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似真醉晚林 - 012 孤風寂影陰鬼符（四）

「……」花似真呼吸一頓，心頭一沉，心道此人果真是在浪濁泉之時便已發現吳子邪的存在，相比槿恂謙、聞若吟這些待在吳子澈身邊多年卻仍未發現的人來說，這個杜菘青對於氣息的感知能力著實是敏銳到令人讚嘆而畏懼的程度。

沉默了會兒，最終花似真仍是據實答道：「您說的『東西』，我知道。」

杜菘青「哦」了聲，聽起來卻是一點也不意外，只是又道：

「那麼你應該也知道，此符用在常人身上雖會為其帶來災厄，但反過來用在身附鬼物的人身上，卻能將其驅逐出宿主的體內，我之所以那麼做，實是為了那名少年著想。」

「話雖如此……」花似真張了張口，半响才有些遲疑地道：

「……以此符為之，形同以毒攻毒，並非明智之舉。」

「可我若沒猜錯，此鬼應當扎根已深，倘若別有他法，又為何會放縱至此？」

「這是因為……」花似真一陣啞然，卻是不知該不該把事實告訴他，不管怎麼說，她與這人都是今日才認識，與之實在談不上信任二字。因此猶豫半响後，仍是道：

「雖然前輩您說的也不算錯，但可以的話，這件事您還是別管了，行麼？」

「這又是為何？」杜菘青語帶狐疑：

「此鬼氣息幽微，極難察覺，多數人根本無法光靠肉眼便看出端倪，其雖身無戾氣卻詭譎非常，怕是並非一介單純鬼類。」

「這些我都知道呀！」花似真有些為難地撓了撓臉頰。「可您說的那鬼類畢竟和老三相安無事了多年，此事……還是不勞煩您費心了吧？」

「……」

杜菘青聞言，沉默片刻，一是此鬼來由他並不曉得，二又思及今日之事本就是順手而為之，管或不管，於他其實並沒有任何影響，因此幾番思索後還是點了點頭，淡聲道：

「既是如此，我可以不再插手。」

「那可就太好了！」

……

畢竟比起這個，杜菘青真正在意的還是另一件事。

「現在我答應了，那也該換你告訴我……你是如何知曉這符的？」

花似真方才鬆了一口氣，見他提問先是一頓，隨後才面不改色地道：「……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以前曾在一名高人手中見過罷了。」

「當真只是如此？」杜菘青眉頭一皺，「便是精通符咒如仙源島一派，而今大抵也只有島主本人曾見過此符，可你今日不僅一眼便看出陰鬼符，甚至還對它的煉製方法瞭若指掌，到了這種程度，你以為還能用一句『以前見過』蒙混過去嗎？」

「前輩您這話可就說得不對了。」花似真揚眉，似是一點都不被對方那冷冽的語氣給震懾。

「我呢也不過就是看過此符，可不像您是直接握有陰鬼符這等狠辣之物，再者，即便如此，我不也沒問您這符是哪來的嗎？」

「……」杜菘青聞言一愣，顯然沒料到花似真會這麼回應，重點是，這回應乍聽之下還真有幾分道理，想了想，他只好又問：

「那麼，你說的那位高人又是何人？」

「這個呀！我不知道。」

「……你說你不知道？」

「畢竟當時那位高人並沒有告訴我他是誰嘛！」花似真聳肩。「我之所以知曉那煉製方法及功用，不過是因為我曾在典籍上看到過，但這也都是後話了。」

……敢情這名少年真當他那麼好騙？

杜菘青面具底下的神色多了幾分冷意，只因此符攸關之事實在太多，倘若今日不問個清楚，他定是無法安心。沉默了下，他忽然道：

「你方才不是問我為何約你來這若虛崖嗎？」

聞言，花似真一頓，心想他不說，她可差點都要忘了這回事。

而杜菘青見她沒說話，又道：

「我想你應該也感覺到了，此處陰氣森然，形同墓地，只因這裡鎮壓了許多過往難以將其徹底消滅的厲鬼，若虛崖底，怨氣聚積，眾鬼攢動，形同無間，便是百絕劍派在此，歷任掌們也只能採行固守封印之法。」

「……晚輩還是頭一次聽說這件事。」花似真略顯驚訝。「只是不知這和您說要回答我的問題有何關聯？」

這一次，杜菘青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拿出不久前才被他收起的那張陰鬼符，淡漠地說出一句花似真從未設想過的話來。

