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願》I. 歸故里 - 第七十九章一刀兩斷

「這麼方便？」

有這功能以後出任務多有優勢，遇到那隻攝青鬼不就分分鐘解決？

「對啊，但只有緋先生能這麼做，換作是我，修練一輩子都做不到。」彌殊玥看著緋先生的雙眼亮晶晶的，滿是崇拜。

可惜了，連彌殊玥都到不了這種境界。

苗筮軒看著緋先生的眼神有那麼一瞬就像是餓了三天的人看上一塊上等的牛肉，香味逼人但卻吃不到。

「月牙兒。」處理得差不多了，緋先生看著鼎中鬼的樣貌，向彌殊玥招招手。

受到招喚的彌殊玥一蹦一跳地小跑過去，和緋先生並肩而站。

望著面容恢復了七八分的鼎中鬼，彌殊玥想了片刻才回想起祂的真正姓名「蕙芝？」

鼎中鬼，也就是蕙芝茫然的抬起頭，張著嘴呆滯地看著彌殊玥。

女人的面容沒了身為厲鬼時得駭人，樣貌乾淨清秀、眉眼清麗，看上去是個溫婉的性子。

「嗨，祢能說話了嗎？」彌殊玥輕笑了下，把蕙芝當作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鬼來看待。

失去神智多年，蕙芝張嘴合嘴了無數次，才習慣了控制自己的嘴部肌肉，找回聲音。

「說、說…說話。」

「對。」彌殊玥綻放出一朵笑容，精緻的小臉無比明媚「說話。」

「嗯……嗯。」

「那好。」彌殊玥語氣輕鬆活潑，宛如閒聊卻大刀闊斧地直奔主題「祢還記得阿寰嗎？」

「…阿、阿寰？」

「是的，祢的先生。」彌殊玥的眼睛中流露出鼓勵「祢還記得嗎？」

蕙芝直視著彌殊玥許久，一句話都沒有說，但從那雙黯淡的眼睛從死寂到悲痛，這之間流露出來的情緒清晰地傳遞出祂的心情，低下頭便是兩行赤紅的血淚落下。

見這反應，大家也都明白了。

祂還記得。

記得兩人之間的愛和陪伴，也記得之後的恨與背叛。

不同於化身為厲鬼時的狠戾，蕙芝宣洩內斂又克制，哭泣時也一聲不吭。

「祂還在等祢，想見祢最後一面，也想跟祢懺悔。」彌殊玥將當年的誤會還有陰錯陽差鉅細靡遺地說給蕙芝聽。

蕙芝沒有回應，祂執著於低頭哭泣，想把千年來累積在身體裡的痛苦還有所有的愛恨情仇隨著眼淚流出體外。

沒有人說話，而是耐心地等待著蕙芝。

直到祂的眼淚把整張潔白的病床都染上紅色，甚至開始有飽滿血珠子掛在床板上搖搖欲墜，祂才抬起一張沾滿鮮血的臉。

那張臉上無喜無悲，平靜得毫無生機。

「我不願再見到祂了。」

彌殊玥尊重每隻鬼的意願，也不再勸，答應得俐落乾淨「好，我會轉告祂的。」

「還請您，幫我帶句話。」

蕙芝的情緒很淡，走火入魔的厲鬼此刻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女人，堅強、心胸寬廣，放下了千年以前的是是非非，願意轉頭往下走。

