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似真醉晚林 - 012 孤風寂影陰鬼符（三）

「……」怎麼？難不成她還猜中了嗎？

花似真一頓，旋即道：「我方才就隨口一說呢！他要真在浮生谷拜過師，怎地現在還會是無宮之人呢？」

並非她瞧不起無宮，只是若將之與浮生谷這等修仙大派一起比較，想來定是任何人都會優先選擇拜入後者門下。況且放眼這修仙界，多少人擠破頭也想成為浮生谷弟子，奈何那兒素以谷內清幽為重，能入浮生谷的人數向來有限，因此想拜入其門下，那可不只是要資質優異，還得是平日裡有燒香積德之人才行，總之不論怎麼看，花似真都很難想像會有人退出浮生轉入無宮。

慕凌仍是不語，似是在思考什麼，見狀，花似真也跟著露出認真思索的表情，片刻，忽道：

「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若是那人真有什麼離開浮生谷的理由，那定是因為你們那兒太無聊了！」

慕凌默然看著她，眼神彷彿在說「會因為這種原因而離開的人只有你」。

「不是麼？」花似真聳肩。「那我就真不知道了，興許他是看了你們浮生谷弟子的劍法後偷學來的也說不定，雖然要完全習得是不大可能，但若只是要有點樣子，就算是我也──」

話未說完，花似真的聲音猛地停下，而這不尋常的斷點也理所當然惹來慕凌的冷聲疑問。

「就算是你也？」

花似真一陣啞然，難得生硬地咳了聲，可沒過多久又道：

「你也知道，我們那日於寒潭邊不過就打上了那麼一架，而今我的記憶也多少有些模糊了，就算我說他劍法中有些浮生谷的影子，那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她此番話轉得極硬，好在慕凌的心神有些散亂，一下子倒也沒發現她那上下文的不連貫之處。

「只是記錯嗎……」慕凌喃喃，然而只消略一思考便能知道，作為浮生谷弟子，便是旁人可能出錯，他慕凌也是斷然不可能連半點端倪都覺察不出。

說到底，或許就連他也不曉得，自己究竟希不希望對方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人。

「想什麼呢？」花似真問，「難不成你真覺得他是你們浮生谷中人？」

慕凌輕輕搖頭：「如若是，那麼他沒有理由不回來。」

話雖如此，但慕凌那平淡無波的面容卻掩蓋不了眸中流露出的一縷動搖。

花似真揚眉，少頃，突然沒頭沒尾地道了句：

「要我說的話，你這次跟我可是跟對人了。」

慕凌：「……？」

「我不是說了嗎？我這次出來是有正事要辦的。」花似真俏皮地眨了眨眼，續道：

「要是你真的那麼在意，要不，當面去問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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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吹拂，在這秋季的夜中微微透著些寒意，然而儘管如此，仍是有兩道人影於此時景立於崖邊。

望著那深不見底的懸崖，面具女子闔上眼，深吸了口氣，兀自背過身去走了幾步，淡聲問：

「那孩子有何特別？值得你特地與他私下會面？」

面具男子不語，僅是面著前方，像是在深思什麼一般，少頃才用同樣淡漠的語氣開口道：

「那孩子，恐是變數。」

女子卻是不以為然：「就憑他一人，能造成什麼變數？」

「僅憑一人？妳仔細想想，當年不也是如此嗎？」

「……」女子蹙眉。「莫非你覺得……」

「噓。」

男子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只不過女子也早在這之前便止住了話，果然，沒過多時便見花似真自那山壁後走了出來，一邊走還一邊驚呼道：

「原來這兒就是那傳聞中的若虛崖，喲！果真是挺高啊！要真是從這摔下去，大概連骨頭都要給摔沒了吧！」

「你來了。」面具男子轉身。

而花似真則是往崖邊探了探，隨後才望向兩人行了個禮：「晚輩花似真，見過二位前輩。」

「我們二人並非你的誰，行禮就不必了。」面具女子擺首，不料花似真卻是笑了笑，應道：

「這位前輩說的是，可我花似真也並非見著誰都行禮問好的，只因心知二位前輩必然都是世外高人，故而今日能站在這兒與二位對談實屬晚輩的榮幸，向前輩們行禮也是應該的。」

「沒想到你年紀輕輕，一張嘴倒是說得挺溜。」女子揚眉，也不知此番話該說是褒是貶得好，倒是花似真本人理所當然地將其視為了前者，嘻笑著應了句：

「前輩過獎了。」

「……」

聽兩人一見面便聊得「熱絡」，面具男子只能站在一旁，待到好不容易得了個插話的空，趕緊輕咳一聲，道：

「時候不早了，還是趕緊說正事吧！」

「嗯。」女子低應。「那麼我先走了。」

……

花似真挑眉。來之前，她曾私底下打探過，知道那面具男子名為杜菘青，只不過卻並未問到另一人的名字，有關無宮的情報，也只知是近來才冒出頭來的一個門派，相關消息甚少，因此對於二人同時在此，花似真多少抱持著點戒心。