「你可知，我若將此符丟下去會發生什麼事？」

花似真愣了愣，起先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半响好不容易才從齒縫間擠出一句話：

「前輩……您、莫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然而，對方卻只是用與方才相同的語氣續道：

「你若不想引發鬼眾騷動，釀成禍端，便老實告訴我你和這符究竟有什麼關係。」

「……」這下花似真倒還真有些慌了，她雖自認對陰鬼符的了解不算少，但卻並不曉得將此符用在一處怨氣和戾氣俱深的地方會發生什麼事，畢竟同一張符用在不同的對象身上，確實可能有著極其相異的效果。再看這人的模樣，儼然像是非常清楚這麼做的後果為何，沒辦法，花似真只得一咬牙，道：

「我──」

「誰？」

沒想到，杜菘青卻是忽地沉聲一喊轉向那山壁處。「誰在那？」

「……」花似真心裡喀噔了一下，跟著轉頭望去，果然見慕凌自她方才走出的山壁後站了出來。

……也真虧他能忍到現在了。花似真輕嘆一聲。

「人是你帶來的？」杜菘青冷聲問。

「是。」花似真也老實承認，可不待她說下一句話，慕凌已經走了過來，自個兒開口道：

「晚輩浮生谷，慕沉淵。」

慕凌此話字句雖短卻極其清晰，在這極短的時間中，他們二人緊盯著杜菘青的反應，一個動作也沒放過，然而遮著張臉，要想看出異樣未免不容易，沒等他們發覺什麼，杜菘青已然道：

「既是浮生谷弟子，又怎會做出躲在暗處聽人說話這等不體面之事？」

「……」慕凌沉默，一雙眼下意識看向了花似真。

承他所言，不必想也知道這主意是誰出的……

花似真輕咳了聲，道：

「慕凌他沒有惡意，只因他恰好也有事要問前輩，我才讓他先在旁邊等我們談完正事。」

「是這樣嗎？」

「嗯。」慕凌低應一聲。

見狀，杜菘青卻是不知怎地陷入了沉默，少頃才道：

「有事便問吧。」

「……」

「如若無事，那麼我可要走了。」杜菘青冷聲道，說完當即背過身作勢就要離去。

「……」

看慕凌遲遲不開口，花似真忍不住道：「慕凌你要不問，我幫你問得了。」

然而，他卻是猛地拉住了她的衣袖，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只見慕凌似乎無聲地說了幾個字，花似真眉頭一皺，剛要再出聲，對方又拉了她一下，見此，她也只好同樣用口形問道：

「你幹嘛呢？」

只不過慕凌並未回應他的話，而是看向杜菘青道：

「是我們二人唐突了，晚輩並未有任何事要詢問，還請前輩留步，該離開的是我們才對。」

「告辭。」語畢，他還當真就這麼拉著花似真朝對方行了個禮，旋即忙不迭地走了。

而杜菘青倒也並未出聲阻攔，只是就這麼站在原地，待腳步聲逐漸遠去，他才又轉身面向那懸崖邊。

少頃，又一腳步聲自他身後傳來，杜菘青卻是頭也不回，僅聽那人道：

「這下我可算明白為何你會說他是變數了。」

面具女子邊說邊走到和他並肩的位置。

「既能觸陰鬼符而毫髮無傷，又能視若虛崖戾氣為無物，這孩子可真是不簡單。」

「……」

「話又說回來，你方才不是真打算把陰鬼符丟到那谷底吧？你莫不是忘了這下面的東西──」

「我當然沒忘。」杜菘青淡聲打斷。「不過是嚇嚇他罷了，況且要真丟了，也不見得興得起什麼風浪。」

「……那可不一定。」

女子意有所指地道，雙目直直望向這深不見底的漆黑一片。

秋夜，風聲呼嘯，帶著些微涼和蕭瑟，無端替那崖邊之人的背影添上幾分孤寂。

在那裡，有人早已身入無間，而此地，亦有人身處無間邊緣，那些淪入深淵者，無一不盼望一絲救贖，可最終又有多少人真的盼到了那一線晨光？

「走吧。」

「嗯。」

女子低應了聲，離開前又不自禁地了望那若虛碑一眼，喃喃道：

「生若怨百離千，毋寧虛此情緣。」

俄頃，又聞風中那語調似冰，如墜深淵：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惟餘一身悔恨，心沉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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