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似真醉晚林 - 016 九曲夜墓論殺機（一）

墳丘綿延，陰風陣陣，在這樣的墓地之中，換做任何人大概都要感受到幾分寒意，更別說這裡除了鬼類盤據之外，前不久甚至還出現了眾多妖獸，以及那隻幾乎只存在於傳聞中的九曲如凰。

然而究竟是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前不久才經歷一場惡鬥，甚至還遭九曲如凰重傷的花似真本人，從剛才到現在卻彷彿完全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似地吵個沒完？

「慕凌，你陪我聊聊天吧！」

在花似真第二十九次說出這句話後，慕凌終於忍不住冒出了如上一般的想法。

「聊什麼？」

而這次，他也依舊是用同樣的語氣給出了同樣的回覆，反正他知道不論自己答是或否，對方肯定都會無視他的意願，自顧自地開始說個沒完。

只不過，花似真此番卻並未如他所料地立刻接下話，而是忽然抬起垂在他肩膀上的右手指向他，少頃才道：

「我發現了。」

「……」發現？

花似真瞇眼道：「你是不是其實不想跟我聊天！」

是這樣沒錯……嗯，等等、她現在才發現？認真？

慕凌神情一陣怪異，沒等他回話，花似真又接著說：

「可你先前明明才要我多多陪你聊天的。」

不、他確定自己從沒說過這句話，最多就是在花似真擅自這麼說時沒有否認罷了。

「唉！虧我還想說你的話好不容易變多了。」就在慕凌張口想回些什麼時，花似真突然這麼說。

「想想之前還在浮生谷那時，你也只有在給人看病，或是提到跟行醫啊、藥草啊有關的東西時才會說比較多話，其他時候簡直安靜得彷彿不說話不會死一樣。」

「……不說話本來就不會死。」慕凌終於忍不住回嘴。

但花似真卻是故作驚訝之色：「怎麼可能！人如果不說話肯定是會死的！而且死了不就不能說話了嗎？喔不對、死了還是可以說話，只是一般人可能聽不見而已。」

「……」慕凌雙眼直視前方，選擇讓方才那番話左耳進右耳出。

就是因為這二十九次對話的內容都如此毫無邏輯又毫無意義，他才會一次比一次還要不願意回話。

……

「慕凌。」

怎麼？才沒過多久而已，第三十次就要來了嗎？

未料，花似真卻道：「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慕凌聞言，腳下微頓，但仍是一邊往前走一邊仰頭望向天色。

就在與九曲如凰相鬥直至揹著花似真四處尋人的這段時間裡，太陽早於不知不覺中西落，白日時本就茫茫一片的墓地，如今自是更難視路，倘若晚點再無月光，那麼基本上便真的是要什麼都看不清了。

花似真拍了拍慕凌的肩膀，抬手指了個方向：「你就在那兒放我下來吧！趁著現在還勉強看得見路，我們得先把火生起來才行。」

「嗯。」慕凌輕應了聲，依著花似真的話走了過去。「看來今夜是要被困於此了。」

「是啊！」花似真一邊自慕凌背上下來一邊應道，然而聽她的語氣卻是半點擔心的意思也沒有。

「妳不怕嗎？」慕凌問。

「怕什麼？」

「……這裡可是墓地，常人都不會想在夜裡來的。」

而且不只一般人，就連修仙者也是如此。雖說慕凌不至害怕的程度，但如果可以，他也著實不希望伴著一片無主孤墳過上一夜。

「被你這麼一說，我倒真有點怕了。」花似真忽然擺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看向慕凌。