「沒問題，祢說。」彌殊玥最喜歡這樣豁達的鬼魂了。

蕙芝摘下手上一條編著幾顆晶石的手串，遞給彌殊玥。

「把這個還給祂，也祝祂和那巫醫永生永世都能結為連理。」

彌殊玥瞪大眼睛，噗哧一聲笑出來，有點訝異於蕙芝會說出如此諷刺的話來，隨後也理解的點點頭，笑著說會幫祂帶到的。

「好了，兒女情長說完了，我還有件事要通知祢。」

緋先生等到彌殊玥手頭上的事告一段了才出言將蕙芝的注意力接過來。

「很遺憾通知祢，因為祢已經被煉成厲鬼，而且已到非常接近綠血冤魂的境界，冥府是不收祢的，這也意味著祢永不能再入輪迴。」

無比慘忍的宣告從緋先生的嘴裡輕描淡寫地說出來，苗筮軒聽得都覺得心頭一緊，為鼎中鬼感到惋惜。

不料蕙芝聽完，無動於衷，很是平靜地反問。

「那我該何去何從呢？」

看似一場嚎啕大哭便能撫平那些傷痕，但或許事實上是因為千年來深嵌在皮肉中的疼痛讓祂看清了現實。

「有兩個選擇。」緋先生豎起兩根纖細的手指，短暫的示意一下便放下手來端在胸前「第一，天地之大，祢大可以遨遊四方，無拘無束，去看看這對祢來說完全陌生新鮮的世界，當然前提是祢不能禍害人間。」

蕙芝靜靜地望著緋先生，不語。

「第二，祢可以到我手底下繼續修煉，等到祢到了攝青鬼的等級，我將會將祢製成惡鬼棺槨，為我、為三巫家效力。」

「祢選吧。」

緋先生刻意沒把話說清楚。

蕙芝現在的清醒是暫時的，等到冤氣聚攏，祂再變回厲鬼狀態時緋先生是勢必不會放祂自由的，甚至還要出手確保祂不會對人間產生危害，到那時蕙芝能不能留下完整的魂魄，都不好說。

蕙芝聽罷，低下頭思索著，半晌，給予了一個堅定的答覆。

「我選第二個。」

「好。」

緋先生顯然對蕙芝上道的行為非常滿意，一手拿起青銅鼎，另一手對惡鬼棺槨中的黑氣勾勾手，那些黑色物質就全數被青銅鼎吸入。

「換祢了，進去吧。」

蕙芝起身，飄渺的身形在床前停頓許久，對彌殊玥鞠躬表示謝意，接著身形一晃，就消失在病房中。

要不是有那張開始氧化的血床，沒有人可以證明祂曾經出現過。

確定蕙芝回到寄宿之物後，緋先生便將青銅鼎放進惡鬼棺中。

其實這惡鬼棺槨的用法也實屬霸道。

遇到像是鼎中鬼這種厲鬼，要完全消滅的機率渺茫，他們多數會採取兩種方法，一種就是以極陽之物，用截然相反的力量去和厲鬼相剋，時時將祂們的力量消耗在最低的時候，另一種方法就是用惡鬼棺，以暴制暴。

用來製作惡鬼棺的冤魂厲鬼多數都已經到了“攝青鬼”或“剎”的等級，怨氣沖天，普通鬼魂遇到祂們都得跪下，在惡鬼棺中，所有鬼魂都被震懾得不敢輕舉妄動。

所以，所謂的惡鬼棺，說白了就是鬼魂之間的階層制度，弱者必須向強者低頭，這就是規矩。

而緋先生，就是能掌控一切的王。

「那這位…」緋先生指著那毫無存在感，被緋先生的氣場壓制得瑟瑟發抖的男鬼「妳要怎麼處裡？」

彌殊玥沉吟了片刻，反問道「先生覺得呢？」

「我帶走或是妳要留下都行。」緋先生眨眨眼，打量著男鬼道「他死也沒幾年，雖然壓的住厲鬼，但時效很短，妳用祂也就是勉強起個遮掩味道還有消弱力量的效果，留在身邊，用途不大，還要想著封住他，倒是麻煩。」

「我也是這樣想的。」彌殊玥雙手一攤，無奈道。

沒辦法，業務能力不夠強，還做不出一個做工完善的惡鬼棺槨。

「那我就一併帶走了。」緋先生手一撈，輕輕鬆鬆就將那木箱子從男鬼身上拔下來放到一邊，然後捉住男鬼在手中搓揉幾下，那鬼就在緋先生手裡被揉成棒球大小的一顆球體，扔進惡鬼棺中「裡面那位讓點位置！」

