人不由自主地聽進去。

比賽進行得越後，雙方的分歧點越明顯，到了最後幾乎到了各說各話的地步了。該打哪些點，江彥博心裡大概有了譜。

「接下來有請反方第二副辯，你有三分鐘的陳詞時間……」

「主席、評判、在座各位大家好。首先，告訴大家一個冷知識，古埃及人的度量衡單位叫做邁赫，而100邁赫就等於一哈特。請問各位，一塊200邁赫的土地和一塊200平方米的土地，哪塊土地的面積比較大？」

「好，看來現場沒有人回答得出來。為甚麼沒人回答得出來呢？是因為土地出了問題嗎？仔細想想，不是土地出了問題所以算不出來，而是量度土地的尺出了問題。」

「我就問友方同學一句，唱片銷量是不是唯一一個衡量影響力的標凖？以往明星的排場，又能不能和現在的社交媒體影響力相比較？」

江彥博乘勢追擊，他知道使用比喻在賽場上有些冒險，但用這個方式正好可以吸引評判的注意。

果然，三位評判中，有一位抬起頭來，江彥博也不賣關子了，三兩下過渡進了底稿。

比賽結果一比二，反方險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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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段博拿了最佳辯員，高興地說要請大家吃飯，郝高鳴卻拉着隊上幾個人開了個房間開檢討會。

「邊講邊吃也是一樣！」

江彥博不吭聲，他還在氣安然那時候的失誤。

明明照着念就好，為甚麼這麼簡單的事情也做不好。

安然看江彥博臉色不好看，心裡也清楚他不待見自己，走路的時候有意無意地躲着他。江彥博看他畏畏縮縮的樣子，臉色更冷漠了。

眾人在附近的酒店開了個房間，圍坐在床邊，郝高鳴叫了幾道菜，熱騰騰的，算是個小型的慶祝會。

「段博你小子不錯嘛，百花齊放那個點補得漂亮。」郝高鳴給了段博一肘子，段博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道：「其實我覺得彥博講得更好，安然也這麼說……」

這次郝高鳴沒接話，安然頭垂得低低的，江彥博冷笑一聲，房間裡的氣氛凝結了下來。

「我下去買點喝的。」

房間裡的礦泉水喝光了，江彥博正好待得煩了，抓起錢包就往門外走，經過安然的時候眼角瞥見安然又往裡縮了縮，心裡更覺得這人沒甚麼出息。

眾人都以為安然被江彥博的反應嚇壞了，郝高鳴甚至有點害怕安然因此退賽，沒想到江彥博沒走幾步，一直沒甚麼話的安然突然開了口：

「對不起，我知道我這場打得不好。可是下一場，請讓我用自己的稿子。」

「我想站在台上，用自己的話語打動評判。」

氣氛一時凝結，段博和郝高鳴對看一眼，似乎有話想說，可誰也沒開口。

最終，還是郝高鳴打破了疆局。

「可以啊，下一場比賽你自己寫稿子吧。」

始終低着頭的安然聞言，驚訝地抬起頭，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話。

「辯論本來就是團隊合作嘛，不管怎樣也必須尊重隊友的想法。」

郝高鳴笑道，遞給安然一份薯條：「今天辛苦你了，就第一場比賽而言，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安然接過薯條，方才在台上拼命壓抑的恐懼和無措一下子釋放出來，讓他有些熱淚盈眶，他從小沒甚麼自信，害怕失敗，也害怕讓別人失望，從未想過有人會在這種時候接住他的情緒。

