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願》I. 歸故里 - 第八十五章一別兩寬

彌殊玥問完之後，安靜了許久，兩人聽著清風在身邊呼嘯而過，半晌苗筮軒才聽見這句夾雜在風中的疑問。

「不會。」苗筮軒說得斬釘截鐵。

彌殊玥沒有再問，點點頭手上卻改變了姿勢，變成十指相扣。

「怎麼不問我為什麼？」苗筮軒知道那是彌殊玥無聲的安慰，提起家庭對他並不是全然的難過，只是遺憾。

「苗大哥作的決定一定有你的理由。」彌殊玥說道「而我不懷疑。」

苗筮軒覺得胸膛發燙，所有的情感交織堆積在心上，沉重得令人滿足「其實也沒什麼，只是覺得我們有了不一樣的人生，我擔心我的出現，會讓他想起當孤兒的那段日子。」

「不擔心他其實過得不好嗎？」

「他挺好的，去年考上挺不錯的學校，還拿了獎學金。」

就這樣一句話，戳破了苗筮軒實則一直悄悄關心自己親弟弟的事實。

親手將弟弟送進別的家庭，還是不放心，在暗處偷偷參與了這位與他血脈相連的陌生人的人生。

「以後會有我。」彌殊玥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苗筮軒拉住他的另一隻手，揣在手中認真無比地說道「有知珩哥、茗然哥、延年哥、藍熠哥。」

「我的家人以後也會是你的家人。」

許多年之後，苗筮軒回想起這段回憶，還是會忍不住紅了眼眶。

他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握著他的手認真的許下如此美好的承諾。

兩人東扯西聊，從苗筮軒的人生經歷聊到彌殊玥的校園趣事，再說到一些跟鬼神有關的雜談，苗筮軒才回過味來，發覺剛剛那場對話有一件事非常不對勁。

「欸？不對啊，路怡霞這次說話有聲音了！？」

第一次在路家見到路怡霞時，就只能聽見小姑娘一個人在唱獨腳戲，今天怎麼就能清晰地聽見這半散魂魄的聲音，而且還能無障礙地交流。

拜託千萬不要跟他說是他進化了。

「祂的家人應該是趁上次招魂時燒了很多東西給祂，其中可能就包含了手抄經文這一類能回向給祂的物品，所以今天看祂魂魄穩定了一些，可以多撐許多時日。」

呼…感謝老天保佑。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直到彌殊玥突然說要回去了，才返身往回走。

