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文 - 荼蘼（２）

李智溪在班上總是獨來獨往，她不會和其他女生聚在一起聊天，更不可能跟班上那些男屁孩打成一片，她總是一個人靜靜待在角落，有時候趴著休息，有時候神情專注地低頭作畫，在班上，她幾乎沒有第二種表情。

「老師她真的太大牌了啦！每次體育課和游泳課她都藉故不上要不然就是遲到很久，跟她說話也愛理不理，不知道到底是跩幾點的！」

「我只知道她食量很小，一個便當吃不到一半就會扔掉，很浪費！」

「老師，智溪她之前身體好像很不好，國中那時候常常請假沒來，不過後來上了高中後，才漸漸沒有這個情況的。」

問了許多同學後，終於問到了個比較有建設性的答案了。

這個人叫李承翰，好像和李智溪是同個國中的。

「那智溪在班上這樣，前任班導沒有甚麼處置動作嗎？」

李承翰搖了搖頭，「班導有時候甚至連智溪沒來上課都不知道。」

「……」

「老師，請你幫她吧！甚麼都不做，智溪的處境並沒有比較好。」

我也很想幫她，可是剛接手這個班級，甚麼東西都沒有交接，對如何管理一個班級也還一知半解，甚至連班上的面孔都還沒認全。

我該怎麼幫助李智溪呢？

「江老師你也不用太有壓力，反正再過不到一年，他們班就要畢業了，成績大概也都定下了，只要不要出甚麼大錯就行了。」我想起剛得知要接下這個班級，校長悠然自得的躺在真皮製的老闆椅上，漫不經心的這樣說著。

校長一副就是毫不在意的樣子，班導對她的情況也不管不顧，同學就更不用說，對她根本就不理不睬。

李智溪是一直這樣度過的嗎？

「妳想不想參加素描比賽？」

「素描比賽？」她不解的問道。

似乎要和她說上話都只能在放學後，在天台上。

「是校外的比賽，如果得獎了，可以為妳推甄大學加分。」我抽了口菸，「妳很有天分，我想推薦妳去。」

「如果我不是選藝術類的大學或科系，也加不了甚麼分。」她目視前方，語氣有點冷淡。

「我只是給妳建議，妳要是不想也不勉強。」

她沒有說話，像是在想甚麼。

過了好一會，她轉過頭看我，「如果我參賽了，那老師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妳在跟我談條件？」

「我只是給你建議，你要是不想也不勉強。」

沒想到會被自己的話堵住嘴，我不禁失笑。

「甚麼條件？」

「不要抽菸。」她定定說道，補充道：「至少在我面前不要抽。」

她的條件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雖然乍聽之下是個很普通的條件，但話語的背後不知藏了多少曖昧。

畢竟會管男人抽不抽菸的女人，通常不是他的家人就是愛人。

「老師可以答應我嗎？」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不像是玩笑，比較像是種請求。

不得不說，我感覺有些悲哀。

生平第一次被女孩子要求戒菸，對象竟然是自己的學生。

也不知道是因為那時的夕陽太美，還是我賀爾蒙上腦，抑或是我自己不飲自醉。

我竟然真的答應了她的條件。

＿＊

承諾，似乎會無意間拉近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自打我答應那個條件後，我和李智溪的關係就變得不太明朗，從前只是私底下像朋友的那種師生關係，可當我做下那個約定後，就隱隱約約覺得有些曖昧氣息在浮動。

但李智溪是個公私分明的人，在課堂間絕對不會用眼神傳遞甚麼奇怪的訊息，也從不會利用這點從我這裡取得任何的特權，分明到我甚至懷疑她有點人格分裂。

實在成熟的不像高中生。

「老師。」她的聲音讓我猛的回過神。

「怎麼了？」

「老師很會畫畫嗎？」她今天難得的拿了素描本上來，隨意的坐在天臺的地上，一邊看著夕陽作畫，對我問道。

「這個問題很失禮，妳是在問一個美術老師會不會畫畫嗎？」我偏著頭，不敢置信的問道。

她忍不住笑，「畢竟我沒有看過啊！」

我無奈的搖頭苦笑著。

「我已經想好比賽的題目了。」

「我想畫海。」

雖然她選的是很平常的題目，但我還是忍不住問道，「為什麼選海呢？」

她沒有告訴我答案，只是神秘的笑著說。

是祕密。

＿＊

李智溪雖然是個成熟又神秘的女孩子，但她終究也只是個天真的孩子。

她說參賽作品她想畫海，但她沒有看過海，最後竟然還要我親自帶她去看海。

坐在沿岸的沙灘上，我突然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在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從一開始的戒菸到現在我和她孤男寡女來到海邊，我嚴重懷疑這個小傢伙是要搞死我。

要是在這裡碰見學校的人，我大概跳幾百遍的黃河也洗不清了。

「既然沒看過海，為甚麼還想畫海啊？」實在閒的無聊，我也拿起素描本坐在她身後作起畫來。

「你想知道嗎？」一到校外她就再沒喊過我一句老師了。

「我比較想知道為什麼大熱天的，妳來海邊要穿長袖。」

「……」她似乎愣住了，過了片刻，才故作開朗的回嘴，「你很色欸！」

為什麼說故作開朗，因為她聽到我的話的時候，明顯全身一僵，就連那句玩笑話都顯得比平日生硬。

「咳，我懂，女孩子怕曬黑。」察覺到她的不自然和自己的失言，我為自己也為她找台階下。

話音落下，我似乎聽見來自前方的嘆息。

過了很久我們都沒再說話。

「你有女朋友嗎？」她像是想找甚麼話題似的突然開口。

「我要是有女朋友，現在應該被她殺了吧？」

「你為什麼沒有女朋友呢？」

「妳一定要問這麼煞風景的問題嗎？」

她呵呵笑著，轉過頭來看我。

好像說了甚麼話，但我沒注意聽。

此刻的李智溪好像和平日不一樣，但究竟哪裡不一樣，我一時也說不上來，或許是陽光太艷麗，曬的人頭昏腦脹，把我也曬昏頭了。

我看著她放下素描本，一步步走向海邊。

遠遠看著，我才發現，她好像真的比一般人要瘦弱很多，第一次看見海的反應也不像個孩子，不吵不跑不鬧，和往常一樣的沉靜，除了很不會說話之外，她實在乖巧得讓人心疼。

我拿起手機，拍下了她在遠方踩水的照片。

陽光正好，海水清亮。

要是她能一直這樣笑著，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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