正當段博鬆一口氣，以為事情告一段落時，江亦博卻冷冷地笑了一聲：

「呵，所以下一場沒人打算嬴了？」

氣氛一瞬間降至冰點，段博和郝高鳴面面相覷，他們沒想到江彥博會選在此時發難。

安然垂下頭，低聲嘟囔：「我會盡力的……」

「如果努力有用的話，世界上就不會有乞丐了。」

「作為隊友，信任不是很基本嗎？！」

「呵。」江彥博毫不留情地勾起嘴角：「老實說，這裡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

這下子，連段博都覺得江彥博過火了，一時間沒有人敢說話。

安然一直低着頭，到他終於抬起時，眼中擒滿淚水。

「安然……」

郝高鳴眼中滿是擔憂，他伸出手想拍拍安然的肩膀，卻被他一把推開。

「既然如此，那我繼續待在這裡也沒甚麼意思了。」

安然的聲音冷得像冰，就連認識他最久的郝高鳴也沒聽過他這麼說過話。在眾人的注視下，安然丟下手裡的薯條，沒有理會剩下二人的挽留，擒着淚衝出了房間。

屋子裡一片蕭條，地上還放着空的汽水罐，但剛剛舉杯同飲的同伴已經各散西東。

一向多話的郝高鳴這次一反常態地沉默，段博無措地站在二人中間，他本來還指望着郝高鳴能幫忙打圓場，現在看來是沒希望了。

郝和江這對好友平時不怎麼表達情感，打起比賽來卻又有着奇特的默契，二人之間的氛圍太過獨特，平常打打鬧鬧時旁人介入不了，現在打起冷戰，似乎也沒有他人干涉的餘地。

安然走了之後，江彥博還是擺着臭臉，卻又像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到書桌前收拾東西。郝高鳴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看對方不着痕跡地把安然剛才吃了一半的薯條擱得老遠，重重地歎了口氣，站起身往門外走去：

「我去看看安然。」

房間的門悄無聲息地關上，剛才還擠了四個人的小房間一下子空了，江彥博背對着段博，而後者則有點出神地撥弄手上的易拉環。

「你覺得我這場打得怎麼樣？」

不知過了多久，段博突然憑空冒出了這句，話一出口，他覺得有些難為情，可又收不回來，只能把話題懸在那邊。

江彥博有些奇怪地看着段博：「怎麼突然這樣問？」

「沒什麼，就……」

「還不錯吧。」

聽到這話，段博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真的？」

「還可以。」

「那……」段博緊張地舔了舔亁燥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問道：「比起以前呢？」

「哈？」

這下子江彥博是真的摸不着頭腦了，他和段博才認識不到兩周，怎麼會知道他以前的表現？

看江彥博迷茫的樣子，段博不好意思地撓撓耳腮，提醒道：「你大概忘了吧？S中的校隊選拔賽，那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段博這麼一說，江彥博這才想起來。

15年的時候，他受邀擔任S中選拔賽的評審，S中是區裡出名的明星學校，門檻自然不低。15年是江彥博狀態最好的時候，S中隊長看他當時氣勢恢宏，請他到選拔賽當評審。

本以為S中人強馬壯，選拔賽該是神仙打架，誰知道反方主辯才上場，江彥博就開始不耐煩了，從小學開始訓練的人，怎麼連對方主線都抓不到？

比賽進行了十多分鐘，一直等到正方第二副辯出場，江彥博的眉頭才稍微鬆開了點，他隱約記得是個長得挺高的小男生，講話結巴得厲害，但卻是唯一一個抓得凖雙方分歧點的辯手，而且攻擊密集，在這場不怎麼樣的比賽裡算是異常有看頭。

到了評語環節，江彥博給那同學打了最高分，評語倒是保守，沒特別說甚麼。在他心裡，二辯就算拿不到最佳，至少也是全場第二或第三，沒想到另外兩個評審馬上就重重打了他的臉。

那兩個人江彥博也認識，一個是S中的學長，另一個是打了好幾年的辯場前輩，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點評到了正方二辯，不約而同地狠狠批評了對方的腔調和口音，語氣中充滿了藏不住的輕蔑和傲慢。