而她原以為這兩人一同出現乃是別有用意，倒是沒料到此人會在這種時候主動說要離開，莫非真只是單純陪同而來的不成？

……

雖然心下有此疑惑，但她卻並未真的出聲詢問，僅是狀似不經意地道了句：

「話又說回來，這若虛崖可是讓我好找呀！沒想到您竟是這麼早就到了，想來該是對這兒的路很熟悉吧？」

花似真露齒一笑，沒等對方答話又道：

「若非您不是女人，我都要以為您曾在這百絕劍派拜過師了呢！」

對於這番調侃，杜菘青並未有太大反應，只淡聲道一句：「很明顯是你想多了。」

「那是，自然是我想多了，不過在談正事之前，晚輩還有一問。」

「……還有？」

雖然嚴格說來，這其實是她來到這兒之後的第一個問題，但杜菘青卻總覺這人方才似乎已經問過好幾個問題似的，對此，他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這少年的話未免也太多了點！

一旁，花似真瞧不見杜菘青此刻的神情，便也當他是答應了，問道：

「敢問前輩，因何將我約至這若虛崖呢？」

「有何奇怪之處嗎？」杜菘青反問。「你我所要相談之事，想來你也並不想讓外人聽聞，這若虛崖雖為百絕峰名景，平日裡卻鮮少有人會來到此地，依我看，約在此處並無不妥。」

「前輩所言極是。」花似真點了點頭。「如同前輩所說，多數人雖耳聞過若虛崖一地，可真正來過此地者卻是少之又少，今日我也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打聽到前往這兒的路，怪的是，此處明明不是禁地，卻為何無人願意靠近呢？」

杜菘青默然，少傾，淡問：「你認為呢？」

花似真淺笑：「依晚輩之見，此地和浮生谷寒潭不同，非因其作為先人墓地才使一眾人等出於敬意而遠離之，那麼究其原由，怕是與那立誓的傳聞拖不了干係。」

照外界所說，但凡拜入百絕劍派門下，必得於崖邊若虛碑前立下斷情絕愛的誓言，這是幾乎所有人都知道的事，然而，這傳聞其實還有下半段。

當年，聞若吟的母親背棄誓言，叛逃出山，奈何她癡心一片卻遭辜負，最終於段塵千迎娶段塵月那夜徹底失去了蹤影，便有人說，她是被百絕劍派給帶了回去，並於悲憤之下自刎於若虛，然因其生前違背了誓言，死後便也只能被困於此處，永世徘徊。

事實是否如此，花似真不知，但她卻能感覺到，此地確實帶著一股森森怨氣，悽惻已極，要她說，倒更像是百年來一縷又一縷的殘魂聚積而成，感之著實悲涼。

花似真續道：「而又，既是有此傳聞，眾人不願來此便也可想而知，因此晚輩才會好奇前輩為何相約在此。」

「區區傳聞，未必可信。」杜菘青依舊維持他那一貫平穩的音調，只是在說下句話時語氣似乎加重了些許：

「我倒是沒想到，這位公子知道的還不少。」

「哪裡，就是不曉得前輩指的是哪個部份呢？」花似真也還是維持著笑，試探之意昭然。

只不過，對方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避開了這個問題，僅道：

「明人不說暗話，公子既是問了，我便直說吧！實不相瞞，我之所以約你來此，確實與我們今日所要相談之事有關。」

說罷，他便自袖中取出了一張符紙。

花似真瞇了瞇眼：「又是陰鬼符？」

「不錯，正是陰鬼符，你果然識得它。」

「自然是識得的，前輩不正是因此才將我約至此地嗎？」

「……確實如此。」杜菘青續問：

「那麼你可知，這陰鬼符是如何製作而成？」

聞言，花似真也不猶疑，直接便道：

「陰鬼符乃是由墓地之陰氣、厲鬼之戾氣、殘魂之怨氣，三者煉製而成，常人中此符，輕則一病不起，重則發瘋猝死……這些，想必前輩也都是知道的。」

聽聞花似真準確無誤地說出上述那番話，杜菘青面具底下的表情微露驚訝，隨即應道：

「我明白你想問我為何將此符用在你那同門身上，不過在這之前，我得先確認一件事。」

「……何事？」

像是有預感對方要問什麼一般，花似真的神情不自覺變得有些緊繃，果不其然，下一句便聽杜菘青沉聲問道：

「你可知那位少年身上附著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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