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似真醉晚林 - 033 靈血作藥虧欠長（四）

「你知道？」花似真站定，偏頭看向他。

「我見過……雖然已經幾乎記不清了……」但再看一次，眼前的「小九」卻模糊地與從前那個一身紅衣的女子重疊在了一起。

可……她真的會是……

衛沖命還是無法輕易相信，一張臉忽青忽白，偏偏這時，花似真又突然感慨地說了句：「春蜜啊，幫幫阿姐吧，除了你，我沒人可以拜託了。」

衛沖命聞言，呼吸猛然一滯。

春蜜……這世上也只有一人會這麼叫他。

「所以，妳真的不是小九，而是……」他的聲音帶著幾分輕顫。

看他反應，花似真就知道自己猜對了，衛沖命果然是她當初在無宮結識的那個孩子，儘管不久前慕凌跟她提起時，她還否定了這個猜測，但就現在看來，她的直覺果然沒有出錯。

「是。」花似真彎眼笑了笑，給了一個肯定的答覆。

「你也許會想知道我是怎麼活過來的，不過，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所以這問題還是別問了吧！」

「……」衛沖命用幾個呼吸的時間嘗試釐清現況。若依她所言，莫怪小九這段時日表現得如此奇怪。然而，縱使心裡一直以來的疑惑得到解答，新的疑惑卻也隨之而來。

直到稍微冷靜了些後，衛沖命才緩道：「……妳是何時變成小九的？」

「應該說小九是何時變成我的才對。」花似真糾正，後才回答：「約是你我初次在為歡鎮遇到的前幾天吧！」

「妳說妳不知自己為何會活過來，那慕凌呢？他知道嗎？」

「……這我沒問過。」

不過既然他沒主動提起，那應當是不知道的吧？

花似真對此不是十分確定，畢竟她與慕凌之間有太多事情尚待解決，特別是這幾次總是聊到不歡而散，類似這種問題，她也不知該不該提起的好。

所幸對話至此，衛沖命看來也差不多相信她說的話了，於是她又接著道：「反正不論我為何活過來，都終歸是要回去的。」

在說這話時，她甚至還扯著嘴角，很自然地指向了自己的墳墓，「看，我的墳都立在那兒了。」

衛沖命卻笑不出來，他緊鎖著眉，一言不發地凝視著花似真。空氣驟然陷入沉寂，直到終於被盯到不自在了，花似真才收起笑容，重新又說了一遍自己的請求。

「幫我弄些空白符紙跟召魂需要的工具吧。」

「……」

「怎麼？連你也不願意幫我嗎？虧我一直以為你和商藺是把小九當妹妹看待的。」花似真一樣皺著眉，語氣中帶著責問。

事實上，她這話也確實刺激到衛沖命了，只不過，衛沖命的反應卻與她一開始預料的全然不同，只見他面色凜然，就連聲音都帶著幾分冷意。

「妳想拿手足之情說服我，但妳要不要想想妳方才怎麼叫自己的？有哪個阿姐會如此直白地說自己要去死？全然不顧及尚且活著的親人！為何過了九年妳還是這副模樣？彷彿只要妳死了，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妳可有想過被妳留下的人會多痛苦？難道這就是妳想要的嗎！」

毫不客氣的一段質問，花似真壓根沒想過自己會被對方教訓，當下不禁啞口無言，更重要的是，他的這番話雖然犀利，卻字字都刺入了她的心裡，逼得她不得不正視自己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為，以及那近乎怯懦的逃避之實。

「……對不起。」花似真低下頭，只說得出這麼一句。

「妳以為現在道歉有用嗎！」

「……」

「聽好了！小九的魂要召回來，但妳也得給我活下去，這事沒得商量！」

丟下這句狠話，衛沖命便氣呼呼地走了，只留花似真一人在原地苦澀一笑

要她和小九同時活著，這有可能嗎？

花似真搖了搖頭，作勢也要離開，先她一步走出數尺的衛沖命卻在此時突然回頭，惡狠狠地補了句：

「還有，我不叫春蜜！」

花似真一愣，低低笑出了聲。

至於衛沖命為何會被花似真叫做春蜜，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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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畫失敗。