如果只是就事論事也就算了，不知道是不是挾雜了個人情緒，學長的態度異常輕佻，江彥博還記得那傢伙當着這麼多人面前說了一句：

「如果同學講話用了那麼多的手部姿勢也表達不了自己的意思，那倒不如別打辯論，去打手語辯論算了。」

全場哄堂大笑，江彥博的火一下子就上來了，當下也沒想太多得不得罪人，拍着桌子站了出來。當時說了甚麼他已經記不清了，但他記得完場了以後那同學有特地找他道謝。

「請你記得一定要繼續打下去。」

江彥博依稀記得自己當時慎重地說過這麼一句話，沒想到六年後他還會和對方重遇，而且還成了他的隊友。

而這個人，真的因為自己的一句話，一直打到了現在。

「我一直夢想着有一天能和你站在同一個舞台。」

「所以這場比賽我打得特別投入。」

「說實話，你剛剛說的那句話，讓我想起了學長。」

段博說這話時不敢看他，即便二人現在已經是平起平座的關係，說起這些往事，他話語中仍不自覺地帶有說不出的憧憬。

畢竟是仰望了那麼久的人，就算再失望，還是閃爍着微弱的光芒，那是夢想的餘燼，曾經溫暖過他的心。

看見段博的樣子，江彥博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安然剛才的模樣與六年前的段博重疊起來，而他自己，則成了台下那個自己曾經非常討厭的學長。

有些東西一旦掐熄了，就再也燒不起來了。

他打了這麼久的辯論，遇過那麼多人，卻連這樣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我知道了。」

江彥博深深吸了一口氣，重重地放下了手上的筆記，拿起了床邊的背包。

「我會和安然說的。」

江彥博走到門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半響後，輕輕地說了一句：

「我很慶幸你堅持了下來。我知道，你可以走得比誰都遠。」

不等段博反應過來，門已然關上。

畢竟，就算是我，也拿不到這樣的分數吧。

門後，江彥博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嘴角苦澀地勾起。

當年的我一定想不到，如今，你在台上是這麼耀眼。

而我居然情不自禁地，嫉妒起那個在台上結結巴巴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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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江彥博雖然緊接着郝高鳴的腳步追了上去，但對二人行蹤毫無頭緒之下，只能像只無頭蒼蠅一樣亂轉。

無奈之下，江彥博還是撥給了郝高鳴。

「喂。」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一下。

「你們在哪裡？」

沒有回覆。

江彥博沒有死心，又問了一次。

「安然在你那邊嗎？」

聽到「安然」二字，郝高鳴似乎鬆了一口氣，終於不再默不作聲：「呵，不像你的作風嘛。」

「少廢話。」江彥博臉上一熱，「你知道安然在哪裡嗎？」

「大概回家了吧。」

事實上，當晚從酒店房間出來，安然已經不知所蹤，郝高鳴連他的影子都沒見着。安然離開酒店之後去了哪裡，他完全是用猜的，至於安然在不在家，江彥博找不找得到，就是江彥博自己的事了。

開玩笑，這兩周以來，為了江彥博的臭脾氣，他費了多大的工夫去維持團隊和諧，現在臨近復賽，江彥博才給他整出這種事情來，實在怪不得他爆氣。

「哦，知道了。」

江彥博沒有聽出郝高鳴在敷衍自己，他現在一門心思都在和安然的爭執上。理性上，他回想之前的態度覺得自己確實過火了，感性上，他的自尊心又不允許他放下姿態向安然道歉。

想來想去，江彥博還是決定先和安然見了面再說，見面三分情，再怎麼尷尬都比賽場上二人面面相覷來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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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決定好接下來的計劃，江彥博也不耽誤了，馬上就去便利店買了一排啤酒。他記得以前每次郝高鳴惹他生氣，都是提着一排汽水啤酒上門，兩個人喝着喝着，就把爭執丟到了腦後。