推門進去時，齊叔正好將最一道菜端上桌，招呼兩人吃飯。

這時間剛好得讓人驚嘆，苗筮軒總覺得這主僕之間絕對存在這旁人無法感知的心電感應。

餐桌上的菜色明顯沒有前幾天的來的精緻，但這個設備簡陋許多的地方能做出這些家常料理，真的不得不佩服齊叔。

「小姑娘，我有件事挺好奇的。」苗筮軒舀了一湯匙的番茄炒蛋蓋到彌殊玥的米飯上，突然發現自己遇到彌殊玥之後好像智商倒退成三歲孩童，每天都有數不清的問題。

「什麼事？」禮尚往來，彌殊玥也夾了一筷子的肉末炒四季豆到苗筮軒碗中。

「這些食材是怎麼來的？」

桌上四菜一湯，雖然份量都很小，不過除了基本的辛香料，沒有一樣重複的食材。

彌殊玥那個登山包哪來的空間放這些的？

「齊叔的玉石裡有一點儲存空間，加上鬼生陰氣，玉石中的溫度極低，偶爾可以拿來保存一些食材。」

彌殊玥習以為常地說道，夾了塊番茄塞進嘴裡。

這話說得有點抽象，但苗筮軒聽懂了同時，第無數次感嘆法術的方便性。

說白了，就是個迷你移動冰箱的意思。

吃了一頓熱呼呼的晚膳，幫襯著齊叔把碗盤收進廚房，苗筮軒接過齊叔事先準備好的茶盤果乾端到飯桌上。

彌殊玥見到了撩起衣袖就要泡茶，只是手都還沒伸出去，便打消了念頭。

因為放下茶盤坐下來的苗筮軒給彌殊玥展現了把行雲流水的泡茶流程。

信陽毛尖的香味在空氣中飄盪開來，光是吸收空氣中的芳香就消除了大半飯後的油膩感。

彌殊玥剝去蜜柑外層的皮，撕去了幾條太大會影響口感的白絲，遞給苗筮軒。

兩人喝著茶，吃著水果、瓜子開心果，靜靜地等待子時的到來。

十點半，把東西收整收整，彌殊玥讓齊叔回到玉石中休憩，避開鬼村的磁場，和苗筮軒兩人走到她今晚要過夜的房間，迎接鬼村出世。

拿出向生燭還有蕙芝委託她交給阿寰的東西，彌殊玥走到門邊確定上次自己畫在門上的陰陽符還在，苗筮軒半坐在空無一物的桌上，面對敞開的大門，眼睜睜的看著外頭白霧由淡到濃的全過程。

一股潮濕的霉味揮之不去，不遠處的飯廳傳來細碎的聲響，有人在說話還有桌椅被拖動的聲音。

「時間到了。」

彌殊玥點亮了向生燭。

兩人出了房門，不意外在飯廳遇見曾給過他們的指引的那一大家子。

那一家子坐在桌邊的順序、見到他們的表情反應和上次沒有半點不一樣。

倒是那老爺子見彌殊玥又來了，最初是有些驚慌的，不過在彌殊玥特別淡然地跟他們打了招呼之後就又放鬆下來了。

三巫家絕不食言。

態度淡然得跟在自己家沒兩樣的彌殊玥揮揮衣袖和神情不自在苗筮軒兩人頭也不回地走出大門。

經過下午的亂晃，對這木樨村也熟悉了不少，為了不遇見村民，兩人拍手決議饒路而行，從村子的最外圍走，彎彎繞繞多走了十五分鐘，才走到回那棟二層樓的小屋前。

「我們該不會還要經歷一次幻境吧？」

在要踏過門檻之際，苗筮軒突然拽住彌殊玥的胳膊，停下她的腳步問道。

「應該不會。」彌殊玥回答得也是有些遲疑，思考了幾秒還是抬手敲了敲門板，提高了音量道「阿寰，我們來了。」

聲音藉由空氣傳播，在這一方院子中傳遞開來，一道不屬於十月深夜的暖意被彌殊玥清亮的聲音喚醒，彌殊玥勾著苗筮軒的手往裡走，他們經過的每一吋都重獲新生、復甦，重獲最美麗的曾經。

