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似真醉晚林 - 030 恍然如夢識故人（五）

花似真是哭暈過去的。

她又做了一個夢，夢中還是那片霜葉如花的林，而她穿著浮生谷弟子的衣裳，那片漫山的紅似鮮血，像是要將花似真的白衣染紅，以此告訴她，她不是小九，而是花似真。

夢裡的景象並不盡然是美好的，就像現實之中，縱然那些地方飽含了難捨的回憶，但也總有她不願回想起的夢魘。

她看著本在身邊之人一個個遠走，是心上的別離，身入無間的死去，再是她看著摯友被人一劍刺入胸口、血染滿地。

花似真猛然睜開雙眼。

夢中鮮血噴濺出的畫面太過清晰且真實，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胸口正劇烈起伏，好半晌才逐漸緩了下來。

回過神後，花似真的第一個想法就是──我怎麼會在這裡？

她自床上坐起身，確認這裡不是小九的房間，但又有種眼熟的感覺……

難道……

花似真抓起覆蓋在她身上的被褥，上頭帶著一股好聞的藥草香，與此同時她也想起了，這裡就是她作為小九，初回浮生谷時醒來的地方，也就是說，這裡是慕凌的房間。

像是要映證她的想法似的，慕凌自外頭走了進來，正對上花似真的目光。

見了來人，花似真臉上表情不變，抓著被褥的手卻無意識緊了緊，在慕凌朝她走來時更不自覺別開了目光。

他將一碗藥端至花似真面前，開口道：「這是安神的藥，不會……」

一個「苦」字還沒說完，花似真便已接過藥碗，面無波瀾地將湯藥一飲而盡。

慕凌抿了抿唇，接過花似真重新塞回的藥碗，將碗放到一旁的邊几上後，又從懷裡拿出了一個什麼，打開外層包裝，遞到花似真面前。

白紙包裹著小小的糖，靜靜地躺在慕凌的掌心，花似真一眼看去，手指微動，最終卻沒伸出手，甚至還將手臂往內縮了縮。

「藥不苦嗎？」慕凌問。

「……不苦。」

「妳在說謊。」

花似真瞥眼，淡聲說：「剛才你不是就想說藥不苦嗎？」

「我騙妳的。」慕凌道。

花似真聽了，微睜大眼，轉頭直直朝他瞪去，「你居然騙我不──唔！」

然而她那一句話未盡，慕凌卻忽然將那顆糖塞入她的口中。

「藥哪裡有不苦的，不是嗎？」

花似真沒有立刻答話，默然感受著花蜜的甜香在嘴裡擴散開來，那一瞬間，她忽然又有種想哭的感覺，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此時慕凌忽道：「我將妳帶來此處，是擔心商藺等人會去打擾妳休息。」

頓了頓，他又說：「還有，妳師兄找我打探過妳的情況，我說妳需要靜養，讓他暫時別來。」

「我師兄……你是指青然師兄，還是……」花似真抬眸，眼裡帶著幾分最後的掙扎與試探。

不想慕凌沉默片刻，卻道：「妳希望我說的是誰，那便是誰。」

花似真神情一滯，突然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自嘲自己的愚蠢，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後才又抬首。

「我明白了。」

她確定，慕凌口中的「師兄」，指的是小九的父親，吳子澈。

花似真又笑了一笑，狀似隨口一問，「你是何時發現我不是小九的。」

慕凌又不回答了，花似真雖說心裡早有預感，但直到此刻，她才是真的不得不承認，「一直都知道，是吧？」

「……」他的沉默像是默認了花似真的話，令她忽然有種心臟被人揪緊的感覺。

「為什麼……」儘管她極力維持穩定，但從旁人看來，還是能清楚感覺到她連呼吸都在顫抖。

「……為什麼不戳穿我？」

「我……」慕凌張口欲言。

「我不想你是因為可憐我而這麼做。」花似真卻像害怕聽到答案，不只截斷他的話，還接著說：

「你是浮生谷首席弟子，心繫眾生、濟世救人，而我是人人厭之的禍世罪人，你救誰都行，獨獨不應該救我。」

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過於悲慘，她換上自以為輕鬆的笑容，卻不知自己笑得有多麼哀傷。

那笑容映入慕凌眼中，令他胸口無端一痛，脫口道：「但我想救的就只有妳。」

不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慕凌加重語氣，重複道：「一直以來，我想救的就只有妳。」

花似真因為他這句話愣住了，愣了好半晌都沒有答話，她不知自己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從前她多希望在自己跌落之際，能有個人來接住她，而這句話就和那個擁抱一樣，儘管遲了，依舊讓她忍不住因為這久違的溫暖而幾欲哭泣。

終究還是有幾滴淚水，熬不過眼眶裡的打轉自眼角滑下，慕凌伸手，替她抹去淚痕，輕聲道：「沒事了，從現在開始，一切都會好起來。」

「……你相信我？」

「嗯。」

花似真沒說相信什麼事，但慕凌還是點了頭。

「你不罵我、不恨我、不討厭我？」

「嗯。」

「可惡……」花似真抬手自己抹了一把眼睛，「你這樣，我覺得更愧疚了。」

但他才是最愧疚的那個人，若他當時能早點把這些話說出來……

「最後一個問題。」在慕凌有些恍惚時，花似真又開口了。

「……妳問。」慕凌道。

花似真輕吐了一口氣，「你怨我嗎？」

這一次，慕凌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怨。」

花似真呼吸凝滯，一陣不安襲上心頭，但她並未阻止慕凌繼續說下去。

「要說沒有怨過，那是騙人的。」他平靜地說。

「我怨妳不告而別；怨妳捨己護我；怨妳衝動；怨妳傷人也傷己；怨妳毀約、背棄誓言……」

他也怨她獻祭元神，怨她說出那句「往後永遠，不復相見」……

「你怨得還真多……」花似真嘟囔。

「但是，」慕凌輕輕一笑，「現在全都不怨了。」

只要她能回來就好，這樣，他就都不怨了。

「所以……」花似真還有些遲疑，確認般地重複了一遍，「現在你不怨我了？」

「嗯。」

「哈……」花似真輕輕笑了一聲。

他們很有默契的，沒人提到以前那些事的諸多細節，他知她不願想起，便不多提，只要她願意，他也願用一輩子的時間，治好她身上的傷。

但是慕凌卻忘了，有些傷，是即便他醫術再好也治癒不了的。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花似真淺淺一笑，笑中帶著某種令人不安的釋然。

然後下一句，他便聽見她道：「如此，我就能安心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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