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似真醉晚林 - 042 問苦奈何獨背負（四）

於是，花似真在夜色下離開廚房、回到自己房裡。

掌心一陣陣的刺痛不斷提醒著她剛才發生的事，提醒她有個人痛苦難當，以至於甚至選擇尋死，提醒她那樣痛苦的人正遍布各州，而她幫不了他們，就如同那人所說，她毫無資格說出任何勸慰的話，只因那些從身體鑽至心裡的痛苦，她根本無法幫他們分擔一絲一毫。

相較之下，她受的這一點傷又算得了什麼呢？

花似真垂首，看向自己的手掌，一滴血洽自她的指尖滑落地面。

總之，先把血給止了吧。

花似真心想。隨意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布，坐至案邊，打算藉著燭光先挑掉扎進手裡的碎片。

但是，該從哪裡下手呢……

身上其他地方倒都沒什麼事，就只有右手被扎得一片血肉模糊，看著都疼。

做了會兒心裡準備，花似真深吸一口氣，咬牙，正準備徒手拔出掌心碎片時，「嘎吱」一聲，門開了。

慕凌抱著一盆清水和藥箱，用手肘輕輕頂開了門，在看到花似真的動作時愣了一愣。

「妳這是在……」

「呃、止血？」花似真也有些呆住，「不是……你怎麼來了？人送回去了嗎，動作也太快了吧！」

「我讓別人去處理了，放心吧。」慕凌應道，進屋放好東西後又將門給關上。

「怎麼自己處理了，妳這有藥嗎？」他問。

花似真搖搖頭，「我就是想先把血止住，明早再去問人拿藥……」況且他也沒說他會來啊？

還是說他剛才那句「妳先回去」的意思是，「妳先回去，我這兒處理完了就會過去找妳」，這樣？

嗯……顯然他就是這個意思。

花似真看著慕凌移步案邊，聽他輕聲道：「把手給我。」

「喔……那你輕點啊。」她倒是順從地伸出手了，只是仍不忘「交代」這麼一句。

慕凌沒看她的臉，一雙眼全定在那隻血肉模糊的右手上，而後一語不發地拿起細長銀鑷，一點一點挑出她手上的大小碎片。

不像上次在百絕峰替她上藥時那樣，這次花似真竟是安安分分地讓他上藥包紮，什麼哀號鬼叫都沒有，只有偶爾低低吸上一口氣，發出吃痛的悶哼。

聞聲，慕凌仍是沒有抬頭看她的表情，手卻微微一頓，上藥的動作放得更輕了。

待到包紮完畢，他剛抬手欲收桌上藥罐，忽覺垂在桌面下的袖子好像被什麼給扯住了，往下一看，果然見花似真正用沒傷著的那隻手攢住他的袖子。

「妳這習慣倒是沒變。」慕凌道。

花似真一愣，意識到他在說什麼後才終於放開了手，還意思意思地替他捋平了被抓皺的部分，嘴裡說的依然是那句：「抓著比較不痛。」

慕凌不言，兀自收拾著東西，花似真則在一旁歪頭望著他，心裡奇怪著，他這次怎麼沒回點什麼來駁她的話？比如說她「淨講些歪理」之類的？

就這樣看他悶頭收拾了半晌，花似真忽然說：「他會那樣不怪你。」

「……」慕凌停下手邊動作，抬眼看向她。

「怎麼？允許你知道我有心事，就不允許我猜到你在想什麼了嗎？」花似真挑眉一笑。

慕凌還是凝望著她，少頃，低低嘆了一口氣。

「我分明才巡視完，卻未曾注意到少了一人，倘若今日你我慢了一步，他恐怕早已……」

「這怎麼能怪你呢？」花似真音調微揚，「一般人像你這樣沒日沒夜地照顧他人，早就倒下了，有點疏忽很正常，更何況這兒病人這麼多呢，換成是我也不會注意到少了一人。」

「是嗎……」慕凌垂眸。

「當然！」花似真應道：「除非少的人是我，那你可能就會注意到了吧？」

說完，她還眨了眨眼，露齒一笑。

慕凌啞然。

心裡的糾結似乎還沒放下，他沉默片刻，視線無意識地落在花似真包紮好的手上，「可若我早些留意到他的動向，妳也許就不會受傷了。」

「……」這次換花似真喉間一卡，堵了一下才說：「你這人怎麼就這麼鑽牛角尖？」

然後舉起受傷的手，另一手指著它道：「喏！我會受傷，就只是因為我自己蠢而已，明知道地上那樣手還往那兒擱，最後還得賴你給我包紮，之後幾天說不定都得休養，耽誤了除妖又拖累了你們，簡直──」

「……行了，算我服妳了。」慕凌嘆道。

「還想在我面前攬錯呢！」花似真輕哼。

比說話，那他自是說不過她的，不過這麼一通聊完，心裡確實不像先前那樣悶得慌了。

慕凌往窗外夜色望了一眼，「妳真的該休息了。」

「你也是。」

「這幾日切記不要碰水、按時換藥，還有……」

「知道了知道了，我會照顧好我自己的，你快回去吧！」花似真連連把慕凌往門口推，就想讓他早些回房歇息。

他這幾日，真的……太累了。

「那我……走了。」好不容易把人推出屋外，慕凌站在門口，又回看了一眼。

花似真沒應聲，只是笑著朝他揮了揮手，示意他快走。

離去時，慕凌眼裡的陰霾已然近乎散去大半，留在眸底的，獨剩屋簷下那朝他彎目笑著的紅衣身影。

那是茫茫人海中即便只少了她一人，他也一定會發現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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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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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這邊的時候腦中忍不住想，花真的是一直在受傷欸

但也沒辦法，誰叫慕凌是大夫（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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