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文 - 荼蘼（３）

我想不是李智溪想搞死我，是我在搞死我自己。

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把李智溪帶來我的住處。

這要是被看見了，她的清白和我的教師生涯也差不多毀了。

該死的午後雷陣雨！

該死的沒帶傘！

相較於我的煩躁，李智溪倒像是發現新大陸似的愉快。

「這裡就是你的家啊？」她四處張望著家裡的所有擺設，「客廳掛著這麼多幅畫，你要是不當老師，就是當藝術家了吧？」

一進屋子，我連忙從櫃子裡翻找著還沒用過的毛巾。「當藝術家會餓死，當老師不會。」

拿過毛巾，我走到客廳準備拿給她的時候，看見她正佇立在一幅畫前，低喃著，「荼蘼…」

「妳先去沖身體吧，雖然不是冬天，但還是要小心著涼。」我把毛巾遞給她，「我找找有沒有能暫時讓妳穿的衣服。」

「老師…你覺得荼蘼凋謝後，還能再次盛放嗎？」

我專注著找衣服，不假思索的回答，「能啊！花都有花期的嘛！等花期到了就會再開的。」

她沒有應聲，似乎轉身走進了浴室。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套她應該能穿的衣服，我卻想到一件更為絕望的事。

因為我的住處是單人間，所以衛浴室裡，浴室的隔間只有身體高度是毛玻璃的材質，就算是毛玻璃也能辨識出身體部位，而其餘部分就不用講。

完‧全‧透‧明‧的。

打開衛浴室的門之前，我先敲了敲門。

「咳，我找到衣服了，現在拿給妳…」我說著，隨後補充道：「妳、妳妳……遮好。」

「好。」

得到她的應允後，我還是用手掌遮住了雙眼，只留能看見路的視線，我將衣服放進門口附近的籃子裡，「妳、妳換下來的衣服呢？」

「在我這邊，我拿出去…」

「別別別…妳丟出來！」

明明只是因為好心怕她感冒才把她帶回來盥洗的，怎麼我反而有種作賊心虛、占人便宜的感覺呢…

「我丟出去了。」

咦？哪裡？我沒看到。

「老師，我背對著，你可以睜開眼睛看。」她似乎明白我的尷尬。

說是這麼說，但現在我還是天人交戰，再怎麼說我也是個老師，她還是我責任班級的學生，怎麼能說看就看，可是如果不看我就得繼續待在這裡找她的衣服。

最後我決定看一眼衣服的位置後再慢慢遮著眼睛走過去拿。

「好了嗎？」

「還沒還沒還沒！妳別轉身！」

我鬆開手盡量壓低了視線，終於看見癱在地上的衣服。

但餘光似乎瞄見了不對勁的東西。

一大片青紫色。

我心頭一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智溪，我得先跟妳道歉。」盥洗完後，智溪坐在客廳裡捧著茶杯喝著水，我在她的對面坐下。

她的視線從杯子裡抬了上來，不解的看著我。

「我看到了。」想起瞥見的那片青紫色，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裝作沒看見。

盥洗的時候，我滿腦子都在想，該怎麼向她確認這件事，該怎麼提起，才不會觸及到她內心的傷口，該怎麼引導她說出整件事的原委，大學時我雖修過教育心理學，但親眼看見，腦子還是一片空白。

我明明早有猜測，李智溪的狀況一定和一般學生不一樣，可當我真的發現端倪了，我還是一樣手足無措，毫無頭緒。

「我知道，老師一定會看到的，老師看到了也一定不會坐視不管。」她沒有裝傻，也沒有否認，甚至露出了微笑。

「是爸爸動的手嗎？」我刻意不說出那兩個字。

我看過李智溪的個人檔案，她是單親家庭，父母離異，她是跟著爸爸住的。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定定的看著茶几上的茶杯。

沒有回應的答案，就是最肯定的回答了。

「如果妳方便，能讓我看看嗎？」

她看著我的眼神很複雜，但最終只是點點頭。

她掀起衣物露出了白皙的後背，大大小小的瘀青、傷痕佈滿在她肩上背上還有腰側，不僅僅是瘀青，還有許多劃傷、燙傷，有的是新傷，有的結痂了，有的變成了疤痕永遠留在那裏。

這些傷痕平日都藏在衣物下，所以從來沒有人發現。

難怪每次上體育課和游泳課她總是不和其他人一起換衣服，難怪她的行為表現總是那麼內斂沉靜…

難怪她會不讓我抽菸。

「我現在帶妳去驗傷。」不知道花了多大的力氣才抑制下發自內心的怒火，我不由分說的拉起她的手。

她抵抗的力量很輕卻很明顯，她搖搖頭。

「老師，我沒有錢，也沒有立足之地。」

聽見這句話，我猛得轉過頭去，正想說些甚麼。

「只要再忍忍，等我畢業了，就能解脫了。」

說著這句話時，她的聲音有點哽咽，淚水在眼眶打轉。

但真正令我說不出話的，是她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強顏歡笑。

揪心難忍。

等我回過神來時，已經將她擁進懷裡了。

「這種時候，不用笑也沒關係。」

＿＊

最後我還是帶她去驗了傷。

因為她的父親是醫生，為避免打草驚蛇，我只好驅車帶她到比較遠一點的醫院去驗傷。

回程路上，她的手緊緊纂著那張驗傷單，低著頭不發一語。

「妳家有攝影機嗎？」我打著方向盤問道。

「沒有。」

「我借妳。」

「你在生氣嗎？」她有點膽怯的開口。

確實很氣。

「為什麼不找妳媽媽求救？」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好點。

「媽媽在我小六的時候就過世了。」

停紅綠燈的間隙，我轉頭看著她，她就像是被抽走靈魂似的，兩眼失神。

「我爸都和其他親戚都處不來，沒過多久就沒有聯繫了。」

「那妳為什麼不告訴我？」

雖然在學校妳沒甚麼朋友，前任班導也不太在意妳，可妳有很多機會可以告訴我，只要妳願意說，我都可以幫妳。

「怕會把你嚇跑了。」

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

見我沒有反應，她將那三張驗傷單放進置物箱裡。

「老師，我把驗傷單放你這好嗎？」

「為什麼？」

「因為我能相信的人，只有你了。」

「……」

回到住處，我把烘乾的衣服裝進袋子拿給她，在袋子裡，我還放了一台迷你型的攝影機。

「智溪，妳必須學會反擊。」我慎重其事地告訴她這件事，「驗傷單我當然可以幫妳留著，但我希望，有一天妳來找我，是為了替自己討回公道。」

她有些遲疑的看著我，直到我把袋子放進她的手心。

看著袋子裡的東西她微微皺起了眉頭，最後像是下定決心似的點了點頭，轉身離開的同時，眼神有些不捨，欲言又止的張了張口，最後她還是甚麼話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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