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文 - 荼蘼（１）

第一次見到李智溪是甚麼時候，我已經沒有印象了。

作為一個美術老師，我雖然沒有責任班級，但幾乎全校的學生都會上到我的課。

李智溪只是這所有學生中的其中一人，哪怕她長得再好看，也實在難以讓人留下甚麼印象。畢竟在盛開的花園裡，誰也無法記住哪朵花最好看。

她不活躍，也不醒目。

如果不是那天我偷跑上天台抽菸，她或許一輩子也不會走進我的人生。

「天台不能抽菸。」在絢麗的夕陽前，她坐在天台外側的欄杆上，兩腳垂在半空，只要往前一跳，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同學，妳這樣很危險喔！」我繼續抽著菸，漫不經心說著。

「老師的語氣一點也不緊張。」

我輕巧的翻過去，坐在欄杆上朝著天空吐出一口菸。「我只是擔心妳的裙底風光會被下面的人看見。」

她嗤笑一聲，不作言語。

「妳為甚麼會有頂樓的鑰匙？」作為一個老師，我對她表達出最低限度的關心。

她也毫不畏懼的看著我，神色淡漠的說著，「每一間我就讀過的學校，我都有頂樓的鑰匙。」

「為什麼？」

「跟你沒有關係。」

我聳聳肩，「確實和我沒有關係，我又不是班級導師，不用負管理責任。」

沉默。

「老師…你體驗過從高處墜落的感覺嗎？」她突然這麼問道，目光直直看著下方。

我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整個校園鋪著水泥地，卻偏偏在裡頭種了幾個方形的草皮，遠遠看著，倒像是路邊的田地。

「一年前玩高空彈跳的時候體驗過。」話只說到這裡，我當然不會告訴她我其實嚇到差點尿褲子。

「那是甚麼感覺呢？」

我略略想了想，盡量說出一個不那麼丟臉的答案，「所有的景色都混在一起，像打翻的水彩，很醜。」

她又笑了一聲。

「如果都已經要死了，最後一個看到的畫面還那麼醜，應該會很不甘心吧？」她從欄杆上翻回天台，從我身旁走過。

「謝謝你，老師。」

＿＊

我沒有問她的名字，也根本不知道她的班級，故事應該到這裡戛然而止的。

３年Ｄ班。

我卻又見到她。

作為一個美術老師，我的課程相對不那麼重要，這些高三生即將面臨大考，平時的課業壓力很大，美術課是他們短暫放鬆的時間，所以我都盡量不讓其他老師借課趕進度，努力留住這點時光讓他們不那麼緊繃。

這些是我的考量，但要不要接受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所以我上課從來不會點名。

但是我想知道她的名字。

「李智溪。」

點了那麼多名字，終於看見她舉起手。

她叫李智溪。　

她是個很有畫畫天分的女孩子，我看見她交出的圖畫紙上，畫著一朵栩栩如生的荼蘼。

盛開的荼蘼卻有著不好的寓意。

「妳為什麼要畫荼蘼呢？」

「老師沒有規定題目，所以可以自由發揮不是嗎？」

這次我們都站在欄杆以內的天台上。

她說的沒錯，我無以反駁。

或許她不明白荼蘼的意義，畢竟小女生都喜歡絢麗燦爛的事物，她或許只是喜歡那樣美麗的花朵而已。

「我只是想，應該沒甚麼學生知道荼蘼這種花。」

她似笑非笑的說著，「因為我們家有很多這種花。」

「原來如此。」

我突然覺得鬆了一口氣。

也是。

肯定是看多了，才畫得出來的吧？

明知道好像哪裡不對，但我還是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

她…就只是看多了而已。

＿＊

３年Ｄ班的導師出了場車禍，需要在家靜養，校長便指派我暫代該班的導師。

才剛從實習老師轉為正職不久，就被迫去接即將大考的高三生，可想而知這突如其來的壓力會有多大。

「最近老師來天台的次數好像變多了。」李智溪一如往常坐在欄杆上，轉過頭來笑道。

「李智溪同學，麻煩不要讓我每次上來都看到妳作這種危險動作好嗎？」我沒好氣地點起菸。

「咦？老師今天的口氣好像比較緊張了。」她忍不住嘴角上揚。

「那是因為現在有管理責任了。」我深深的嘆了口氣。

「可是我很高興啊！老師變成我的班導了。」她轉過頭去，兩隻腳在欄杆外晃啊晃的。

「好好好…拜託妳別晃了。」我求饒似的朝她雙手合十。

她開心的仰頭笑著，像是很舒心似的。

我記得從前書裡形容女孩子笑，都會寫甚麼銀鈴般的笑聲，每每看到我總想著，怎麼會用這麼假掰的詞來形容一個人的笑聲呢？誰的笑聲會像銀鈴的聲音啊？

時至今日我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形容一個女孩子的笑聲了，清澈、悅耳，就像隨風搖曳清澈的風鈴一樣。

明明妳的笑聲很好聽，笑起來也很美，為什麼不多笑呢？

「老師。」笑聲不知不覺停止了，她突然出聲喊我。

我轉頭望向她，此時的夕陽暖暖的披在她的髮上、臉上、肩上，為她染上一抹淡淡的暖色調，柔和又溫暖。

我想我大概忘不了這一刻。

「真的很謝謝你。」

明明此刻夕陽還很明亮。

可照映在她眼裡，卻完全沒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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