箱子裡傳來青銅鼎移動的聲響。

「還有嗎？」緋先生摸上惡鬼棺的上蓋，在要蓋棺之前再做一次確認。

「沒了。」彌殊玥搖頭。

「好。」“啪”的一聲，緋先生用力闔上惡鬼棺，扣下鎖扣。

「嘖！你輕點！」

惡鬼棺剛關上，就聽一個女生生氣地怒吼道。

彌殊玥走到另一邊去看惡鬼棺的另一面，原本閉著眼睛的女人張開那雙極具特色的丹鳳眼，炯炯有神地直視前方。

「楊姐姐！妳醒啦？」彌殊玥雙手背在身後，彎著腰身和棺槨上的女子打招呼。

「月牙兒我告訴妳。」一位穿著一身錦繡嫁衣、頭戴鳳冠、腳踩繡花鞋的女子隨著一陣灰霧出現，祂趴在惡鬼棺上，雙眼瞪圓地看著彌殊玥，指控道「妳這師傅多麼不憐香惜玉，每次扣個蓋子都要那麼用力。

說完又轉過頭去怒視緋先生「我是欠你的是不是！？」

「我用點力怎麼了？」緋先生下巴一抬「妳又不是不知道這蓋子跟棺身有多密合，不用力關得上嗎？沒關緊，裡面的東西突然跑出來，妳負責嗎？」

「有我在還有東西敢跑嗎？」楊姐姐右手用力一拍蓋子，撐起半身指著緋先生的鼻子罵道「還有你這老不死的在，誰敢跑？」

緋先生和楊姐姐開啟了一場遙遙不見盡頭的爭吵，不是第一次身陷這種情況的彌殊玥不吱聲，和站在角落的古晨賢玉一對視，都露出一個“唉，還是這樣”的神情。

緋先生與楊姐姐唇槍舌戰了好一會兒，彌殊玥在一邊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脆生生悄聲提醒道「先生，我們還有事要談。」

就這聲如細絲的一句話很成功地止住了兩位高齡老鬼的口舌紛爭。

「對，差點忘了。」緋先生用眼神示意了下古晨賢玉，一個眼神都沒賞給就站在自家小孩隔壁的苗筮軒，輕飄飄的扔下這麼一句「好了，外姓人，外邊請。」

苗筮軒頓了一秒才反應過來，緋先生說的是自己。

他能感覺到緋先生並不待見自己，和自己說話的語氣雖然不差，但疏離感很重，完全是看在彌殊玥的面上，才願意跟自己說上兩句。

剛剛緋先生特意把保鑣請出去，讓自己留下，給了他以為自己能在這裡觀看全程的錯覺，現在這“外姓人”三個字一出才讓他恍然大悟，他離三巫家的門檻，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先生，苗大哥身上還有傷，要不……」

「小姑娘，沒關係。」苗筮軒輕柔地截住彌殊玥未完的話語「我正好去關心一下高大個他們如何了。」

他不想要讓她為難。

苗筮軒清楚地知道彌殊玥是需要嚴謹地遵守家族裡的規矩。

就算他們家算是自由，不拘限家裡後輩子孫是否出去做事，但不能給外人知曉的事情，還是都要請外姓人士迴避。

這是訂死的家規，無人能破。

苗筮軒也不生氣，只是有點氣餒，但心裡跟明鏡似的清楚，這一切都是需要過程，還需要自己的努力才能讓彌殊玥的長輩接受自己，假如連現在這點小事都要發火，那他真的是要失去彌殊玥了。

「待會兒見。」他對師徒三人莞爾一笑，目光一轉，溫柔地跟彌殊玥說道。

苗筮軒這人雖然嘴巴欠，但人精得跟什麼一樣，端起君子如玉的氣質可說是信手拈來。

「好。」彌殊玥同樣回以最深沉的溫柔。

苗筮軒對緋先生欠身，一點錯也挑不出，倒退著走了一步才轉過身去。

輕輕地帶上門，苗筮軒挺直腰背，閉眼輕吁一口氣，復再睜眼時，又變回了平時那副輕挑模樣，就好似病房裡的一切，都沒能影響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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