幾年前還和郝高鳴同隊，意氣風發的江彥博一定怎麼也想不到，他居然有天淪落到在比賽後提着飲料向後輩賠罪。

這麼一想，江彥博稍有好轉的心情又變差了，因此，看安然的母親打開門，看見他提着啤酒兇神惡煞地站在門外時，差點以為自己兒子打罪了甚麼不該得罪的人。

「哪……哪位？」

「伯母好。」江彥博還是第一次見到安然的母親，有點拘謹地道，「我是安然辯論隊上的隊友，我有事找他。」

「啊……辯論隊呀……哦，你等等。」聽到「辯論隊」三個字，安然的母親方才如夢初醒地轉身走進屋裡叫人。

門口空無一人，江彥博又不便自顧自地進屋，實在無事可做，便百無聊賴地打量着玄關的擺設，當看到茶几上一個木製的相框時，江彥博不由怔了一下。

相框放在那裡顯然有些日子了，拍的是綠意盎然的小公園，照片中一個小男孩和比他高一個頭的女孩抱在一起，看起來非常親㥾。而讓江彥博驚訝的並不是和長大後的安然如出一轍的小男孩，而是男孩的姊姊，看起來和洛琦君異常相似。

安然家不大，在門口玄關前掛了一條布簾子，把走廊和客廳隔開。

等了幾分鐘，安然的母親撥開簾子迎了上來，臉上表情略有些不好意思。

「同學，你先進屋，我兒子好像還有點事。」

好不容易來到這裡，即使安然還沒消氣，二人和好的機會渺茫，江彥博也不想空手而回，當下也不拖沓，三兩下脫了鞋子跟着她走進客廳。

一撥開布簾，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橘黃色的沙發和木茶几，這會兒也不由得江彥博慨歎命運的巧合性，客廳裡盤着腿坐在地毯上的，不是別人，正是好久不見的洛琦君。

也許是個性使然，江彥博平生最恨在街上碰見熟人，一旦不小心碰上，他最本能的反應是裝作沒看見，然後立馬離開現場，更何況上次見面時二人還劍拔弩張地起了正面衝突。但安然家就三百來尺，江彥博想躲也沒法躲，只得認命地坐到離洛琦君最遠的椅子上，沿路目不斜視，不知道的還以為江彥博看見了甚麼不該看見的東西。

安然媽媽也覺得兩個人才第一次見面就這麼不瞅不睬有些古怪，卻只當作是年輕人臉皮薄怕生，完全沒有察覺到二人早已認識，反倒是安然一直待在房間不出來，讓她很是為難。

「同學，不好意思呀，安然平常不是這樣的，今天不知道怎麼了，我再去叫叫他。」

從下午回家起，自己兒子就顯得特別奇怪，不僅神態反常地冷漠，而且吃過晚飯後就一直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肯出來。

換了平時，兒子也成年了，她不好多說甚麼，可現在家裡來了客人，安然媽媽下定了決心，這次不管說甚麼也要把兒子拖出來。

過了一會兒，安然媽媽回來了。

江彥博回頭，看見個子瘦弱的少年跟在母親身後，表情比平常要硬朗不少，臉上冷若冰霜，看見江彥博腳邊的啤酒，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安然一來，江彥博神色自若，似乎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設，洛琦君卻坐不住了，本來手上擺弄着上午買回來的橘子，看見江彥博和安然四目交投，手也不自覺停了下來。

「安然，你不是正在忙嗎？理他做甚麼？」

安然被姐姐這麼一說，臉上也流露出猶豫的神情，他沒想過江彥博突然找上門來，而自己之所以願意出來，只是因為拗不過母親。

「安然。」

江彥博沒理洛琦君，對着安然劈頭就是一句：「你下一場比賽……還打吧？」

旁邊的洛琦君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裡大概猜到江彥博怎麼會突然殺上門了。

狗改不了吃屎，都因為不會做人被踢出隊上了，江彥博唯一有點長進的就是學會了道歉要帶上禮物，至於人情世故、表達歉意，通通不在江大少爺聰明絕頂的頭腦裡面。

「呃……」

「下一場的稿子，我和你一起寫……」江彥博說着，語氣突然變得很認真，目光烱烱地看着安然，想了老半天，太多話不知道怎麼說，最後還是那句：

「我們會嬴的。」

對於安然，他認識不多，與當年鼓勵天賦異稟的段博不同，他無法眛着良心說安然有甚麼與眾不同的潛力或才華，但段博讓他明白，沒人能蓋棺定論一個人的能力。

打辯論的人在場上必須說服他人，自己的想法就是真理，但其實那些往往只是井底之蛙的傲慢，即使窮盡一生，人也無法作出絕對正確的判斷，更何況只用短短兩周時間。

他依然看不到安然的才華，但他願意相信安然，並且陪着他凖備，因為他們是隊友，而辯論是團體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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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折騰了一晚上，江彥博和安然最後還是勉強和好了。

