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似真醉晚林 - 033 靈血作藥虧欠長（五）

她知道，儘管自己已經及時摀住嘴了，但那聲因為沉痛而不慎輕洩出的低吟和氣息卻依舊暴露的她的存在。

對上花似真的目光，慕凌的眼裡也盡是錯愕，他急急地收回手想起身說點什麼，然而靈力輸出驟斷卻讓他沒能及時調整過來，甫才微微起身便又因為猛然襲上的暈眩而重新坐了回去。

花似真見狀，下意識伸出一隻手，當然，隔著這麼段距離，她是碰不著他的，於是她只能一步一步，遲而緩地挪動向前，直到走至棺檯邊、看清女子的面容。

雖說早在遠遠瞧見的那一刻便有預感，可當真的看到了，她還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那分明是一張花似真再熟悉不過的臉──她的臉。

「……這是怎麼回事？」她問，聲音帶著幾不可察的顫意。

慕凌將花似真原來的身體輕輕放回棺檯之上，半晌才啟唇回道：

「我將妳的身體存放在寒洞之中，此處靈氣充沛，於妳有益。」

「誰在問你這個了！」

「放心，此事我並未告訴任何人……」

「也不是這個！」花似真再次打斷他。

慕凌抿了抿唇，正欲再次開口，花似真卻直接搶下了話：

「所以，這就是你說的，能讓我繼續活著的辦法？」她指著棺檯上的自己，少頃，忽然幾步上前，以食中二指抵住那具身體的眉心，復又探向她腕上脈象……

……果然。

她放開那具身體的手，抬眸看向慕凌。

「……你是傻子嗎？」

然而慕凌只是別開眼，沒有一句解釋。

花似真覺得自己此刻的頭腦整個是發熱的，氣惱、懊悔、納悶、悲痛，彷彿所有的情緒都堆積在了一塊兒。

「你為何要這麼做？」她再次發出了質問，「明知我不可能再回來了，為何還要這麼做？」

「……」

慕凌仍不回答，花似真的聲音卻越來越大。

「我不管你是從哪把我撿回來的，可當時我已經死了！面對一個死人，你為何要花上九年的時間給予她靈血、修復她靈脈，你做這些有意義嗎！」

在說這段話時，她完全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不過實際上，也的確不能怪她如此激動，當初她自斷靈脈、手握邪劍，身上原先的純然邪血早已變得汙濁不堪，尋常之人、尋常之藥，根本不可能將她恢復如初。

理論上，就算當時將她的身體尋回，那也只會是一具千瘡百孔、藥石罔效的軀體。

但是就在剛剛，她親眼見到慕凌以自身靈血意圖淨化她一身汙濁邪氣，而今探脈，更得知當初盡斷的靈脈竟已成修復之態，縱然是慕凌，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也就是說，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是如此損耗心神、重複做著同樣的事，就為了等一個可能永遠回不來的人。

「難怪……難怪之前會說有辦法讓我活下來，難怪你會要我再給你兩個月的時間……」

想來是慕凌本打算在兩個月內完成淨化，可因花似真將時間壓成了半個月，這才導致他必須加緊時程，這下她總算知道為何慕凌近日臉色總是如此難看，原來並不只是因為清漪談的緣故……

花似真愣愣思索著慕凌近日來的反常，甚至突然想起慕凌曾叫她最近不要來此的事。

如果不是因為她無意識地行至寒潭……如果不是因為剛好看見慕凌走往這兒來，她大概永遠也不會發現岩洞之中的一切。

就在花似真恍然失神的時候，許久未曾開口的慕凌卻突然回應了她先前的質問。

「當然有意義。」

然後他沒再多說下一句，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那眼神彷彿在說：「妳現在在這裡，就是意義。」

花似真心中微動，眼眶突然一陣酸澀。

她在淚水流出之前深吸口氣憋了回去，而後才伸出手道：「讓我看看。」

慕凌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心底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將那隻被繃布包裹著的手給伸了出去。

原先白淨的繃布上，可以看見鮮血從傷處溢了出來，在布上形成一片不小的血漬。花似真低問：「帶藥了嗎？」

問時是垂著眸，說完卻抬起頭，就怕慕凌真的回她「沒有」，畢竟同樣的事做了這麼多年，若連止血製傷的藥都沒一併帶來，如此不愛惜自己的身體，那可真別怪她動怒了。

還好，慕凌的沉默沒有太久，在花似真問完後，他便用空著的另一隻手從竹籃中拿出一個藥罐。花似真見了，立刻伸手搶過來，「我幫你上藥。」

「……我自己來就行了。」慕凌試圖抽回自己受傷的手，可花似真並沒有放開的意思，甚至還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

「讓我幫你上藥。」

「……」

慕凌最終還是妥協了，任由花似真將他手上纏著的繃布一圈一圈解開，露出手腕上交錯縱橫的傷疤。

……明明有好幾處傷疤都已經癒合了，但為何她看著還是這麼痛呢？

九年的時間，這些傷口究竟傷了多少次，又癒合了多少次，才會留下連慕凌都除不去的傷疤？

她越想，一顆心便越是下沉，藥上好了，傷處也包紮了，可她還是沒有放開慕凌的手。

「你還真是……一點都不懂得愛惜自己。」好半晌，她才從嘴裡憋出這句話。

慕凌卻用再平淡不過的聲音回了句：「死不了。」

「這可真不像你會說的話……」尾音方出，花似真驟然一頓，像想到了什麼，忽然皺眉看向他，「你這是在拿我說過的話對付我？」

慕凌沒有否認，在試圖抽回手的同時輕道一句：「已經很晚了，妳先回去吧。」

花似真立刻將他的手抓得更緊，沒讓對方抽回，「那你呢？」

「……」

「你還要繼續嗎？」

她知道，因為她的暴露，慕凌不得不中斷方才的靈力輸出；她也知道，他的靈力乾淨得如這寒潭之水，足以驅除絕大多數人體內的邪氣，只因他一人能力有限，故而必須搭配藥品才能醫治更多為邪氣所侵擾之人。

但縱然是慕凌，也有極難單以靈力淨化之人，比如生為招陰體質的小九，又比如邪氣早已深入骨髓的她。

「以血作藥，靈力為醫，你為我做的這許多已經夠了，我的靈脈斷過一次，不可能恢復如初，問劫在我身上留下的汙濁之氣也早已幾乎被你淨化，我欠你的……已經不能再更多了。」

「那就繼續欠著吧。」良久，慕凌才答了這麼一句。

「……」

「若妳非要論虧欠，那麼我欠妳的，妳欠我的，就都繼續欠著吧。」他的語氣聽來平淡，眼神卻是一如既往的認真。

「那你……要我還嗎？」花似真試探道。

「妳可聽過欠債不還的道理？」

「……也是。」

二人對答至此，一直以來存在於花似真心中的那個念頭，終於越發強烈，強烈到她幾乎無法忽視的程度，只不過……

「我知妳還有許多擔憂和顧忌。」在花似真動搖之際，慕凌又開口了。

「但是一切都會好的，這次，信我。」

不是安撫。

這是如此平靜卻堅聲的承諾，花似真心頭一緊，終於，脣形微動。

在這寒氣逼人的水簾之後，包裹她的，卻是前所未有的暖意。

這次她終於拋下了那個總想逃避的自己。

好。

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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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2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Oh7OxqfY

忙著做開新書ㄉ準備，直接忘了這周的更新……｡ﾟ(ﾟ´ω`ﾟ)ﾟ｡2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J9XWHyg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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