花似真漫無目的地遊走在浮生谷裡，腦中不時回想起衛沖命下午說過的話，卻又幾次被她搖頭甩去。

走著走著，她不知為何竟是鬼使神差地來到了寒潭，這兒平時本就幽靜，到了夜裡便只餘瀑布終年不止的嘩然，又比白日顯得更加清冷孤寂了。

不知在潭邊駐足了多久，遠遠地，花似真忽然瞥見有盞燈光正往寒潭而來，她記得慕凌從前多是白天才會來此，也不知這個時間點會是何人。

想了想，她選擇歛去氣息，暫隱於暗處，且先看看來的人是誰再做打算。

夜幕之中，那人提燈緩步而來，卻在距離她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轉往瀑布附近一處石壁後方走去。

雖然只是短短片刻，可當提燈微弱的光線打在來者臉上時，花似真還是一下就認出了對方的面容。

是慕凌。

果然這兒除了他之外基本沒人靠近，可都這麼晚了，他還來這做什麼？

因著幾分好奇和疑惑，花似真沒想太久便決定跟過去看看，由於她的輕功本就極好，步伐亦是輕盈無聲，若她有意隱藏，即便是慕凌也無法輕易察覺。

是以，她很順利地跟了上去，只見石壁後方，竟有一處極不顯眼的洞口，那洞口窄小，約莫只有半人的高度，它的位置本就隱蔽，又有藤蔓叢生覆蓋，哪怕花似真從前來過寒潭不少次，也從來不知還有這麼一個入口。

不曉得裡頭是何樣貌，倘若貿然闖入，也不知會不會直接被慕凌撞見……

她在外躊躇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彎身轉往洞內而去。

通過洞口，再前行一小段路便成了能直起身的高度，花似真循著洞道繞了幾個彎，沒多時便迎來視野的開闊，那是一個相對寬敞的山體空間，從洞中能聽到流水傾洩之聲，往聲音來源看去，赫然就是她曾在洞外寒潭見到的那一簾瀑布──這兒竟是瀑布的後方嗎？

難怪她從進洞開始便感到一股甚於寒潭周邊的冷意。

花似真心裡微感詫異，但這還算不得什麼，因為真正讓她一瞧見就移不開目光的，其實是寒洞中一座棺檯之上，那一名身著紅衣、髮色如雪的女子。

此時花似真才注意到，慕凌左手尚拿著一個提籃，他半坐於棺檯邊緣，身邊之人靜靜躺著，一動不動，彷彿沒有半點生機。隔著段距離，她看不見女子的長相，可心裡卻隱約猜到了什麼。

她按住自己強烈起伏的胸口，試圖屏住呼吸，繼續觀察慕凌的動作。他從竹籃中拿出一個瓷碗，花似真料想裡頭應是裝著湯藥──特地準備來讓那女子飲下的，然而她猜是猜對了，可慕凌的下一個動作卻全然超出她的意料之外。

只見他突然撩起袖子，露出一截纏著繃布的手腕，緩緩拆下後，繃布底下赫然是一條清晰可見的傷口，血看起來已經止住了，然而慕凌卻又從竹籃中拿出一把短刀，在已然結成薄痂的傷處重新又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簌簌滴進碗裡，待到差不多了，他才又重新將繃布纏回去。

像是絲毫不在意血有沒有止住，傷口隨意包紮好後，慕凌旋即將女子攙扶起來，一口一口餵她喝下那碗摻了血的藥湯。

儘管知道女子不會有任何反應，但他仍是每一匙都會輕輕吹上幾口氣，確定那藥不燙口了才餵對方喝下。

餵完之後，他又將瓷碗放回提籃裡，接著又轉回成端坐之姿，一手攙著女子，另一手則以掌心貼住女子後背，將自身靈力毫無保留地送往對方體內。

只不過，他還未完成這最後的步驟，來自一旁的細微抽氣聲卻打斷了他的動作。

他神情一凜，未料轉過頭後，看到的卻是凝眉瞠目，愕然之中帶著幾分痛心的花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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