安然本來就是容易心軟的一類人，江彥博雖然高傲又無情，但安然看得出來，江彥博是真的喜歡辯論，他所有的專橫、所有的刻薄和挑剔，都是因為那份藏也藏不住的熱情，以及自我要求下產生的自卑感。

在這一點上，安然感同身受。

喜歡，本來就是既讓人熱血沸騰，又讓人心驚膽顫、坐立難安的事情。

兩人三兩下功夫把話說清楚了，安然喝了幾口啤酒，突然想起了一旁被冷落的洛琦君，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姐姐和隊友在同一所學校念書：「對了，江彥博你和我姐之前不是認識嗎？」

「……」

說實話，安然不提江彥博還真差點忘記了洛琦君還在，隨口說了一句：「對呀，我和洛琦君以前還是……」

「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了吧。」

話說到一半，洛琦君一記眼刀劃過來，把江彥博的話狠狠打斷。

江彥博不高興，心想這女的又發什麼神經，張嘴就要接着把話說完，洛琦君好像生怕他在安然面前多說似的，親自走到了他跟前，伸手就要拉他：「走吧，我送你去車站。」

安然在旁邊看着，奇怪他倆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親暱，不過和洛琦君同住多年，又認識江彥博，心知道這兩人性格想法都與眾不同，也就不多問，默默目送他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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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十二月下旬，天邊居然飄起了細細的雨絲，在S城可算是十年難得一遇的景象。

