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似真醉晚林 - 042 問苦奈何獨背負（一）

將吳子澈帶來莊子的人名叫王山，家住城內距郊不遠的位置。據他所說，前一日，他家孩子因貪玩跑到外頭，在城郊碰上了野獸，幸得吳子澈路過，救下了孩子，還將人給送了回去。

不過，孩子雖沒事，吳子澈卻被那野獸給咬傷了，王山見他受了傷，便想先做個應急處理，順道將恩人留下用膳。

而吳子澈起初看著也確實無礙，未曾想，在他用完膳準備離開之時，人卻忽然倒下了，見狀，王山自然是立刻給他請了大夫，然而照看一夜後人卻絲毫沒有好轉，沒有辦法，他這才將人給送來了這。

「恩公他……該不會是染疫了吧？明明昨日瞅著還好好的……」王山兩隻手緊攢著，看起來相當憂心。

花似真拍了拍他的肩，「我們修行之人沒那麼容易染病的，倒是你，既然家裡還有妻小，就別在這久待了，老三那我們自會照看他。」

這是慕凌同她說的，雖然修行之人並非絕對不會染上疫病，但人數上確實不多，這也是為什麼浮生谷弟子能照顧他們這麼久仍未倒下的緣故。

「那，那不然我明日再來探望恩公……」

「不用不用，」花似真對他笑了笑，「你說你住離這不遠嘛，等老三沒事了，我再讓人給你稍個信。」

「這……你們照顧人都來不及了，我怎麼敢勞煩……」

「沒事，反正我們總有進城的時候，順路而已。」

「既然如此，那……好吧……」

「快回去吧！」花似真催道。

王山離去時，又頻頻回看了好幾眼，後才終於步出了莊子。

倒是個好人。

花似真收回送離他的目光，方才撐起的笑也跟著散得一點不剩。

安撫人的話她是會說，但那話卻安撫不了她自己。作為吳子澈的同門，花似真此刻絕對是比任何人都要著急的，雖說慕凌人就在這，可想起吳子澈方才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她還是忍不住擔心得直在原地來回踱步。

候了片刻，終於，慕凌自屋內走了出來。花似真一見他便三步併作兩步跑上前，急切地問：「老三他怎麼樣了？」

「傷得不重。」慕凌先是給出這四個字，花似真一顆懸起的心才剛要放下，馬上又意識到不對勁。

「既然傷得不重，那他怎麼會昏倒呢？」

「……我檢查過了，他的傷並非一般野獸造成，乃是妖獸所傷。」

「妖獸……難不成老三也和師兄一樣……」

「但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此。」慕凌凝眉，猜測花似真約莫是想到槿恂謙因受妖獸所傷、落下病根一事，然而在他看來，吳子澈的情況恐怕更加嚴重。

「他的傷口並不深，也並未有從傷處侵入大量邪氣的跡象，反倒像是有其他力量正擾亂他的氣脈……」慕凌斟酌著用詞，試圖讓花似真能夠聽懂，又不至於說得過於嚴重令她憂心，儘管如此，她的臉色還是逐漸發白。

「我記得妳曾說過，他的體內長年宿著一名孤魂，會不會是……」

「……不是子邪。」花似真艱難啟唇，抬眸緩道：「是因為邪劍。」

慕凌一愣。

憶起慕凌並未參加錦羅宴，自然不知此事，她只得將事情經過大致說過一遍，聽得慕凌神情亦是越發凝重。

若是因握有邪劍，那就說得通了。

依卷宗所載，世間邪物本是相互牽引，當中又以那把傳聞中的邪劍影響最深。襲擊吳子澈的妖獸固然沒有直接造成他重傷，可那自傷處流竄而入的一縷祟氣卻牽動了邪劍之力。

若慕凌猜得不錯，花似真口中的吳子邪雖在吳子澈最初接觸邪劍時護住了他，可兩股力量終究處在一個危險的平衡，輕易便能打破。

而他如今的情況，恰恰代表那樣的平衡已然瀕臨崩潰。

「都這種時候了，子邪怎麼還是睡著……」花似真聽完慕凌的話，更顯心急如焚，「若他能醒來，說不定還能再將邪劍之力壓下去……」

「我想，未必。」慕凌淡聲道，「也許他這段時日之所以陷入沉睡，正是為了與邪劍之力相互抗衡。」

他這話到是她從未想過的……

花似真低下眸，神情像是在思索，但很快又被慕凌的下一句話拉走了注意。

「總之，他須得盡快讓邪劍離身，否則……」

「否則如何？」

慕凌微微抿唇，沒有作答。

可看他的神情，花似真也知道，後果必然十分嚴重。

氣氛正凝重著，忽然，外頭有人來報：「師兄，弦華宗的人來了。」

「弦華宗？」花似真率先發出疑惑，待慕凌往她看去，又搖了搖頭，說：「我只知洛島主讓我和老三前來，會不會是他們跑錯了地方？」

來報的弟子撓了撓臉頰，「還是花公子先隨我到外頭，親自詢問弦華宗的人？」

「我去吧。」慕凌沒讓花似真開口，逕自接了話，旋即示意那位弟子隨他過去，離開前還又往花似真望了一眼。

她知道，他這是讓她留在此照看吳子澈的意思，即是說，慕凌能做的都做了，而問題的根源仍在吳子澈身上。

花似真深吸了一口氣，坐在床緣的椅凳上，偶然撇眼，卻見吳子澈不知何時睜開了眸，此刻正眨也不眨地看著她。

「你醒了！何時的事？」花似真雙目微睜，嘴角瞬即揚起，「我方才還愁著呢，快！慕凌說了，你得……」

「我沒妳想得那麼嚴重。」吳子澈打斷她，喉嚨似有些乾啞。

「給我倒杯水。」他又說。

花似真臉上的笑意很快退了下去，眉頭輕輕皺起，但仍是依言倒了杯水端過去。

「慕凌說的話，你都聽見了吧？」趁著對方喝水的空檔，花似真又將剛才被打斷的話補完：「你得現在就把邪劍交出來。」

吳子澈喝了幾口，吞嚥的動作頓了一頓，又將剩餘茶水飲盡後才緩緩放下杯盞，「現在這種情況，我能交給誰？」

「當然是給……」花似真才吐出幾字就啞住了。

「且不說斬殺歲瘟牙，就說現在，我若貿然拋下邪劍，臨潮城內該由誰來接手？慕沉淵嗎？」一改平時總是溫和的模樣，如今吳子澈的聲音聽來竟顯得有些冷硬。

「……我也不知道該由誰來接手，但總之，邪劍不能繼續留在你的身上。」花似真同樣板著張臉，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足夠堅決。

「妳說這話就太不負責任了。」吳子澈道：「想想那些正因邪祟禍世而受苦的人，我的命是命，別人的命也是命，這裡總該有一個人扛起責任，比起他們，起碼我還有子邪，還能再堅持一段時間。」

「你之前也是這麼說服我的，可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像是能夠堅持下去的模樣嗎？」

「花似真！」吳子澈突然低喝一聲，他極少像這樣連名帶姓地叫她，讓花似真不禁愣然。

大概是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了，吳子澈深呼吸一輪，沉默片刻，又重複了一遍：「我沒妳想得那麼嚴重。」

句末，他別開眼，又補了一句：「我也沒妳想得那麼沒用。」

花似真再也接不了話，未出的言語混雜著情緒，如鯁在喉。

於是最終他們誰也沒說服誰，只是就這樣在一片無聲裡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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