「你說，要是我整夜都待在這墓地沒回去，明日我師姐會不會一氣之下就把我扔回斷雲莊了？」

「……」現在是該擔心這種事情的時候嗎？

不過，花似真說的話也不算全無道理。想了想，慕凌仍是道：

「妳師姐應該很擔心妳。」

「我想也是。」花似真嘆了口氣。

「話雖如此……」

「嗯？」

「……沒什麼。」慕凌微一搖頭，花似真卻像看穿他在想什麼似地忽然輕笑了聲。

「放心吧！你要真害怕在這過夜，九爺我可以保護你！」

「不需要。」

「嘁！別這麼說嘛！」

花似真撇了撇嘴，說話的同時眼尾不知為何瞥往別處，可很快便又移回目光，彷彿隨口一說般道了句：

「我餓了。」

「……」

只不過，慕凌顯然並沒有想要搭理她的意思。

「我是真的餓了。」花似真蹙眉，邊說邊伸手摸向腰際。「還好九爺我聰明，身上向來都帶著糖……糖、糖？」

話說到一半，慕凌忽見花似真動作一僵，隨即便聽她臉色慘白地道：

「……裝糖的配囊不見了。」

「許是在與九曲如凰纏鬥時掉……」慕凌一面撥弄著火堆，語未畢，卻見花似真噘著嘴，一臉想哭卻哭不出來的表情。

慕凌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誰知才過片刻，又聞花似真語帶雀躍地說：

「慕凌慕凌！你看！這兒有花！」

……

這人的情緒變化未免也太大了一點。

慕凌心裡一陣無語，連看都沒看便回道：「不過就是一朵花。」

「但是，這好像是我沒見過的花，你看看嘛！」

許是那隻不停在他眸光所及處揮來晃去的手過於煩人，總之，慕凌最終仍是拗不過花似真，抬起頭來朝她手上所拿之物看去。

那的確是一朵花沒錯，小巧的白於眼前一晃而過，慕凌起先還不以為意，可短短須臾之間，他似是突然察覺到什麼一般，二話不說便往花似真懸在半空的那隻手抓去。

然而花似真的動作卻極其敏捷，右手一翻便讓慕凌抓了個空。後者指尖輕觸對方手背，空自削過那緋紅如瓣的衣袖。花似真見狀，當即勾起嘴角，嘻笑著道：

「看你方才不是還興致缺缺的嗎？怎麼這會兒倒是過來搶我的花了？」

「把花給我。」

「我偏不！」

「妳──」

仗著慕凌捉不到她，此時的花似真便又開始隨意嚷嚷：

「啊啊！好餓啊！其實我從前就在想，要是有人能將七八種花蜜和在一起做成好吃的糖，那我肯定嫁給他。」

「……荒唐。」

雖然慕凌是不曉得一般姑娘家選擇對象的標準，但他敢肯定的是，絕對不會有人比花似真的標準更荒謬了。

「才不呢！」花似真不服氣地反駁。「要是真有那種人，那他肯定是一間糖果舖子的老闆，我若嫁給他便天天都能吃糖，有何荒唐？」

……

他才想問，有何不荒唐？

「要不然，至少也得會釀酒吧？」

就在慕凌倍感無言之時，花似真又這麼說。

「桂花釀、桃花妝……隨便什麼都好，反正只要有酒喝就行了。」

「……荒唐至極。」

談話間，兩人的手依舊於半空一閃一抓，其動作雖是不大，可景況卻依稀與那一月之前、寒潭邊上所發生之事頗為相似，意識到這點，花似真忍不住調侃了句：

「怎麼樣？搶不到吧！此番你總不會再說這花是你們浮生谷的東西了吧！」

慕凌眉間微蹙，再次伸手的同時也開口道：

「一花既予，繁花回贈，這不是妳說的嗎？」

「我說的是斷雲莊的花，可不是這百絕峰的花。」花似真一如往常地回嘴，不想這時，慕凌卻是忽地瞇起那雙好看的眸，問：

「斷雲莊的花，是嗎？」

大抵是是過於得意忘形而放鬆了警戒，又或者僅是因為她沒猜到對方的下一個動作，花似真眼尾方才瞥見一片白袖翻飛，下個片刻，慕凌那張清冷俊逸的面容便已然貼到了她的面前。

後者一驚，整個人直直往後仰去，然而慕凌卻並不打算留給她反應的時間，跟著便又俯身向前，恰恰以半跪之姿制住了花似真的行動。

兩人距離再次拉近，那一瞬，花似真的雙眼猛地瞪大，就連呼吸都不禁跟著一滯，可疑的心慌悄悄浮現，亂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何時被抓住的。

「花，我拿到了。」

飄忽的嗓音環繞耳邊，那聽著總是淡然的嗓音中，此時竟帶著幾分幾不可察的笑意，就連他的眉眼彷彿都在此刻微微彎起。

極靜的慌亂之中，慕凌一把將花似真手中捏著的那朵小花給抽走，而後還宣示似地在對方眼前晃了晃。

片刻，花似真方從發愣的狀態中回過神來，第一件事便是鼓臉深吸了好幾口氣，那模樣彷彿窒息了許久一般，憋到整張臉都脹成了緋紅一片。

待到呼吸順過來了，她立刻不滿地抗議道：

「慕凌你、你這不是欺負我腿上有傷不能動嗎！」

慕凌只是望著她，縱然表情未變，但花似真卻彷彿在他臉上看到了「所以不是早叫妳把花交出來了嗎」的這句話。

「……」花似真有些賭氣地彎著兩根手指，作勢似要往他的雙眸戳去，卻在剛伸出手後又停在了半空，一個人低頭咕噥道：

「算了算了，看在你那雙眼睛生得如此好看的份上，我這次便不予你計較了。」

……

倘若當時花似真曾抬眸回望，或許能發現在那清如潭水的瞳眸當中，此刻正獨獨倒映著一抹身影，也或許，過往總是無波的水面，早在不知不覺中暗起漣漪，自此再難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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