江彥博沒帶傘，洛琦君把連帽衫的兜帽立起來，擋住了頭髮和半邊臉，雨點肆意打在二人裸露的皮膚上，涼得滲人。

「沒想到你這麼好客。」江彥博語帶嘲諷地道。

洛琦君沉默了一會兒，神經質地把兜帽往下拉了拉。

「我沒告訴安然。」

「啊？」

「安然一直以為我是正選，他不知道我只是後補。」

江彥博愣住了，洛琦君的話在腦海裡過了一遍，隨即皺起了眉頭。

「為甚麼？」

洛琦君低着頭，沒有回答，雨水帶來的寒意吞沒了兩人針鋒相對的敵意，他們就像一般朋友似的，並肩走到了車站。

「安然以前不管遇到甚麼事情，只要他解決不了，一定會來問我。在他心裡，我不可能連正選的甄試都過不了。」

二人在車站入口前停了下來，洛琦君拉下了兜帽，江彥博沒有馬上走人，眼神沒有以前看洛琦君那麼冷。

他第一次認真地打量面前的少女，嬌小的身子被雨水打濕，微微顫抖着，嘴角抿着，脆弱又倔強。

如果不是安然，江彥博想，自己一輩子也無法見到這樣的洛琦君。

「你總有一天要面對的。」

聚光燈下，每個辯手都有一剎那以為自己會永遠地雄辯滔滔，光芒萬丈，然而下了台，卻又都在真實的自己面前瑟瑟發抖。

「我知道，我知道的。」

「但我真的捨不得安然眼中的洛琦君。」

那麼自信，那麼優秀，又離真實的她那麼遙遠。

「彥博，在隊上我最關照的人就是你……」

「你盡力了，畢竟，辯論是精英的遊戲……」

「彥博，你……」

江彥博……

江彥博！

江彥博猛地驚醒過來，一睜開眼，面前便赫然是郝高鳴擔憂的臉。

「你昨天晚上幾點睡的？」

「抱歉。」江彥博揉揉眉心，想多少舒緩一下惱人的偏頭痛。

自從決賽的評審名單公佈之後，江彥博的偏頭痛就沒停過，而且三不五時都會進入魂不守舍的狀態。郝高鳴幾次想拉他去看醫生，都被一本正經地回絕了。

「我的狀況我自己清楚。」

每次江彥博這麼說，郝高鳴都覺得自己一定是上輩子做錯了甚麼，這輩子要這樣拿熱臉去貼冷屁股。

「今天就到這裡吧，大家回去好好休息。」

看江彥博這個半死不活還擺撲克臉的樣子，郝高鳴也不想再折騰了，干脆拍板把大家趕回家休息。

始作俑者江彥博瞥了他一眼，沒說甚麼，少有地沒有表達意見，看來偏頭痛是真的要了他半條命，連反駁的力氣也沒有。

四個人走出萊斯美快餐店，段博和安然剛好有車，結了個伴風風火火地跑了，剩下江彥博和郝高鳴慢慢走在後面。

走過捐款箱時，江彥博下意識地拿出了零錢包，卻發現裡面一分錢都沒有，郝高鳴見狀，掏出了五塊錢塞給他，被江彥博一手推開。

「算了，反正沒用。」

天開始暗沉下來，二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夕陽灑下來，眼前的大樓、老樹、來往的車輛都被染得金黃，江彥博走在前面，郝高鳴望着老朋友瘦弱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就把心裡一直惦記的話問出口了：

「沈教練……在名單上吧？」

江彥博怔了一下，老半天說不出話，過了一會兒，輕輕應了一聲：「嗯。」

「你到現在還保留着那個習慣……」

他們初中的時候，教練說比賽之前多做善事、行善積德，‵老天自然會保佑自己，誰都覺得他是在開玩笑，只有江彥博當真，而且這一當真，就實行了八年。

這麼些年，郝高鳴對江彥博從互看不順眼，到欽佩，再到無奈，最後產生了一種微妙的革命情誼。外界以為他一直以來都是天才橫溢揮灑自如，只有從初中就認識他的郝高鳴，江彥博從來不是甚麼天才。

比起喜歡辯論，後來支撐他走下去的更多是不甘心，不甘心唯一喜歡過的事情，卻是自己最做不好的事情。

一四年的新生賽，是他永遠的惡夢。

沒人知道為了成為渾然天成的辯手，江彥博付出了多少努力，他用天才的外殼把過去那個笨拙的自己永遠藏了起來，用傲慢和冷漠去對抗世界、對抗質疑。

其實，他比誰都害怕真實的自己。

兩人走到馬路的岔口，很快到了分別的時候，郝高鳴拍了拍他的肩，讓他好好休息，江彥博還是回他那句話：「放心，我們會贏的。」

拖着沉重的影子，江彥博上了車，回到了他所居住的屋邨，父母都外出了不在家，他摸着黑爬上了臥室，不是懶得開燈，而是他似乎連開燈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兩周以來，發生過的事情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裡回放，和段博的往事、安然的離開、洛琦君的自白……

不知何時起，他已無瑕思考這些事情，每晚的惡夢，那份名單上的鉛字一直突突在他腦中躍動，他唯一的念動只剩下——他必須嬴，他要拿下冠軍，只有拿下冠軍，他才能證明給所有人看，他是貨真價實的辯手。

夜幕低垂，濃重的夜色籠罩了他的臥室。江彥博在床上翻了個身，凖備睡覺了，正打算把手機關機，一封郵件傳了進來，是主辦方的郵件。

——

決賽評委：

破曉Vs辯魂

評判：梅月如高俊傑沈重良

——

江彥博不敢置信地看着手機屏幕，刷新了好幾下，他沒看錯，他們這一場的評判是沈教練。

他本來還存有一絲僥幸，想着名單上有三十多個人，不可能那麼剛好被他碰上。

就是那麼剛好，他們決賽對上了沈教練，另外兩個是初中的老師。

黑暗中，初中時的回憶開始湧上心頭，江彥博看見自己站在台下，在眾人的目光下顫抖。

江彥博，你不適合打辯論。

他認命地閉上雙眼，這一次，沒有再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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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郝高鳴：你在哪裡？