滿院子的桂花隨風搖曳，婀娜多姿得讓人挪不開眼，黑夜被沖淡，午後的暖陽灑在兩人還有所有生命上，無私地溫暖著。

小屋的房門被推開來，無聲地迎接兩人的到來。

兩人都心知肚明，這宜人的暖陽、滿院的桂花是在迎接誰的到來。

只可惜，那人在這精心準備的迎賓禮中，缺了席。

苗筮軒和彌殊玥走進去，第一眼就看到坐在主位上明顯就是在等他們的阿寰。

祂的臉上混和了許多種情緒，揉雜在一起讓祂看上去有些僵硬。

「我想這次的到來，是會讓祢失望的。」彌殊玥開門見地道。

阿寰緊繃起的雙肩放鬆了下來，臉上的神情說不清是難過還是鬆一口氣。

「我想也是。」

祂的聲音中充斥著失落的低啞和劫後餘生地輕鬆坦然。

即使心中熱切地希望能再見祂一面，同時也萬分心虛，無顏再見。

「依祂的性格，不來見我才是正常的。」

「是我自己還抱著期待罷了。」

「不過祂托我給祢帶了句話，還有一件舊物。」

彌殊玥在阿寰對面坐了下來，在阿寰期待的目光中將手串放到桌上。

一見到那條手串，阿寰眼中的光芒一下子全數熄滅，黑如墨的眼珠死寂得令人不敢直視。

祂望著那條從蕙芝手上退下來的首飾許久，才哆嗦著手緩緩地將其握到手中。

想來這東西是兩人的信物，見到這件舊物便知道對方想說的最後一句話了。

「想來，祢也猜到祂托我給祢帶的話了吧？」

「永生永世不再相見。」

阿寰呢喃似的說道。

「是的。」

彌殊玥當頭一棒，連一點虛委的希望都不留給阿寰。

非常符合她的處事態度。

「我真沒想到…祂這麼堅決。」

「不然呢？禍害別人一輩子還不夠，還希望別人給第二次禍害的機會嗎？」

苗筮軒端著手，背靠在木椅背上，用講悄悄話的音量吐嘲道。

彌殊玥輕咳一聲，用力抿住嘴，免得不小心笑出來。

「好了，我們也別浪費時間了，還有其他事情需要我們幫忙的嗎？」彌殊玥站起身來，開始把幾樣東西從包包中往外掏放到桌上「沒有的話我就送祢下去了。」

就這短短幾分鐘的時間，阿寰從一個滿懷希望的中年人變成一個形如枯槁的將死之人，了無生氣地癱坐著，嘴裡不止地喃喃自語。3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Na7tR86tX

「我只想跟祂說聲對不起…我只想跟祂說聲對不起…」

任由苗筮軒怎麼喊祂，祂都充耳不聞。

「道歉正是最沒有用的東西。」

苗筮軒姿態慵懶到好似沒了骨頭，但說出來的話卻是字字句句戳著阿寰的脊梁骨。

「說了道歉然後呢？還不是祢走祢的路，祂過祂的橋。」苗筮軒眉眼微微壓低，字裡行間帶著困倦的拖沓，對阿寰這種人沒有多大的耐心「再見故人或許只是徒增傷悲，祢想起祢對祂的虧欠，祂想起祂對祢的恨意，那有什麼好。」

「不如就這樣祢去投胎，忘卻今生投奔來生，祂放下憎恨，用祂獲得的能力盡一分微薄之力，一別兩寬各自歡喜，給對方留下一點好的念想。」

彌殊玥並無特殊的神色，心裡還是偷偷地給苗筮軒點了個讚。

果然苗大哥的嘴上功夫不是隨便說說的。

阿寰恍然地看著苗筮軒。

「不再相見也並非壞事。」苗筮軒抬眸看向阿寰「這一生的孽緣，就到這裡打住吧。」

阿寰愣愣無語。

「也是…」

半晌之後阿寰嘆道，眼眶通紅卻沒讓一滴淚落下。

「也是。」

「走嗎？」彌殊玥適時插話。

「當然。」

一聲嘆息。

彌殊玥拿出一張A4大小的紅紙，一邊用毛筆沾了墨水一邊問道「本名、還有祢的生辰八字。」

「路寰，出生…」

「慢著，祢也姓路？」苗筮軒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截住路寰的話頭。

該不會這也是路謙的祖宗吧？

「我不姓路不然要姓什麼？」

路寰莫名其妙地看著苗筮軒，好像他問出口是個天大的笑話。

「木樨村本來還叫做路家村呢，這裡的村民全都姓路啊。」

聞言，彌殊玥恍然大悟地感嘆了一聲「這就說得通了。」

「什麼說得通了？」苗筮軒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靈魂出竅了所以錯過了很多事情。

認識彌殊玥之後，他時常覺得自己有間歇性昏迷之類相關疾病。

「我們從地宮中出來之後，青銅鼎無故出現在路謙的背包中，苗大哥有想過為什麼嗎？」

苗筮軒一怔。

他還真沒想過這問題。

「不就是因為路謙是最沒有威脅性的嗎？鼎中鬼選他最好下手。」

路謙不懂這些，打開背包見到青銅鼎也不會往那個方向想，可能還會一把當廢鐵扔了，到那時，鼎中鬼不就自由了？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以為的。」彌殊玥擱下毛筆，筆身撞在墨斗上發出一聲清脆聲響「鼎中鬼被封印之前，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將木樨村裡的人宰殺到一個不留。」

「路謙本就是村中人，青銅鼎會找上他，八成是藉著血緣。」

「時隔這麼久，在那個當下祂還是想完成當年沒有做完的事情。」

這就人的執念，深入骨髓，無法抹滅。

彌殊玥順利地將路寰送進冥府，待祂走完審判的流程就會排進投胎的等待名單中。

路寰一走，鞏固住幻境的意念變就消散了，原本還擺設得溫馨的小屋在頃刻之間毀為一旦，牆壁斑駁、家具破爛、燭光覆滅，破舊得跟廢墟沒有差別。

兩人屁股下的破舊木椅還因為承受不住重量，瞬間坍塌，所幸兩人身手俐落，不然又要進一次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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