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森的霧，總是最早在清晨落下，雖然更多時候，落與不落並無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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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族地邊緣的崖壁上，看著底下那片濃密得像是能吞噬人的原始林海。風吹過肩頭時，披風捲起了幾片枯葉，也捲起了我心頭的那些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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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來這裡了。
我叫格亞，黑炎狼族現任族長，被封為玄炎尊，而這個稱號，是我在父親死後，被剩餘的長輩們強塞進懷裡的。他們說，我是年輕一輩裡最強的、最穩重的，還說我有父親當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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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當年，，我還只是其中一位競爭族長之位的繼承者之一，黑炎狼族有五大分支，每個支系都推舉了一名年輕勇者作為族長候選，爭奪這個名號最久的，是我和我的三哥——格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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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維聰明，冷靜，出身正統長子，從小就是族人眼中的未來之主。他說話總讓人點頭，戰鬥從沒輸過，甚至連咆哮聲都比我低沉有力，而我，，出生時是小支系裡的次子，甚至連自己的爪子都比別人晚長出來一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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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贏，是因為我打了一場所有人都不敢打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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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樹王災變襲擊了三個獵場，導致狩獵陷入全面停擺，族內幾乎每天都有飢餓事件發生。當時所有候選人都選擇守株待兔、等待族內開會調撥儲糧，而我選擇帶人親自深入東境，與那歐克王克切親自交涉，以談判的方式換取臨時狩獵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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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我有賭的成分，但我賭對了，我不只贏下了族人的命，還贏了自己的人心，成為了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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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只是開始，當我真正坐上那金碧輝煌的王座時，我才真正認識到自己實在是太天真了，所謂的族長可沒有我當初想得這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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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區資源枯竭這件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但從沒這麼嚴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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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至少還能在北側山腳找些小型獸群打撈補缺，但這次，連兔子和地鼴都少得可憐。山泉流量減半，溪流露出乾裂的河床，井水開始泛黃，有股鐵鏽味。我們族人最引以為傲的本命能力——黑炎，在許多年輕戰士身上甚至出現了生成不穩的現象，有的火焰變淡，有的則直接反噬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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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黑炎狼族，就像一頭被抽空血的老狼，表面看起來還在撐，實際裡頭早爛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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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上位時，滿腔熱血，拉著幾個老戰友召開緊急會議，拍著胸口說要「一週內重整秩序」，結果搞出來的卻是一團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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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場輪替混亂、村間調糧的車輛延誤，甚至因為我太過強行徵調物資，引發了兩個邊境小村的械鬥，一場糧袋火燒倉的事件，還差點讓北區的族人當場暴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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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連飯都沒吃，一個人坐在族長帳外，一邊聽著長老會在裡頭低聲怒斥，一邊看著遠處霧氣籠罩的山邊，頭腦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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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區崩了、山泉乾了、水井混濁，老百姓一邊燒著鍋底的鹽水喝，一邊在問我這個新族長到底會不會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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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真的覺得只要夠拼、夠敢下令，族人自然會信服我。結果呢？我滿腔熱血砸出去，換來的是物流線斷裂、糧倉失竊、兩村械鬥。三天內有七起打架事件、兩場搶糧，一位老人甚至因為排不到水中暑昏倒，臨死前還叫我「紙糊的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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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站上議會台，我還在想著怎麼宣示目標。到第四天，我開始學會只點頭，不說話。我沒退，我不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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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坐在倉庫記帳的老婦人旁邊，看她一字一筆地教我怎麼登記物資，怎麼抓配送頻率，怎麼根據每村人口設定合理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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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沒想過，會一早跟著水脈巡查隊爬到山腰，看他們怎麼用獸骨管道測流速，怎麼辨別水質酸鹼，甚至怎麼判斷上游是否有野獸排泄物污染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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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逐漸學會了，儘管一開始可能只是在模仿，在抄襲，但我至少慢慢會了，我學會怎麼召開議事時不讓老長老睡著，怎麼讓剛上任的年輕組長不至於太丟臉，怎麼在三個村落都要資源時，只分兩份，卻讓他們自願協調出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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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學會怎麼不對所有人說「我會解決」，而是問他們：「你覺得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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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麼都一定要攬在身上，也不是什麼大事才算是族長應當處理的事情，我開始在族地巡視不再只看報表，而是會站在獸皮曬場邊上，看婦人洗滌的水量夠不夠，看小孩訓練的地面是否過於濕滑，甚至學著和農夫一起彎腰種過幾棵水草田。我開始記住每一位戰士的名字，每一筆帳單的流向，每一張糧單背後代表的村口有幾口人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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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的，信服我的人越來越多了，甚至連格維都開始打從心底佩服我，接著……稜夏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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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那天的風——潮濕，帶點松脂味。我站在產房外，連爪子都捏得死緊，掌心全是汗。等到那聲細小的哭聲傳來時，我沒第一時間衝進去，只是靠在牆上，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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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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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得像一團撕碎的獸皮，耳朵還沒豎起來，爪尖軟得像水。她在我懷裡掙扎了幾下，然後嘟囔著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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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坐在她母親身邊，看著那團軟綿綿的小東西哇哇亂叫，爪子還沒長全，牙齒只有兩顆，我忽然想通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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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我一直都是錯的，至少年輕的時候我是錯的，我一直想當的那種族長能吼出命令、能打倒敵人、能讓全族人仰望的那種族長，但其實，真正的族長，是能讓自己的孩子，不需要吼、也不需要戰，就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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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回頭看了我自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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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曾經站在議會中央拍胸脯說「我能行」的格亞，興許終於，真的開始能行了，開始能肩負責任，開始能學會耐性，開始將那血性化為保護族人的利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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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以前，我總是在決策時權衡利弊，甚至會讓一部分的少數犧牲，可是自從稜夏出生後，我開始在想如果哪天出事的是她呢？如果我說服自己「這是為了全族」，那是不是代表我也能拋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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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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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從那天起，我開始調整那些我以為早就安排妥當的政策。我讓救援隊分區備份、讓巡邏不再只是走流程、讓糧倉的分配優先保護最邊緣的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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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我軟了、失了狠勁。我沒反駁，只是晚上坐在帳裡，輕輕握著稜夏的小爪，聽她細細的呼吸聲，然後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我不是軟，我只是更清楚地知道，什麼才是真的該守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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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狼族，雖然確實是靠爪牙，自泥潭裡爬起的種族，但比起那更重要的是夥伴，是族人，而我格亞，不再是當年那個光靠拳頭上位的愣頭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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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這群人倚賴的柱子、是這片林間的骨幹、是他們願意相信、也不該讓他們失望的那個——族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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