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似真醉晚林 - 042 問苦奈何獨背負（三）

「和弦華宗的人起爭執了？」

「……不是吧？我這才一句，你都能猜到個七八分，你莫不是我肚子裡的蛔蟲？」花似真故作誇張地瞪大眼。

「妳這人喜怒都寫在臉上，有何難猜？」慕凌微微揚眉。

「這是喜怒的問題嗎……」花似真嘟囔，知慕凌還在等她，少頃才又續道：「其實……我們那也不算起爭執。」

弦華宗此次來到臨潮城的共有五人，修為皆不低，且都行動力高，又極有想法，但和解惜楓、胡韻軒那樣的人不同，他們並不習慣與其他門派的人配合，甚至也不願聽取他人意見。

小事也便罷了，問題就在花似真偶然聽見他們談話，期間提及吳子澈與邪劍之事，從對話內容聽來，像是唯恐功勞會全被斷雲莊搶走，為了避免如此，便想在近日於城郊設陣，引全城邪祟前來，妄圖一舉擒獲。

「這麼做，風險極高。」慕凌蹙眉。

「是啊，我也是這麼跟他們說的，但……」以她的立場，當時出言阻止，聽來不正像是要搶功勞的模樣？

花似真嘆了口氣，「我最擔心的，是他們若計策失敗，讓邪祟於城郊逃了，那這滿院的百姓該如何是好？」

浮生谷的弟子們光是照顧病患都忙得焦頭爛額了，又何來心力對付竄逃至此的邪祟？

「我會去和弦華宗的人談談。」慕凌道。

「對不住啊……你都這麼忙了，這種事還要勞煩你。」

慕凌睇了她一眼，有些不習慣她這樣客氣，但也僅是搖搖頭，表示並不麻煩。

「很晚了，你差不多要回去休息了吧！」花似真瞇眼一笑，說完還打了個呵欠，眉眼之間染上幾分睏意。

「妳也……」

哐噹！喀拉──

慕凌正欲回話，東西掉落地面的異響卻打斷了他。

「好像是從廚房傳來的。」花似真邊說邊往聲音的來處望去，「都這時辰了，廚房怎麼會有人？」

兩人相視，眉頭同是一皺，很有默契地往廚房的方向邁步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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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的位置離他們先前所在的地方並不遠，穿過院內小徑拐個彎就是，幾步外，微弱燭光穿過小窗透了出來，可見廚房內確實有人。

他們加快了步伐，抵達門外的那刻，兩人俱是一愣。

在他們面前的，是花似真第一日來時與他發生衝突的那位斷了一臂的男子，而現在，他正站在爐灶旁，僅剩的右臂拿著廚刀，對準的，是他自己。

像是絲毫沒有發現門外有人，男子緩緩舉刀，在對準頸部的同時，忽聞一旁傳來大喊──

「你在做什麼！」花似真瞪眼，旋即拔步向前。

慕凌少了她這一句話的功夫，動作要比她快上一步，在男子因錯愕頓住之時，及時搶下了那把刀。

男子反應過來，伸手欲搶，卻被隨後趕至的花似真制住，抵在了爐灶旁。

「把刀給我──」男子用沙啞的聲音低吼，目眥欲裂。

「為何要這麼做？有這麼多人在想辦法救你，不過是一條手臂，你為何就要一心尋死！」花似真聲音沉沉，眸中盡是不解，還有幾分未及緩過的驚慌。

「妳懂什麼！！」他的身體因激動而掙扎，被花似真又一次施力壓住後才續道：

「一條手臂？是啊，我不過是少一條手臂而已，但是我的家人全都死了！母親、老婆、孩子，全死在了這場疫病裡，他們死之前，又何嘗不是抱持著好起來的希望，但最後卻每一個都在痛苦中死去，我作為他們的兒子、丈夫、父親，又有何臉面繼續活在世上？我活著，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地面上掉落著一只烹飪用的鍋具，還有碎了一地的、不知是什麼壺的碎片，大概是他拿刀時不慎撞到鍋子，後者又連帶撞倒了旁邊的東西，這才形成如今這一地的狼藉。

而他的人生，就好似那滿地的碎片，早已拼湊不出原來的樣貌。如他所言，這一場瘟疫讓他失去的，又豈只是一條手臂？

「我不在乎你們所有人的幫忙。」男子的聲音從方才的低吼收斂，卻是一樣的陰沉冰冷。

「縱使再多人助我又如何？這所有的痛苦，終究要由我一人承受，你們根本擔不了分毫。」

男子接連說出的話噎得她什麼都回不了，花似真完全怔住，就連壓制他的手都在不知不覺微微鬆開。

察覺背後力道漸小，男子瞬間卯起來，整個人往後一撞，果然將分神的花似真撞得徹底鬆開了手，往後趔趄兩步、跌坐在地。

所幸慕凌即時反應過來，在男子撲向他搶刀時一個側身，反手將他擊暈，這才讓他終於安分了下來。

慕凌將男子扶著靠至灶台邊上，轉過頭時，花似真還正呆坐在地上，他瞥向地板，雙目微睜，「妳沒事吧？」

聽到慕凌的聲音，花似真肩頭動了動，應道：「沒事，不過是跌了一跤而已。」說罷，便欲撐地站起。

只是手方才施了點力，就忍不住吃痛地「嘶」了一聲。

慕凌連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將手心翻過一看，上頭盡是被碎片割傷的痕跡，還有幾片陷進皮肉裡，此刻就停在她的手心上頭。

好巧不巧，她跌坐時，下意識以手撐地的位置正是方才那只壺碎片的散落之處。

慕凌不語，只有一對眉緊緊皺起。

「我真沒事，一點小傷而已，回頭上個藥就好了。」花似真邊說邊抽回自己的手，又說：「先別管我的傷了，我跟你一起把他抬回去吧！」

「……妳先回去，這兒我來處理就好。」

「可你一個人……」花似真還想幫他，卻被慕凌一個眼神止住了話。

「……那好吧。」最後她只能輕嘆一口氣，「我先回去，你要忙完了也早點休息。」

慕凌沒應，只是以目光催促著她快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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