郝高鳴：？

郝高鳴：江彥博！

江彥博扔下手機，心裡同時出現了兩把聲音，一把聲音告訴他，他應該挀作起來，另一把聲音告訴他，沒用的，沒意思。

反正贏不了。

黑暗中，江彥博看到書桌模糊的輪廓，上面靜靜地躺着他寫到一半的稿子。

他掙扎過，卻又動彈不得。

床邊的手機震動起來，江彥博看了一眼，是郝高鳴，沒有接，可是沒過幾分鐘，手機又再不依不饒地響起來。

江彥博拿起手機，想把它關機，可是不知怎麼，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接聽鍵。

「我在你門口。」

沒有甚麼多餘的話，郝高鳴的聲音冷得像冬天落日過後的餘暉。

江彥博動了一下手指，不想回應。可聽到了敲門聲後，還是掙扎着起身，他想起外面現在只有八度，而郝高鳴在他開門前，大概是不會走了。

「你這個懦夫！」

江彥博反常地甚麼都沒說，精疲力竭地走回臥室，他無法反駁……

因為他知道郝高鳴說得對。

「郝高鳴……」

「我做不到。」

「我們……嬴不了。」

郝高鳴沒理他，直接走進屋裡，按下了電燈開關，一時間，房間裡的一切無所遁形，包括江彥博死灰一般的臉。

「沈教練跟我說，他覺得你是隊上最弱的。」

郝高鳴殘忍地說着，每說一個字，江彥博眼中的絕望就更深一分。

「但是，沈重良已經不是你的教練了。」

「現在，你是我們的隊友，對我來說，你是我們之中最穩的。」

「就算嬴不了，你也要打，因為，這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比賽了。」

江彥博盍上眼，他想起安然，想起段博，想起郝高鳴，想起他第一天組隊時對自己說的那句話：「辯論是團體活動。」

他打辯論向來都只是為了贏，但對安然和段博而言，遠遠不僅於此。

學長錯看了段博，他錯看了安然，而沈重良……由始至終看不到自己的閃光點。

他知道這也許不會改變，但是，有沒有那麼一點可能……

「江彥博，你要證明給他看，他錯看你了。」

就像糟糠蓋過白米，禾稈蓋過珍珠，他有一天，也能光芒萬丈。

少年抬起頭來，眼晴清澈明亮。

他由衷地說了一聲：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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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眾人逐漸依次散去，空蕩蕩的禮堂只剩下四個少年。

段博的手放在安然肩上，一向愛哭的他卻只是搖了搖頭。

比賽結束了，這兩周的時間，虛幻得像一場夢。

郝高鳴在滿是灰塵的後台找到了江彥博，他只猶豫了幾秒，便上前給了他一個擁抱。

江彥博沒有推開，等到郝高鳴放開他，輕輕搖了搖頭：「我沒事。」

郝高鳴神情複雜：「你今天已經打得很好了。」

江彥博深吸一口氣，再抬頭時，眼中已經帶了笑意：「郝高鳴，接下來的六角盃賽，你要參加嗎？」

郝高鳴愣了一下，隨即答道：

「當然！」

「那段博和安然呢？」

「當然是一起參加！」5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j2DbSCrEV

江彥博笑着摟過了郝高鳴的肩膀，二人往出口方向走去，窗前陽光灑了他們滿身，一時間，兩個少年渾身金黃，彷彿光芒萬丈。

他們一起走出校門，肩并肩，像是那天來的時候。5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94DTwGQnV

「彥博，辯論是屬於精英的遊戲。」

「彥博，辯論是屬於精英的遊戲。5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Sfh7ZCOat

這場比賽的分紙此刻被珍而重之地對折起來，而主席凌亂的筆跡一筆一筆地刻劃了比賽的結果。

這場比賽的結果是二比一，反方落敗。

反方唯一一票來自一位教練。

那名教練名叫沈重良。5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AULT27gR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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